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六章 曾照魏公萬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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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7章 曾照魏公萬馬過

  虞允文走了。

  在劉淮的一番堪稱反意昭彰的言論之後,虞允文並沒有任何激烈反應,反而保持了風雅姿態,說起了其餘之事,最後賓主盡歡。

  只不過他終究在最後時不顧夜色,果斷告辭而去了,也算是某種失態了。

  虞允文並沒有一絲可能來給劉淮當宰執,這不僅僅是兩個軍政集團具體執劍人之間的不可妥協性。

  更重要的乃是虞允文此人雖然在歷史上沒有成事,原因是時運不濟也好,能力不足也罷,卻終究還是個心志如鐵之人。

  在真正歷史上,虞允文在兩淮無法找到機會,又去襄樊整頓軍務。

  後來由於隆興北伐的戰敗,使得宋金再次議和,虞允文不願意放棄已經獲得的唐、鄧二州,也就是南陽盆地的南部,時任宰相的主和派首領湯思退勃然大怒,將其貶斥。

  數年之後,虞允文復起,主政西川,整飭兵馬,想要在關中想辦法。

  回到中樞之後,虞允文又是成為獨相,梳理朝政,扭轉了宋國因為隆興北伐失利而導致的被動局面,並且堅定趙眘的北伐意志後,再次去往西川。

  當時趙眘給虞允文踐行,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更是做出了保證:若西師出而朕遲回,即朕負卿;若朕已動而卿遲回,即卿負朕。

  如果西師(指四川宋軍)出兵而朕還在猶豫,那是朕辜負你;如果朕已經行動而你仍在猶豫,那就是你負了朕。

  當時的局勢乃是金國漢化有些反覆,全國範圍內水旱蝗災叢生,正是北伐的好時機。

  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偉大時代的開端。

  但是,虞允文在主政西川後不過兩年,就積勞成疾病逝。

  史書上稱其:罷相鎮蜀,受命興復,剋期而往,志雖未就,其能慷慨任重,豈易得哉?

  就這麼一個百折不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物,怎麼可能會叛宋來給劉淮當宰相?

  然而這不是劉淮在北地已經大勢已成了嗎?

  如果說李通投靠劉淮,還有一點走投無路迫不得已的意味,石琚前來投靠,那就是真的心中畏服,順應大勢了。

  而且若是劉淮開國,他的得國之正僅次於老祖宗劉邦。

  一個是反抗暴秦,打得天下絕望;另一個是驅逐韃虜,打得金軍望風而逃。

  怎麼看都是差不多,都算是偉大王朝的開端。

  更別說劉淮的身份乃是漢人,無論是他不斷標榜自己的身份,還是打出的旗幟都在不遺餘力的證明這一點。

  宋人難道就不是漢人嗎?

  漢人內部王朝更迭,敗者向勝者效忠,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比如唐朝凌煙閣上的功臣,程知節、秦叔寶、尉遲敬德、徐世績不都是先侍奉其餘君主,卻在之後或被秦王折服、或不見容於舊主,而選擇為唐朝效力嗎?

  這叫審時度勢。

  這叫良臣擇主而仕,良鳥擇木而棲。

  但是……所以還是要說但是,作為宋國的宰執,來日主戰派的赤幟,政壇領袖,虞允文是絕對不可能投靠劉淮的。

  就算不從心性來說,宋國前一個大權在握的獨相乃是秦檜,名垂千古的奸臣;

  再前一個乃是蔡京,雖然不至於挨上千年唾罵,但在地府里五百年不能翻身還是理所當然的。

  若是他虞允文也背叛宋國,投靠他人,那宋國所達成的成就就有些過於駭人聽聞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總該留些故事讓後人看的。

  單單只是這一點,就算宋國只是一艘註定沉沒的破船,虞允文也要抱著桅杆一起赴死的。

  在宋國一行人離開之後,劉淮也沒有在宿遷過多停留,而是囑咐地方官員照看魏家祖墳之後,就率領大軍一路向北。

  在這期間,大軍也在不斷分散,衛所兵回到家鄉,洗去一身征塵,而那些常備兵也有放假的時間。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從去年冬日金軍在大名府增兵開始,山東兵馬就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此時趁著秋收未完,拿著賞賜回到家中,也算是得以享受天倫之樂了。

