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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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0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張波被逮捕歸案之後,黃越等地方官吏幾乎是以最決絕的姿態阻止了石琚下一步探查。

  其中原因倒是很好理解。

  對於他們這些地方官員來說,反腐很重要,卻終究不能重要過一地民生。

  不能說你反腐就能把整個海州百姓的衣食住行搞得沒了保障。

  這不是說著玩的。

  海州五十三座鹽場,數萬鹽工,就算不算鹽商,圍繞著這數萬鹽工的周邊產業又得有多少?

  那些販賣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小商小販,給鹽場當力工的青壯,在周邊縫縫補補的裁縫鋪子,乃至於根本就是屢禁不絕的暗娼寮子,他們都是依附這些鹽場生存的。

  如今鹽運使一二把手一死一落網,知道的這是御史巡察反腐,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政治派系鬥爭呢!

  而政治鬥爭從來就沒有底線這一說。

  鹽商在這種情況下也根本不敢收鹽。

  我買十萬貫的鹽,給海州鹽場創造了十萬貫的收入,這是不是應該算作孫懷度與張波的政績?

  現在要清算他們二人,是不是也得將政績,也就是我們商賈也給清算了?

  商賈根本不會拿自己家財去賭一把。

  海州鹽場的精鹽賣不出去,那些依附鹽場的經濟循環就會立即崩潰。

  因此,一旦海州政局動盪,到最後一定會傳導到民生上去。

  有這種思量,黃越幾乎以『你不同意我就來硬的』的姿態,召集州中土兵弓手圍住巡察御史官衙,以阻斷石琚可能的後續調查。

  「石相公,這張波到底是不是元兇呢?」

  面對杜無忌的詢問,石琚只是搖頭:「這廝用財貨沉海來敷衍,簡直就是將老夫當作了傻子糊弄。不過此人痛快認罪,倒讓老夫無話可說。

  唯有這千萬貫的財貨,不知道究竟去往了何方,當真讓人頭疼。

  嘖,就算全換成銀子,也得有百萬斤重,他又能藏到哪裡呢?」

  杜無忌沉默片刻,方才說道:「石相公,末將以為,就此結案可好?」

  石琚目光一凝:「哦?」

  杜無忌誠懇以對:「石相公是否覺得此次查案有些古怪?」

  石琚點頭:「這是自然,我從來沒見過如此古怪的案子。但你說的是哪裡古怪?」

  杜無忌:「太快了,所有的事情都太快了,孫懷度是白日死在咱們身前的,到了晚上張波就已經歸案。

  實在是太快了,仿佛有人在推著走一般。如今我實在是想不到是何人權勢滔天到這種程度,能讓這些人主動背責。」

  石琚似笑非笑地看著杜無忌:「你是想說大郎君?」

  杜無忌也笑了:「石相公莫要說笑,如今莫說海州,山東都是漢王的家業,他又如何要做此等事情,難道只為了難為石相公嗎?

  而除了漢王,我確實想不到還有誰能有如此威勢。

  而這件事背後若不是一個人,那就應該是一群人了。」

  「不過末將還知道一個道理。」杜無忌隨即肅容說道:「一個陰謀,一個秘密,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則就不能算作是秘密了。

  貪污錢財這種事情,若不是有一個極其獲利之人,難道還能是有一群獲利之人不成?這群人中就沒有一個忠直之輩,前來出首相告?

  如此多的人接手,難道就沒有一丁點疏漏?」

  杜無忌語氣再次變得誠懇:「石相公,若真的在海州有那麼一批人,能形成如此嚴密的組織,上下同心一口,說死就死,毫不猶豫,那麼就不是咱們這些初來乍到之人可以撼動的了。

  最次也得是有一名宿將帶著河北或者河南兵馬壓陣,再讓大郎君派遣老臣來探查,才能徹底搞明白。」

  石琚聽著杜無忌的分析,同樣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石琚方才捻須說道:「你進入鹽使司衙門後堂之時,張波已經燒了一部分帳冊了?」

  杜無忌:「正是如此,那撮火堆我看得清楚,其中正有燃燒著的帳冊。」

  石琚若有所思的看著手中文書,隨後又抬頭看著被放在大堂正中的那一箱子帳冊,若有所思的說道:「為什麼有一部分帳冊被燒了,我們還是能得出與張波口供一致的結果?」


  杜無忌陷入沉思。

  而石琚也不是在考教,直接給出了答案:「很有可能這帳簿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收入,另一部分則是支出。

  張波將先燒掉支出的那部分,留下收入的帳簿,等著咱們來繳獲,然後他順勢將此事認下來。」

  杜無忌卻又發現了問題:「可是如果鹽使司是向外輸送財貨,只可能是對幾人。他們如此忠心耿耿,死也不開口,明顯也不會留著帳簿來要挾上家。

  那他們寫帳簿幹什麼?衙門裡的習慣?」

  石琚搖頭:「這就得問咱們張副使究竟是怎麼想的了,但願他別在州府衙自盡了就成。」

  杜無忌有些無奈:「那咱們如今還能做什麼?」

  石琚:「等。」

  「只能等?」

  「是的,海州距離濟南府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軍使來往一趟也就是兩三日的工夫,很有可能明日就會有大郎君的軍令傳來。到時候咱們再擇機而動。」

