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一章 四年之功一朝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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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2章 四年之功一朝棄

  知閤門事曾覿在一眾大將的環伺中,面上不顯,但是內心已經慌亂至極。

  作為趙眘的心腹,外加宣旨之人,他可太知道這封旨意內容到底是什麼了。

  這封中旨幾乎是讓吳璘將數年征戰收復的國土拱手讓人,四川大軍全部撤回到漢中,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徹底放棄關中父老。

  而吳璘原本身體就不太好,看到這封中旨之後,直接當場昏了過去。

  幾名在場的大將將吳璘扶到內室之後,紛紛來到了大堂之中,也不說話,也不討要旨意自行閱讀,只是扶刀冷冷看著曾覿,將其看得渾身發毛。

  如果這是經過中書舍人起草,宰執副署的合法聖旨,那麼曾覿此時就直接挺起腰杆,當眾呵斥了。

  然而這畢竟是中旨,吳璘作為太尉等級的大將,自然也是有資格封駁回去的,這也就導致了曾覿難免有些張不開嘴,跟不上溜。

  若是再被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類的理由,安個假傳聖旨的罪過,你說難受不難受吧。

  因此,曾覿也只能保持著唾面自乾的姿態,在十幾道殺人的目光中飲茶不停。

  吳挺接到消息從軍營回來之後,此時連盔甲都來不及脫,就直接來到內室:「父親,父親,到底怎麼了。張郎中,我父親怎麼了?」

  張郎中搖頭連連嘆氣:「吳太尉自從入了冬之後,身子骨就不太好,一月之前更是染了傷寒,引發了些許舊傷。

  我囑咐吳太尉,讓他靜養,然而他卻屢屢以軍務繁忙來推脫。唉……今日更是受了一些刺激,一時間血湧上頭,昏了過去。」

  吳挺大急:「張郎中,如今正值大戰將起之時,父帥萬萬不可出岔子,可曾開藥?」

  張郎中點頭:「我已經命人去煎藥了。但是小吳郎君,我以醫者之身跟你說一句心裡話。

  吳太尉身虛體弱不是病症,而是壽數快到了,實在是人力難為。

  若是接下來可以細心調養,說不得還能有五六年的壽歲;若是還是這般殫精竭慮於軍事,那麼……唉……」

  吳挺聞言有些惶恐,可又由懼生怒。

  就在他想要耍衙內性子撒潑之時,床榻上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五郎,你給我滾過來!」

  吳挺立即偃旗息鼓,向張郎中拱了拱手,將其送出了屋子,隨後來到了床榻前:「父親。」

  吳璘雖然氣色還是很差,不過也算是清醒過來了:「你剛剛是不是想要耍性子?

  張郎中說的有錯嗎?我這個年歲,不是壽數到了又是什麼?!」

  吳挺連連搖頭,立即岔開了話題:「父親,姓曾的帶來的是什麼旨意?難道是要召回父親嗎?」

  吳璘捂著胸口,緩緩搖頭:「更糟,官家是想要召回全部兵馬,放棄關西,封鎖大散關。」

  吳挺立即蹦了起來,卻因為身著重甲,剛剛又是跪姿,腳步不穩,直接踉蹌癱坐在地:「什麼?官家?官家這是糊塗了嗎?還是說這姓曾的竟敢假傳聖旨?!」

  吳挺反應很快,立即就將一個天大的帽子扣在曾覿腦袋上:「這聖旨若不是假的,又何故藏頭露尾,不當眾宣讀?!」

  吳璘依舊是搖頭:「是真的,正是官家的中旨,而且是官家親手寫的中旨,大印與筆跡全都一模一樣。

  而且這曾覿也是有跟腳的人物,是正經的知閤門事,乃是官家心腹,這是做不得假的。」

  吳挺聞言卻更加失落,竟是一時間無力站起來了:「官家……官家怎能如此……官家……咱們……廝殺數年,方才盡數收復隴右,如今竟然全都要讓給金賊嗎?

