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三章 南歸雁盪報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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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4章 南歸雁盪報郎君

  侯安遠將答里台與完顏襄的首級都提在手中時,方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而下一刻,由失血與脫力帶來的虛弱感湧上了侯安遠全身,使得他一陣恍惚。但是他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事情成了!告訴劉八,現在就趁亂撤出去,按照之前的說法,在潢河渡口處匯合!快!」

  說罷,侯安遠拽著幾根辮髮,將人頭拴在腰帶上,招呼漢軍脫離混亂的戰場,沿著大火還沒有蔓延之處向城南而去。

  片刻之後,劉八也接到了侯安遠的傳訊,立即吹響了代表退兵的號角,同樣率領麾下兵馬向後撤去。

  然而剛剛脫離戰鬥,回到之前廝殺之處,就在一面矮牆旁邊,劉八見到了剛剛還是生死大敵的曹逐斡。

  曹逐斡捂著腹部的一處巨大傷口,也不說話,只是在火光中靜靜看著劉八。

  劉八見狀,只是踟躕了片刻,就嘆了口氣,來到了曹逐斡身側:「老曹,咱們畢竟有一絲香火之情,你還有什麼交待?」

  曹逐斡微微搖頭,只是一張嘴,黑色的血液就從他的嘴角流出。

  在將氣管中的血沫全都咳出來之後,曹逐斡才伸出滿是血漬的手,握住了劉八的胳膊,滿臉懇求的說道:「求你……救契丹……救一救契丹部族……可好?」

  劉八再次長嘆,隨後艱難點頭。

  曹逐斡仿佛只是硬撐著一口氣,等著劉八做出保證之後,再也支撐不住,垂下頭來,就此死去。

  劉八微微搖頭,伸手從曹逐斡懷中掏出了令牌與印信。

  饒是知道此時正是爭分奪秒之時,但是在劉八轉身之後,還是當場失態,淚灑當場。

  他再次回身,握拳狠狠捶了一下曹逐斡的肩膀:「老曹,你怎麼就他娘的這麼倔呢!」

  話雖如此,但劉八卻終究還是知道曹逐斡的難處的。

  以契丹人的身份,深受完顏雍的大恩,後來又因為金國盤剝過甚,參加了契丹起義軍,然而大業未成,自家的頂頭上司又斬殺了契丹起義軍的領袖。

  任何一個正常人,到了此時也會產生極大的道德拷問了。

  君不見當日大名府之戰時,耶律老和尚與耶律括里一邊衝鋒,一邊喝罵叛逆,將那些身經百戰的契丹將領們罵得狼狽逃竄嗎?

  人都是有廉恥心的。

  但是曹逐斡的磨難卻並未結束。

  在大名府之戰後,他又以中人之姿來統帥契丹諸部,試圖解決耶律撒八與耶律窩斡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他既要給契丹部族找一條活路,又要報答完顏雍的大恩,身在其中猶如一顆綠豆被夾在磨盤之中,又如何不會粉身碎骨呢?

  怎麼想要好好過活,竟然會如此艱難?

  這就是所謂的亂世吧!

  懷著某種極其複雜的心情,劉八帶領麾下兵馬來到了城南早就準備好的馬廄處,半路跟侯安遠匯合之後,一行人趁亂推倒黑水鋪外圍矮牆,向南狂奔。

  待到天色蒙蒙亮之時,侯安遠與劉八方才在潢河之畔的一處高地駐足,遙遙眺望著已經燃燒起來的黑水鋪良久,侯安遠方才說道:「老劉,完顏襄在臨死的時候,告訴我在前日他就將國書交給了蒙兀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劉八聞言倒也不驚訝,因為這次進入臨潢府,意料之外的情況太多了,他都有些習慣了:「不管是真是假,總該讓漢王立即知道的。」

  「阿遠,兒郎們經歷這場大戰,也是有些傷亡,你帶著這兩顆人頭回去復命吧。」

  侯安遠感受著渾身上下的疼痛,也只能嘆氣點頭:「你不回去嗎?」

  劉八搖頭以對,從懷中掏出了六院節度使的印信與牌符:「曹逐斡死了,這時候正是契丹部族沒有首領的時候,我去協助耶律陳家,也看著讓那廝別有其餘想法。」

  侯安遠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而劉八卻又笑道:「莫要此種表情,此次漢王交予咱們兩個任務,一是阻止金國蒙兀結盟,二是拉攏契丹部族反金。

  可以說如今都只是完成了一半,既然有機會,我是不可能灰溜溜的回去的。」

  侯安遠再次思量片刻後,終於還是點頭說道:「老劉,你一切多加小心,萬事以保命為重。

  若是真的能帶動契丹部族反金,也不要再打仗了,直接帶著他們往燕山跑,漢王郎君本來就不指望契丹人能覆滅金國,只要能牽制一番兵力即可。」

  劉八胡亂點頭:「這事我自然知道,不會以卵擊石的。」

  燕山之中溝壑縱橫,而且其中還有不少可以耕作的土地,總能讓契丹部族堅持住兩年的。

  而只要契丹部族離開了臨潢府,蒙兀人幾乎立即就能跟金國接壤,到時候即便雙方有什麼交易,也得使出三分力氣互相防備。

  對於契丹部族來說,總歸還是一句話。

  只要漢軍發動進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人互相囑咐了幾句之後,隨後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分道揚鑣了。