  杜無忌點頭以對,卻有些惶恐的說道:「咱們惹出這麼大的事情來,漢王會不會不讓繼續查下去了?」

  石琚笑了兩聲方才說道:「哪個開國之君眼睛裡能揉沙子?你放心,大郎君只會擔心我有沒有能力查下去,卻絕對不會對著如此大的窟窿視而不見。」

  事實也正如石琚所想。

  三月初四。

  節度府的命令由申龍子親自帶來,其中責成錦衣衛監督查案,石琚依舊為主導,並且嚴厲呵斥了海州的一干官員。

  面對這封明顯有火氣的命令,就算是山東東路的官員也是噤若寒蟬。

  想來也是,剛剛大婚就遇到此等事情,也由不得劉淮不火大。

  而他的做法與石琚所想的也是一模一樣,拼著今年鹽稅顆粒無收也一定要一查到底,看看海州乃至於山東兩路是不是已經形成不受節度府管轄的利益集團。

  錦衣衛也要全力配合!

  石琚此時終於獲得了足以橫行無忌的權力,調查的觸角從海州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自古以來沒有查不清的大案,只有願不願意查罷了。

  當石琚終於有了充足的可靠人手之後,將海州翻了個底朝天之下,所有秘密幾乎都是無所遁形的。

  很快,根據海商鹽商的供述,所有的矛頭指向了航運提督何子真,並且山東東路轉運使開趙似乎也有配合。

  開趙倒還好說一些,畢竟他才當上這個轉運使,就算涉案也不會太重。

  但是何子真的身份就十分麻煩了。

  歸根結底還是海軍的自持性太高,大海茫茫孤帆一片根本就是沒辦法尋的,這廝要是聽到消息之後畏罪潛逃,到哪去捉?

  就在石琚猶豫是不是將階段性成果上報,讓劉淮來拿主意之時,剛剛為遼東復州漢軍補充完輜重的何子真就回到了海州,問詢後立即來到御史府衙投案自首。

  痛快得簡直不像話。

  何子真渾身還帶著海腥味,有些垂頭喪氣地說道:「石御史,事情都是我做的,我願意出具畫押文書。唉……我在海上沒有訊息,若是早知道石御史來探查此事,我一定一早來投案,此時平白害了孫大使的性命,我簡直……唉……」

  石琚看著何子真頹喪的模樣,不由得想起前些時日杜無忌的那句話。

  太順利了,一切都太順利了,仿佛是被人推著走一般。

  可誰又能將何子真推來呢?總不能是何伯求吧?

  石琚收斂了心神,隨即說道:「何提督,你貪了千萬貫,這些錢都去哪裡了呢?」

  何子真搖頭說道:「都花出去了。石御史,海上風浪是無常的,但是每年鹽稅卻有定額,貪下來的這些錢大部分都去平帳去了。」

  石琚神色微微一變,他卻沒想到折騰許久卻依舊是見不到賊贓的局面,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慍怒。

  你們這些人真的將老夫當傻子耍不成?

  何子真見石琚明顯不信,只能繼續說道:「石御史,你沒有去過海上,不知道遠洋究竟有何風險。

  你可想像五丈高的海浪,你可能想像連續十餘日看不到星星,你可能想像明明航線是高麗,一陣大風吹來,十幾日後抵達的卻是浙江?

  大海是無常的,但是鹽稅卻是每年定額,若是沒有準備出餘裕,那麼官辦艦隊根本就是無法維持的。


  大郎君……漢王留出了一些損耗額度,卻根本不夠,只能用這種方法往裡面填。」

  石琚微微點頭:「那你為何不說與大郎君聽呢?」

  何子真嘆了口氣:「因為無憑無據,因為大海吞掉一艘船隻用一眨眼的工夫,我若是上報,那麼很有可能就會有人疑我吞了財貨。

  石御史,正如你這般,沒有出海之人是無法想像大海險惡的。」

  石琚再次點頭,心中莫名信了兩分:「那你說說,鹽使司是怎麼跟你同心同力的?」

  何子真:「孫大使除了要交給中樞銀錢,也需要有一定餘裕。

  還有一條重要事情則是,如今所有商船上的水手都是軍籍,可莫說給他們均田授田,就連軍餉也無。

  因為他們歸根結底是在商船上工作,自然是有商賈給他們做薪酬。

  然而一旦在海上開戰,那麼海軍就會臨時徵調水手去拼命。戰事越來越多,水手的傷亡也越來越多,卻只是按照民夫的撫恤來發放。

  我等擔心之後會出現徵調困難的情況,也只能截留一部分錢財,來發放撫恤。」

  石琚沉默半晌,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臉色稍有緩和:「此事又為何不上報呢?」

  何子真再次苦笑搖頭:「還是那句話,海上之事,空口白牙是說不清的。

  然而這次卻不是無法向中樞作解釋,而是每艘艦船都是獨立封閉的,若是中樞定下制度,死人能有大量銀錢可以拿,那麼很快就會出現騙撫恤的人命買賣。

  殺人之後往海里一扔,哪怕是狄公在世,也根本查不清楚的。」

  石琚啞口無言片刻,只能搖頭苦笑:「何提督,你這次可真的算是將天捅下來了。你這番說辭,我也無可無不可,只能匯聚成文書送與大郎君,到時候該怎麼懲處,就看大郎君的意思了。」

  何子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長舒一口氣,慌忙點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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