第八百九十五章 奮戈直前虎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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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6章 奮戈直前虎人立

  「父帥呢?!誰看到父帥了?!」

  大散關之下,吳挺每見一人都要大聲詢問一遍,但是所有人都是頹然搖頭。

  此時,這名西軍有名的衙內已經不復之前的丰神俊朗,披散著頭髮,鬍子拉碴,灰頭土臉,身上的鎧甲滿是血污,披膊也失了一個,另一個則是垂在腰側,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晃動。

  大將張舜中同樣狼狽,卻直接攔住了吳挺:「五郎,亂成這個樣子,節度即便在,又哪裡能找到呢?」

  吳挺瞪著血紅的眼睛,盯著張舜中大喝:「你這廝是什麼意思?!」

  張舜中拉著吳挺的胳膊:「我說現在應該立即去黃牛堡,大散關之前被攻破一次,如今是守不得了,只有在黃牛堡,才能繼續維持。」

  吳挺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棄我父於不顧嗎?」

  張舜中終於不耐,狠狠捶了一下吳挺的胸口:「吳挺,你發什麼神經?!咱們去黃牛堡是為了阻攔金賊,難道讓金賊一路殺進成都,方才能救節度嗎?」

  吳挺臉色顯得蒼白,以至於雙腿也有些發軟,被當胸一拳捶得向後退了幾步。

  有些事情,根本就是明擺著的。

  吳璘乃是宋軍主帥,無論是到哪支軍中,自然會立即獲得最高指揮權,各路宋軍也會自發保護吳璘。

  如今吳璘既然沒在這大散關之下,那就說明他要麼被金軍所擒,要麼就是直接死了。

  當然,吳璘也有可能逃到深山之中,只不過金軍馬上就要攻來,封鎖陳倉道之後,吳璘在山中終究還是或俘或死罷了。

  正如張舜中所言,此時待在大散關反而沒有意義,若是真的讓金軍一桿子打通蜀道,那他們吳家也合該全家去死了。

  吳挺心亂如麻,六神無主:「張二哥,你說如今要如何去做?」

  張舜中立即回應,似乎早有腹稿:「你現在就帶著所有人走,在黃牛堡聚攏兵馬,那裡要有姚老頭留下的千把人,是可以守一守的!」

  吳挺咬牙點頭,剛轉身卻又恍然察覺到一事:「張二哥,你呢?」

  張舜中重重嘆氣:「我帶著些人在大散關守一守,拖延下時間,你快些去吧。」

  吳挺聞言愣住:「張二哥,你不是說大散關不可守嗎?」

  「我知道。」張舜中坦然得不像話:「只不過我受大吳相公的大恩,總該報一報才對。

  莫要在此饒舌了,趕緊走!你也莫要以為你能輕鬆了,黃牛堡不成,你就去鳳州,鳳州城不能守,你就去仙人關,白水關,一定要堵住金賊,聽明白了嗎?!」

  吳挺知道此時時間耽擱不得,所有人都身負重任,也就一抱拳,轉身離去了。

  一路上遇到無數宋軍潰兵,與其餘戰場上的潰軍不同,由於蜀道乃是南北一條路,因此宋軍無法四散而逃,只能向南一路狂奔。

  這些兵馬有許多都是吳挺親手訓練的,都是在關西與金軍正面廝殺過的精兵,此時竟然落得如此下場,讓吳挺有些恍惚起來。

  他突兀想起吳璘所說過的岳飛之事。

  當日岳家軍也是這般驚慌恐懼,四散而逃嗎?

  好像不是的,聽說在之後的大戰中,岳家軍還是能出兵的。

  如此看來,自家伯父與父親還是要差那岳鵬舉一頭。

  胡思亂想之中,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吳挺來到了黃牛堡左近,尋到了本地留守的統領官,下令當道燒火造飯,隨後試圖收攏潰兵,再次迎戰。

  然而剛剛收攏了五六百人,吳挺就聽到北方一陣騷亂,隨後則是有人大喊,金賊來了,金賊來了!