  關西父老又該怎麼辦?那些參軍的關西兒郎會跟著咱們走嗎?軍屯民屯全都要付之一炬。父親,你說咱們是在幹什麼啊!」

  吳挺說罷,已經抽泣落淚,只是擔心哭聲傳出去會影響軍心,一時間只能捏著甲冑邊沿強行忍耐。

  而吳璘也是一反常態的沒有呵斥自家兒子,而是躺在床榻上,呆呆看著帷幔,面露黯然之色。

  片刻之後,吳挺方才停止落淚:「父親,這事是瞞不了多久的,父親得告訴孩兒,這究竟是不是官家疑你了?」

  吳璘依舊是沉默,片刻之後方才說道:「可能是疑我,不過老夫猜測,官家還是更疑陸使相。」

  吳挺皺眉:「陸相公?剛剛任職的四川制置使陸相公?」


  「正是陸相公,前些時日,咱們的糧草突然充裕了,你可知為何?」

  「不知。」

  「這事有可能動搖軍心,我就沒說。

  乃是這陸相公暗中將成都王氏滅門,以此來威嚇四川豪族出錢出力。至於川北的土地與存糧則是全部沒收,以充作軍資。」

  吳挺聞言愣住,他沒想到這位已經聞名天下的陸相公竟然是這種暴烈之人。

  「殺得好!該殺!這些野狗一般的廢物,與賊撕咬不成,偷奸耍滑皆是一番好手。

  今年開春,四川豪族來到隴右買地,竟然想占屯田,我拒絕了還敢糾纏。

  哦,我說怎麼這兩個月他們都老實了,原來是陸相公用了手段!」

  吳璘嘆氣:「陸相公什麼都好,只不過這件事卻是做錯了。」

  「父親,難道那些成都大族不該殺嗎?」

  「自然是該殺的,但是卻不能殺!有些事就是這樣,明明你覺得是對的,卻一定不能去做!」

  吳璘言語中突然有數不盡的憤懣,在劇烈喘息了片刻之後方才平靜下來,只是目光淡然的看著自家最為成器的兒子:「這種事,一旦做了,不僅僅會將自身放在萬劫不復的地步,更是會莫名壞了大事,這就是世道!」

  「父親,陸相公此舉乃是為了給咱們籌措軍資……」

  「所以老夫沒有怪陸相公,而是在怪這個賊世道!賊老天!」

  吳璘音調提高,隨後連連咳嗽。

  吳挺連忙起身上前拍撫吳璘後背。

  止住了咳意後,吳璘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絲:「五郎,四川天然閉塞,不可不讓實權相公來主政,也不可讓朝廷徹底喪失控制。

  之前太上皇為何不讓蜀中官員出仕,就是擔心在南渡之後,蜀中本地官員起了割據之心。

  因此,四川往往設置數名文武官員互相制衡,還有就是蜀中士大夫在為國家牽扯。

  如今就是這般行狀,陸相公在四川作激烈之事,代表了他不在乎蜀中士大夫;

  掌握財權的轉運使王炎王相公,因為要為關西籌措軍糧,所以只能從了陸相公;

  而老夫作為宣撫使,又是常年在關西征戰,後勤輜重又捏在陸相公手中。

  也因此,在朝中看來,陸相公已經有了割據巴蜀的能力,至於他想不想,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吳璘細細解釋一番後,吳挺已經明悟:「也就是說,官家想要將父親調回到四川,以壓制陸相公?」

  雖然已經想明白了,但吳挺還是覺得有些荒謬:「父親,咱們做的乃是軍國重事,官家怎麼可能因為一點懷疑,就將父親召回呢?為何不直接將陸相公罷相呢?」

  「傻孩子,且不說陸相公乃是與相公舉薦的,在朝中也算是有些勢力。就說在官家看來,若陸相公真的有反心,說不得就會立即反了。成不成先放一邊,四川肯定會陷入戰亂。你說,巴蜀與關西,在當今官家心中,誰更重要?」

  「軍國重事,軍國重事,呵,當日岳飛做的,難道就不是軍國重事嗎?岳飛的下場又是如何呢?」

  說到這裡,吳璘重重嘆氣,仰頭說道:「這天下乃是趙氏的,他願意敗,那就讓他敗吧。」

  吳挺聽到吳璘竟然有頹然放棄之意,當即大急:「這是中旨,父親還是可以封駁的!」

  吳璘目光複雜的看著吳挺:「五郎,你以後也就只是個總管前途了,我死之後,你也不要再爭。」

  見到吳挺面露迷茫惶恐,吳璘繼續解釋:「現在官家只是懷疑陸相公,若我抗旨不遵,將會將咱們也扯進去。到時候你那堂兄也會被懷疑,有嘴也說不清了。

  而且官家也不會憑空生疑,其中必然有小人作祟,而這些小人的目的終究還是要牽扯到虞相公的。若是因為咱們不奉詔,將虞相公也扯進來,那就將萬劫不復了。」

  吳挺想明白此點後,喃喃自語:「難道……難道就只能撤兵了嗎?四年……四年征戰啊!就這麼一朝全空……」

  吳璘閉目不言,良久之後方才說道:「傳出去消息吧,莫要有損官家聖明,就說是我……我病重難為,外加後方糧草不濟,需要全軍撤回巴蜀……呵呵,四年,四年算什麼?十年之功一朝全無,在本朝又不是沒有過……」

  吳挺不敢再搭話,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離開。

  關上門之後,他就聽到屋中的老父喃喃自語:「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只是重複了幾遍後,吳挺就聽到屋中傳來壓抑至極的哭泣聲。

  吳挺的鼻子也不由得一酸,忍住落淚的衝動,緩步離開了。

  待來到大堂之後,吳挺方才看著曾覿說道:「曾知事,我父老邁,已經不能視事。然而官家旨意在此,我父既為大宋太尉,自然是要遵守的。」

  曾覿沒想到自己差事竟然如此簡單,不由得心花怒放,連連稱讚吳太尉深明大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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