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三章 蜀道寒雲吞金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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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4章 蜀道寒雲吞金風

  臘月二十,在曾覿的催促之下,宋軍開始了大踏步的撤退。

  說句實話,以封建時代的動員能力,宋軍撤退的速度簡直快得出人意料。

  這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超過了動員能力來動員軍隊,則意味著大軍很有可能會失去控制。

  不過即便如此,在宋軍各級將領的努力控制之下,還是將撤軍行動艱難地進行了下去。

  而正如每個知兵之人所預料的那樣,各種亂象也立即開始了。

  首先撤退的乃是那些來到關西屯田的民夫與官吏,他們的消息更為閉塞,完全搞不明白為什麼前方打得好好的,卻突然要撤軍。

  而且經過一兩年的耕作,這些屯軍民夫好不容易開荒成功,此時再讓他們退回到巴蜀去當佃戶,這不是扯淡嗎?

  宋軍自然不想將屯田扔給金國,因此下令,讓各地軍兵儘快收攏糧草人口,加速送往鳳州。

  但理所當然的是,這項軍令傳達到底層的時候,立即就變了味,成了掠奪民財的狂歡。

  而這自然會使得行軍速度更加緩慢,同時也會引起關西出身之人的反感。

  但是宋軍之中是有聰明人的,他們僅僅通過周圍傳來的軍情就明白,這次撤軍要出大亂子。

  如此聲勢浩大的撤退行動是瞞不住人的。

  完顏亮只要沒有老年痴呆,就肯定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到時候真的有大軍撲來,就憑如今宋軍士氣低落的混亂模樣又能怎麼擋?

  也因此,有些格外精幹的將領也不顧那些落後的兵馬,甚至不顧大軍行軍需要互相掩護的軍令,立即向宋國境內撤去。

  這又立即引發了更嚴重的連鎖反應。

  正如同那個經典笑話講的那樣。

  有熊追來怎麼辦?

  不用跑得過熊,只要跑得過同伴就行。

  在這種中心思想的指導下,許多兵馬爭先恐後的向鳳州而去,幾乎要將道路阻塞。

  事到如今,宋軍的士氣也開始變得低落,原本已經在戰爭中磨練出來的強軍此時變得跟山賊土匪一樣,稍有風吹草動就一觸即潰。

  而就在這日,完顏亮終於搞明白了宋軍在搗什麼鬼,在親自探查,發現果真是宋軍撤軍而不是誘敵之計後,西金君臣立即被這大餡餅砸得暈頭轉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完顏亮立即帶著早已枕戈待旦的三萬兵馬出動,對宋軍展開了無情的追殺。

  已經在長安城過了兩年富貴日子的張中彥也被帶了出來,完顏亮秉承著用人不疑的原則,乾脆讓他跟著金軍後邊去勸降關西士民。

  這一招果真管用。

  張中彥畢竟在關西根深蒂固,有許多關西出身的將領在得到張中彥的保證後,立即投降易幟。

  不過美中不足的則是沒有將張從進拉回來。

  這廝帶著六千多兵馬一路向西,進入隴右後仗著地勢,果斷封鎖道路,根本不搭理張中彥的勸降。

  當然,張中彥倒也沒有強令張從進投靠的意思,畢竟就算完顏亮就算贏過這一遭也不是從此之後儘是坦途,接下來還有好多硬骨頭要啃,只能說是從死刑成了死緩。

  而且有張從進這支兵馬作牽扯,完顏亮反而不能對張中彥動手。

  叔侄兩人皆是心照不宣,默默分開。

  可即便張從進等關西兵沒有投靠金國,狠狠捅宋軍一刀,可宋軍的情況依舊是每況愈下。

  吳璘坐在馬上,身上只著鐵裲襠,外面是皮衣罩袍包裹嚴實。

  溫暖的皮裘在如今毫無作用,他只覺寒意從胸口冒出來,擴散到全身上下,以至於渾身有些微微顫抖。

  這是吳璘最近幾日第一次當眾露面,雖然擊破了吳璘已死的謠言,卻也坐實了這名大將身子骨差到極點的事實。

  一員大將在官道上疾馳而來,直到吳璘身側方才勒住韁繩:「父親,剛剛探知明白了。威毅軍沒有投靠金賊,卻也沒有占住幾個城池,替咱們做拖延,而是直接去隴右了。」

  「咳咳,可以了,足夠了,張從進也算是對得起老夫,對得起大宋了。」

  吳挺也無話可說,隨即轉移了話題:「父親,咱們距離鳳州大約還有兩日路程,今日就當道紮營吧?」


  吳璘在馬上晃了晃,喃喃自語:「和尚原……馬上就要到和尚原了嗎?」

  「快到了,父親可要去看看?」

  「沒什麼可看的了,我們兄弟二人忙碌幾十載,一事無成,回到故地又能如何呢?」

  父子正在說話間,只聽到行軍隊列之中一陣喧譁,兩人看去,卻只見一名中年文士正在努力靠過來,卻被親衛阻攔。

  他赤紅著眼睛,用關西口音大聲喊道:「吳相公!我們頭頂香盆,運送糧草,來迎接天兵。這些都是金人知道的啊!你們走了,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怕是一個都活不成了!」