  劉八去尋到耶律陳家,將印信交予他之後,順利掌握了臨潢府契丹部族自不必多說,另一邊,侯安遠南歸之路卻是坎坷異常。

  這次漢軍可沒有商隊作遮掩,幾十名身著鎧甲手持兵刃的青壯騎士聚集在一起實在是太扎眼了。

  因此,侯安遠根本不敢通過晉地來路南歸,而是走了燕山小路,直到定州方才按照預案找到了接應人員。

  即便有本地人作遮掩,但是侯安遠等人還是在抵達滹沱河左近渡口時,被金軍斥候認出,很快就有金軍前來圍堵。

  侯安遠也只能帶著麾下騎士奪路而逃。

  漢軍且戰且退,終於尋到了滹沱河上前來接應的漢軍戰艦。

  水軍自然毫不含糊,靠近岸邊之後,幾輪大炮放過去,金軍就立即撤退了。

  侯安遠身上的傷口原本就沒好,此番又是親冒鋒矢廝殺一番,更是傷勢嚴重,被接到戰船之後就昏了過去。

  「這是……這是兩顆人頭,完顏襄與答里台的,交給……交給漢王……」

  睡夢之中,侯安遠喃喃自語,仿佛回到了當日在黑水鋪的廝殺之中,蒙兀人與女真人的咆哮喊殺聲似乎依舊在耳邊迴蕩。

  把人頭帶回去。

  無數金國騎兵追殺而來,而他心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將人頭帶回去。

  血液在寒風中幾乎凝固,兵刃也變得如同冰塊般寒冷,戰馬劇烈喘息著,似乎下一刻就會栽倒。

  侯安遠閉上眼睛,只聽到喊殺聲轟鳴,如潮水般湧來,隨後就如同潮水般消失了,只剩下噼啪作響的乾柴燃燒的聲音。

  侯安遠睜開了眼睛,看著房頂,片刻之後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了衛所,此時應該已經躺在了醫院中療養身體了。

  「你醒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從側方傳來,讓天不怕地不怕的侯安遠也渾身一顫,隨後就想要扭頭望去。

  「不要亂動。」

  一雙手摁住了他的額頭:「你渾身上下三十多處傷口,脖子這處最嚴重,與主脈只差半寸,若是傷口崩裂了,我不一定還有那麼好的手藝給你縫合上。」

  侯安遠嘴中乾澀,卻還是笑著說道:「徐……徐醫官,我無甚大礙了。」

  徐爾雅輕輕拍了下侯安遠的額頭,又坐回到了書案之前:「有沒有事,你說了不算。」

  侯安遠的伶牙俐齒在此時連一成本事都發揮不出來,只能訥訥說道:「是……是啊。」

  說到這裡,侯安遠盯著屋頂,心思已經百轉千回。

  快想啊,快想出個話題來啊。

  奔襲千里去臨潢府……這不行。

  草原的風光見聞……這也不行。

  斬了兩顆敵人首級……不不不,這也不成……

  首級。

  侯安遠瞬間警醒,然後又要起身,卻又被徐爾雅摁住。

  「徐醫官,我帶回來的兩顆首級,是要交予漢王郎君的……不會渡河的時候落入水裡了吧?」

  徐爾雅連連搖頭:「那可都是你的寶貝,已經昏過去了都不撒手,最後還是扯破了袋子,方才取出來的,都已經臭了。申指揮使已經取走了並呈交給漢王,放心,你的功勞少不了。

  你以後不能簡單的拿石灰一裹就完,長期保存還得需要用硝石水來淹一下。幸虧這是冬日,若是夏日經過一個月,說不定已經爛到骨頭裡去了。」

  侯安遠連連點頭:「受教了。」


  兩人就這麼說著虎狼之詞,卻因為一個是廝殺漢,另一個是醫官,倒也沒人覺得奇怪。

  兩人又是沉默片刻之後,徐爾雅輕笑了一聲:「還記得上次在兗州時,也是這般,你躺在床上,我給你醫治。嗯,當時是你將我從水中救出,並且保住了那些醫學筆記。」

  侯安遠微微點頭,思緒同樣飄回到了幾年前。

  「當日你還以為畢大郎對我生情,對他頗有微詞。」

  侯安遠臉上表情瞬間凝固,變得有些侷促起來:「我……這……自然是沒有的……都是,唉,都是我那兄弟胡說的。」

  徐爾雅輕笑一聲,隨後語氣變得鄭重:「我是不是一直沒有好好謝謝你?」

  侯安遠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卻依舊不敢動彈:「為國家出力,何須言謝?」

  話剛說出口,侯安遠就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這種時候還充什麼英雄好漢,放什麼豪言壯語?自己是不是在男人堆里呆久了,腦子已經成木頭了?

  然而下一刻,徐爾雅的臉就出現在了侯安遠的視野中,似笑非笑含嗔帶怒的問道:「是真的只為了國家,而不是為了我嗎?」

  侯安遠看著這抹微笑,只覺得渾身上下的疼痛都輕了三分,卻只能連連傻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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