  沒人知道是不是金軍已經殺來,然而宋軍此時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聞言又是起身想逃。

  只不過大部分人都已經疲憊交加,逃也逃不動了,乾脆在山窩子裡一縮,期待無論誰來都別發現自己。

  可還是有些許跟著吳挺趕到黃牛堡之人是已經吃了飯,歇息了片刻的,他們體力相對充足,立即拔腿就跑。

  吳挺被裹挾在其中,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黃牛堡守軍也隨之潰散,心中升騰起一陣絕望。

  黃牛堡這麼快就沒了,難道之後的鳳州城,白水關,仙人關就可以守嗎?

  這就是大敗之後的常態了,潰軍會將那些還算妥當的兵馬裹挾在其中,使得無論戰線有多麼妥當都無法維持。


  歷史上的許多戰役,在前線失敗之後,後方迅速崩潰瓦解,就是這個原因了。

  而吳挺絕望的地方就在於此,若是一路潰到略陽,那麼陳倉道這條入蜀要道就要被金軍兵不血刃的占據了,四川真的就不為國家所有了。

  渾渾噩噩之中,吳挺只覺得前方一片明亮,抬頭望去,只見一支大軍正在高舉火把,當道列陣。

  為首的一員大將大呼:「我乃是成都路諸軍都統制張振,誰是將主,出來回話!」

  嚴陣以待的淮西兵同時用兵刃敲擊土地,在隆隆鼓聲中齊聲大喝:「止步!止步!」

  數百奔逃至此的宋軍紛紛停住了腳步,他們絲毫不懷疑,一旦他們衝擊軍陣,這些淮西口音的宋軍是真的會痛下殺手的。

  吳挺擠開人群,大聲說道:「我是吳挺!將軍是哪路援軍!」

  張振立即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後,方才抓住吳挺的胳膊,將其拉回到後陣:「你既然是吳挺,那就隨我去見陸相公。」

  吳挺在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奔波之後,已經有些渾噩,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誰是陸相公。

  待看到火把映照下的一名清瘦文士時,吳挺方才猛然意識到,此時此刻,還會有哪個陸相公會領兵至此?

  必然是四川制置使,總領巴蜀政務的陸遊了!

  「陸相公!」

  吳挺只是拱手一禮,就再也堅持不住,淚如雨下,失聲痛哭起來。

  陸游上前,不顧吳挺渾身髒污將其扶起:「吳將軍,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也是剛剛率軍抵達此地,情報來源駁雜,軍情到底如何?金軍到底在何處?我軍到底損失到何種程度?你現在立即說來!」

  吳挺止住了哭泣,迅速說道:「陸相公,金賊最起碼已經打到了和尚原,此時八成已經攻破了大散關。

  我軍六萬大軍,如今已經全部潰散,在和尚原收攏的兵馬不過三萬,剩下的很有可能已經全都留在了關西。我父……很可能已經……」

  說到這裡,吳挺根本忍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一旁的張振面露驚駭之色,整個人都在馬上晃了晃。

  他在得知朝中下令臨陣撤軍的消息之後就知道要遭,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形勢會嚴峻到這種程度。

  這六萬大軍潰散之後,西川能戰兵馬幾乎是一掃而空。

  張振心神恍惚了一下,隨後就看向了陸游。

  待發現這名陸相公面色不變之時,他仿佛抓到定海神針一樣,心中也迅速平靜下來,感嘆一聲果真是相公涵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至於陸游聽完噩耗沒有反應的原因倒也簡單。

  作為跟著北伐軍一起成長的帥臣,陸游屬實是身經百戰見得多了,他在得知朝中命令吳璘退兵的消息後,就已經將最壞的情況想了一遍。

  說實話,現在事態並沒有發展到陸游所設想的最糟糕情形。

  按照前幾年金軍打穿淮西,飲馬長江的標準來看,陸游已經有了在成都打保衛戰的心理準備。

  如今金軍只是最多占據黃牛堡,陸游也不知道是應該悲哀還是應該慶幸了。

  而在聽罷軍情與思考方略這短暫的一瞬間,陸游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寫詩!

