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宰執相公論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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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0章 宰執相公論國事

  虞允文雖然打開了輿圖,卻沒有立即解釋戰略,而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如今山東內部,可還有唯大宋馬首是瞻之人?」

  陸游苦笑搖頭:「若是讓我說,那肯定是沒有了。北伐大業確實是凝聚人心,以至於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投進去了。

  虞相公,我今日不說虛言,此番如此急切的南下,本來就有這方面的擔憂。

  我擔心再繼續從北伐事業,說不得我也從此之後不想歸宋了。

  此外,那些原本忠義軍諸將在經歷魏公之事後,也對大宋深惡痛絕,絕對不會聽從大宋軍令的。」

  虞允文再次嘆氣,每每念及此事,他就恨不得將劉寶從墳墓里刨出來再殺一次。

  「不說這些了,老夫先說一下核心方略。」

  虞允文籠手說道:「如果能不與劉大郎直接起衝突,那是最好的,如今大宋兵馬不是山東百戰雄兵的對手。

  而若是不得已,真的要開戰,就要保證我軍以最強姿態來進攻劉大郎最為虛弱的時刻。」

  陸游沒有遮掩,直接嗤笑:「那去年為何不做呢?當時劉大郎親身南下,身邊只有疲敝之兵,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呢?」

  虞允文臉色肅然,卻沒有惱怒,只是微微搖頭,仿佛懶得做口舌之爭。

  「而想要讓我軍強盛,除了細細整頓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占據地勢,從而得以應對大戰之後的劉大郎。」

  陸游看著輿圖,眯著眼睛說道:「晉地?」

  虞允文的手指了指太原,同時點頭:「正是晉地。」

  「我與許多將軍帥臣書信往來,做過戰略推演。」

  「接下來劉大郎肯定是要一舉蕩平河北幽燕的,但是金賊也不會坐以待斃,肯定要盡起所有兵馬,放棄北方邊防,與劉大郎作最終決戰的。」

  「金賊以騎兵為主力,自然會聚集兵馬於河北,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說著,虞允文指了指地圖上襄樊:「而我會率領成閔、吳拱二人,合計七萬正軍北出南陽,直上洛陽,隨後一刻不停,北上河東,一路直搗太原。」

  陸游聞言直接笑出聲來。

  現在宋國已經全據南陽盆地,最北端的出兵點也就是南陽了。

  但是從南陽往洛陽打,最短的就是通過伊闕關的那條路,也得有將近四百里的路程。

  這也是當日在下蔡時,虞允文說與陸游的方略,也是被陸游所認可的。

  可關鍵就在下一步上。

  從洛陽出兵,也就是自孟津渡黃河,抵達河內,沿著丹水通道至上黨盆地,隨後再通過太岳山脈,進入太原盆地。這一路上的直線距離足有八百里。

  若是算上山中的彎彎繞繞,總距離很有可能突破一千五百里了。

  一路強襲一千五百里,直接打穿洛陽盆地外加整個河東,真的假的?

  虞相公若真要有這般本事的話,咱們也不用害怕金賊,也不用害怕劉大郎了,現在就出兵北伐,將這些人一起滅掉怎麼樣?

  仿佛也看到了陸游不信任的眼神,虞允文笑道:「自然不止如此。」

  說著虞允文先指向了關西:「其次還得有兩翼的維持。」

  「如今四川宣撫使吳璘正在關中與金賊對峙。而現任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王剛中則是病痛老邁不能視事,已經回到臨安。

  現任四川制置使沈介與吳璘不和,我擔心會出岔子。

  正巧你回來了,你當出任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一職,與吳太尉互相配合,待到時機成熟之時,從關西發動猛攻,將完顏亮那廝徹底擊敗。」