  吳璘呼吸有些急促,臉色也隨之潮紅,他捂住了胸口,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沒有反駁,也沒有當場處置這名文士,反而戴上了熟銅面罩,字面意義上的掩面而去了。

  吳挺離得比較近,卻也只能聽到幾句低語。

  「我……管不了……管不了了……」

  臘月二十五日,宋軍抵達和尚原。

  隨著距離川北越來越近,地形也逐漸變得複雜起來,道路狹小不說,還都是蜿蜒的山路,行軍更加艱難。

  宋軍更是已經離散無數,原本戰兵數量足有六萬,如今算上已經進入大散關的,也收攏不到三萬,堪稱損失慘重傷筋動骨了。

  吳璘聽著軍報,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呆呆的抬頭望著塬地。

  吳挺無奈:「父帥身體要緊,還是先請父帥回到鳳州,兒子在這裡支撐幾日。」

  宋軍將領也都是灰頭土臉,其中有許多人已經與金軍交過手,甚至有些人兵馬都已經丟了,只帶著親衛抵達此地。

  這些人雖不至於怨聲載道,卻也是心氣全無,只是抬頭看著吳璘,等待對方的軍令。

  吳璘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依舊是那副神遊天外的表情。

  直到幾名心腹將領都有些不耐之後,吳璘方才說道:「不成,如果我現在就入散關,則我軍士氣就會立即崩潰,到時候川北皆不可守,若是讓金賊入了巴蜀,那我萬死難贖其罪。」

  眾人聞言皆是心情複雜。

  臘月初,關西諸將還在謀劃著名發動新一輪攻勢,誰成想到,僅僅是過了二十多日,形勢就急轉直下,他們這些百戰精兵竟然落得如此下場了呢?

  而坐在軍帳角落的曾覿額頭的汗水一直沒有停過,就連脊背都被汗水打濕。

  他的確是個不知兵的文人,直到如今他方才想明白究竟捅了一個多大的簍子。

  雖然宋軍諸將並沒有怪罪曾覿這名傳旨之人,但他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傳達的可是中旨!

  而眾所周知,皇帝是沒有錯的,即便有錯,也只是一封罪己詔了事。

  那誰會去被砍頭呢?

  曾覿想了想,自己的腦袋不大不小,似乎正合適。

  「吳相公!吳相公!」曾覿起身大聲說道:「大散關可萬萬不能丟啊!若是讓金賊入川,生靈塗炭,大宋也會有傾覆之危啊!」

  宋軍諸將心中一陣膩歪,然而吳璘卻是連連點頭:「正如曾知事所說,我意已決,我親自在和尚原立營,以阻攔金賊!」

  吳挺完全沒有想明白自家父親為何白日才說『無顏再上和尚原』,如今卻又說要親自立營,卻也不耽擱他立即阻攔:「父親,此事由兒子來做!還請父親早日回到鳳州,主持大局!」

  話聲剛落,就聽得帥帳之外嘈雜聲一片,喊殺聲也逐漸升騰而起。

  有小校沖入帥帳,大聲稟報:「金賊來了!此時距離大營不過三里!」

  「報!探馬回報!來人打的乃是完顏亮的金吾纛旓!」

  「是金主親至!」

  吳璘豁然起身,卻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拔出腰間佩劍拄在地上,方才穩住了身形。

  不過此時已經沒人注意到吳璘的失態了,因為帳中所有人都已經驚愕起身,幾名比較膽小的將領已經失態吵嚷出聲。

  「不要慌!」吳璘大喝一聲:「咱們是在當道紮營,蜀道狹窄,金賊又能來多少兵馬?」

  見部將驚慌之態稍減,吳璘再次下令:「五郎,帶著你的心腹兵馬,到北營迎戰金賊!」

  「喏!」

  「其餘諸將,各自回本部鎮守!沒有本部的,就跟著我一起迎敵!」

  在吳璘的鎮定指揮下,宋軍將領們總算是平靜了下來,各自回到本部,指揮兵馬迎戰。

  然而吳璘在拄劍踏出營帳,借著月色抬頭看向那片高大塬地之時,心中卻是突兀一酸。

  如今看來,竟然與當日和尚原之戰的英靈共死也不可得嗎?

  「阿兄。」

  在越來越大的喊殺聲與逐漸升騰而起的火焰之中,吳璘拄著長劍,引著親衛,向北而去:「阿兄,你且在和尚原之上看著我吧。」

  「說不得……片刻之後,就能相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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