  果真他娘的是『文章憎命達』!

  將亂七八糟的思緒拋之腦後,陸游再次將吳挺扶起:「吳將軍,如今西川百姓士民勢若累卵,能否逃過一劫,就看如今能不能堵住這口子了!」

  見到停留在陣前的宋軍潰兵越來越多,陸游乾脆拉著吳挺,帶著十幾名親衛打著火把向外走去,緩緩來到潰軍之中,大聲說道:「你們都是我大宋的精兵,如今落得這種地步,想必心中有怨有恨。

  但是本相現在不指望你們能夠殺賊報國,只需要各級軍官站出來收攏兵馬,統一安置。

  本相在鳳州已經架好了大鍋,備好了軍帳,諸位可以到彼處休整!」

  陸游雖然扯著嗓子在喊,但是在千人之中還是聲音太小了一些,所幸曹大車知機,帶著十幾名親衛跟著一起喊,很快就讓周圍數百人聽清楚了軍令。

  「陸相公!如此說來,我們是不是還得在鳳州迎賊!」

  「說話的是誰?!報上名來,莫要縮頭露尾!」

  「末將鳳州軍第三將孫克讓。」


  陸游朗聲說道:「孫將軍,若是讓金賊過了黃牛堡,則說明本相已經身死,之後你們願不願為四川鄉親拼命,本相也管不到了。

  若是金賊沒來,則是本相在這陳倉道上戰而勝之,你們自然也不用與金賊廝殺了。」

  孫克讓沒想到陸游竟然這般坦然,剛想要繼續說什麼,卻聽到一聲虎吼從身側山中傳來。

  這不是形容詞,而是真的是虎吼。

  眾人悚然望去,卻只見一隻吊睛白額猛虎似乎是受了驚嚇,猛然從山林中撲出,撲倒一名宋軍之後,也不撕咬,迅速撲向了下一個人。

  若是在整齊的軍陣之中,再強悍的老虎也會被立即斬殺當場,不過宋軍在經歷潰敗之後已經喪膽,丟盔棄甲,身無寸鐵。被老虎沖入人群之後,立即就有了炸營的趨勢。

  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是陸游,他劈手從親衛手中奪過一桿長矛,在老虎飛撲過來之時奮力一刺,正中老虎口中。

  隨後陸游將矛尾垂地,抵消掉老虎的沖勢,借力將老虎摜在地上。

  在一眾宋軍的目瞪口呆中,陸游不顧老虎依舊在垂死掙扎,鬆開長矛矛杆,拔出佩刀,上前將虎頭砍下。

  陸游半邊身子都是虎血,在冬日中散發著白色的熱氣,他俯身撿起虎頭,拎在手中,借著周圍火把的光芒,惡狠狠的環視周圍宋軍。

  「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還會怕老虎嗎?!」

  雖然這些士卒都知道,面前這名殺只老虎都搞得半身是血的陸相公肯定沒怎麼殺過人,但所有人卻依舊不敢與陸游對視,紛紛垂下了頭。

  「曹大車!」

  「在!」

  「用長矛舉著這顆虎頭,與我大旗一起前進!今日既然能殺虎,也必然能殺賊!」

  「喏!」

  陸游甩了一下黏糊糊的雙手,也不擦洗,直接翻身上馬,沿著陳倉道向北而去了。

  五千淮西兵也轟然啟動,仿佛沒有受到潰兵絲毫影響一般,士氣高昂的奔赴戰場。

  西川潰兵紛紛躲開,來到道路兩側。

  大多數潰兵趁著夜色,繼續向南逃。

  然而也有些人,如吳挺,如剛剛問話的孫克讓一般,默默轉身,跟在大軍身後,迎著燦爛的星光向北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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