  陸游緩緩點頭。

  這其實又回到了諸葛亮與岳飛的北伐戰略上來了。

  自襄樊與四川同時出兵,打得北方首尾不得相顧,以此來獲取勝利。

  這是經過歷史檢驗的戰略,由不得陸游不認。

  不過陸游還是搖頭:「我麾下的不是靖難大軍,也無法迅速克敵制勝。

  若是完顏亮那麼好打,吳太尉何必在關西相持如此之久?以至於此時都已經開始屯田了。」

  虞允文微笑以對:「所謂事在人為,事情總是由人做出來的。這也是我想讓你主政四川的原因,王剛中持重老臣,沈介平庸無能,無法與吳太尉互相配合,難道你陸相公也不成嗎?」


  陸游不置可否:「你這番戰略還有其餘嗎?」

  「有的。」虞允文將手放在兩淮的位置:「我已經說服官家,一旦大戰開始,他就會趕往合肥坐鎮。」

  陸游豁然抬頭,盯著虞允文雙眼良久,方才緩緩說道:「絕對不可以對金賊與劉大郎兩面開戰,否則國勢危矣。」

  陸游久在北地,乃是知道漢軍的分布情況的。

  為了安宋國之心,臨近淮河一線就沒有多少漢軍兵馬。

  整個河南南部其實就只有李通帶著整編完成的陳州軍鎮守,正經兵馬大約有三萬,但是其中根本沒有名師大將。

  最南邊的大規模集團軍核心位置乃是剛剛建立的徐州留守司,可到如今都沒有確定留守之人究竟是誰。

  陸游擔心小皇帝腦子一熱,看到河南空虛,漢軍精銳俱在北地,直接對河南山東動手,到時候事態的發展就要徹底失控了。

  虞允文仿佛知道陸游的擔憂,直接含笑以對:「讓官家坐鎮合肥,就是為了不讓兩淮兵馬有動作,同時也是為了吸引河南與山東南部的目光,不讓他們分兵阻撓我金軍洛陽。」

  陸游沉默片刻,卻是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官家如今對劉大郎已經有所戒備了嗎?」

  虞允文看著輿圖,頭也不抬的回道:「陸相公你都回來了,總得有個說法吧。

  我用外將無一不有野心,只看中樞如何手段的言語搪塞了過去。

  陸相公,你肯定是要面見官家的,到時候說的話可得深思熟慮。」

  陸游點頭:「我自然曉得。」

  對於兩名久經戰事的宋國相公來說,這個世界上無所謂反意昭彰與否,無非就是有沒有能力。

  劉淮有能力反,那無論他是否忠誠,都應該加以限制。

  而若是他沒有能力反,那無論野心多大,也只是笑柄罷了。

  同樣,如果宋國有能力鎮壓,那麼劉淮即便對朝中恭謹異常,那也應該立即出兵將其擒殺。

  反過來說,如果宋國沒能力正面擊破漢軍,那麼即便北地已經有了漢王的稱呼,也應該裝聾作啞,靜待天時。

  這就是成熟的政治家。而那些衝動異常,在沒有準備好之時就喊打喊殺的人,方才是徹徹底底的蠢貨。

  陸游看著輿圖,隨後指向了洛陽:「洛陽周圍有八關鎖鑰,即便如今已經不是漢魏時期,卻也算得上易守難攻,虞相公怎樣才能迅速將其攻克呢?」

  說著,陸游又指了指汴梁:「須知道,仆散忠義還沒有死呢,他的麾下還有幾萬精兵,說不得今年之內,就會遷都到洛陽,到時候襄樊的兵馬就要跟他們對上了,虞相公可有把握?」

  虞允文搖頭說道:「自然是沒有把握的。而且劉大郎用兵侵襲如火,若我在洛陽之下遷延日久,說不定劉大郎就已經橫掃幽燕,攻入晉地也說不定。」

  陸游原本想說大兵團決戰沒有這麼快,尤其是在東金已經見識過漢軍戰力的情況下,肯定會固守待援。

  然而他隨即又想到了火藥與火炮,東金即便在河北搞出堡壘來固守,又能在狂轟濫炸下堅持幾日?

  因此陸游直接默認了這個說法,只聽得虞允文繼續說道:「因此就絕對不能讓仆散忠義率領所有金軍精銳回到洛陽,一定要截殺一部分。」

  陸游的視線脫離了輿圖,抬頭看著虞允文的雙眼:「如今就要催動成閔東進,進攻汴梁嗎?」

  虞允文緩緩搖頭,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不是催動成閔東進,而是老夫要親身趕赴南陽,控制兵馬東進。」

  陸游搖頭說道:「這是要打大仗的,說不得就能一舉將西金滅亡,我現在就動身去蜀地。」

  虞允文再三搖頭:「陸相公,不是這樣的。老夫之所以要親身趕往南陽,就是為了把控兵馬,保持壓迫,卻不讓他們與金賊有大規模衝突。」

  陸游聞言愣了愣:「莫非是想要讓仆散忠義倉促回到洛陽,再在半道截殺?

  虞相公,恕我直言,南陽與中原還是有些距離的,金賊又是騎兵居多,大宋兵馬是無法完成半道突襲的。」

  虞允文同樣抬起頭來:「大宋兵馬是不成,可劉大郎難道會放棄這個機會嗎?我只要造出聲勢,將東金從汴梁中逼出來,以劉大郎的戰力與心性,如何會放過這個機會?」

  陸游目瞪口呆,心中再次想起了石琚那句評語。


  「虞允文算半個武侯,卻失之於取巧。陸游也算半個武侯,卻失之於不為主。」

  打天下也是能取巧占便宜的嗎?

  陸游呆了片刻之後,方才搖頭以對:「虞相公,你這計劃好則好矣,可卻是相當於將試題寫出來讓別人答。

  我且問你,若是仆散忠義勝了該如何是好?若是劉大郎勝了,卻勝得太多,以至於直接殺入洛陽,該如何是好?

  這是國戰,難道要你一言我一語的抱著僥倖心理來行戰略嗎?」

  虞允文靜靜聽罷,立即正色相對,仿佛已經胸有成竹:「仆散忠義贏面太小了,他若是真有這本事,就不會在淮北退兵了。即便僥倖得勝,那也是疲敝之師,到時候我軍就直接入洛陽。

  若是劉大郎大勝,乃至於將仆散忠義都擒殺了。那我軍還是直接入洛陽,堵住滎陽關口,以應對劉大郎。」

  「這就是老夫為什麼要親自去南陽的原因了,關鍵時刻,老夫是可以做出決斷的。」

  這就是關鍵時刻要對西金全面開戰的意思了。

  陸游思量片刻,長嘆一聲道:「既然這樣,那就麻煩虞相公說與官家,速速下旨,我立即去四川主政。若是天下有變,我也好出力。」

  虞允文含笑點頭,同時長舒一口氣,仿佛此番能說服陸游才是真正了不得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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