  劉淮一路上也要慰問孤苦,查清吏治,並且分派錦衣校尉做一些反腐的前置工作。


  這自然會引起某些混亂,卻還是被迅速平定下來。

  戰勝者不應該受到任何苛責,這句話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是十分適用的。

  內部外部皆是如此。

  尤其是當沿途官吏百姓看到劉淮滿身縞素之時,也都紛紛意識到這是自家都統死了義父,也都提了小心。

  大多數人只是感嘆這麼好的人為何早早就沒了,卻也不耽誤各路官民全都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起來,生怕觸了霉頭。

  這世界上絕大多數還是日子人的。

  對此,劉淮自然也是十分理解的。

  對於那些真正受過魏勝恩惠而悲痛欲絕之人,他自然要好生安撫;

  而對於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哭泣之人,劉淮看在那幾滴眼淚的面子上,也是溫言以對。

  至於那些明顯畏懼情緒多過悲傷之人,劉淮也並沒有斥責,甚至他也沒有理由去這麼做。

  但是在午夜夢回,夜間望天之時,劉淮還是覺得有些憤懣。

  我父親為了你們這些素昧平生之人捨生忘死,最終拋卻性命,你們別說祭拜了,竟然連哭一場都無,是不是有些太鐵石心腸了?!

  然而僅僅過了兩日,劉淮就意識到是自己心態有些巨大問題。

  當日他在黃河之畔召見魏勝一名舊部時,那名已經追隨自家父親許久,此時已經成為一名縣尉的老卒卻是自始至終表情平靜,言語平緩。

  就算劉淮提及魏勝,老卒最多也只是低頭不語。

  老卒的表現難免讓劉淮有些意興闌珊,隨後草草終止了會面。

  目送著那名連續上了三次馬都沒上去,最終只能牽馬而行的老卒緩步離開之後,劉淮將所有人攆走,一個人站在一處從黃河中引出的溝渠旁,望著水中的倒影,默然不語。

  其實這時候,劉淮心中的憤懣已經無以復加,對於那名老卒已經有些怨恨了。

  你跟著我父親許久,為何如今連當面哭一場的表面工夫都不做?

  哪怕是假哭一場呢?

  這是多難的事情嗎?

  如此想著,劉淮就順勢蹲下來,看著水面中映照的影子,努力做出悲傷的表情來。

  但是水中影子卻是露出一副喜怒悲憤交加的怪異表情,仿佛是吃到一顆酸到極點的橙子般詭異。

  劉淮微微一愣,隨後盯著水中倒影半晌,方才醞釀了一些感情,想要再次做出哭泣的表情來。

  然而這次莫說是眼淚了,水中的倒影竟然露出嘲笑之色,讓劉淮豁然起身之餘,拔出佩劍就奮力劈下去。

  水花四濺,水中的影子散而復聚,卻依舊是譏笑模樣。

  辛棄疾、畢再遇等人立即來到跟前:「大郎,你還好吧?」

  劉淮擺了擺手:「沒事,走吧,立即出發。」

  說罷,他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處溝渠,辛棄疾等人面面相覷之餘卻又不敢怠慢,立即跟了上去。

  當然,此等小小插曲,在國家軍政的襯托之下,顯得猶如之前的水中倒影般不值一提。

  隨著劉淮抵達了他忠誠的河北,他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忙碌中。

  即便劉淮已經察覺出來自己的心態有問題,但是隨著秋收結束,河北各地受災情況被一一匯報上來,在即將發生大饑荒的關鍵時刻,在千千萬萬人的生命面前,他還是沒有任何時間去關注自己的心理問題。

  劉淮只是以一種令人畏懼到極點的冷酷姿態,不斷殺人,也不斷活人。

  那些投降過來的河北豪強保持了一種十分低下的姿態,任由劉淮處置,甚至有些豪強掏空了家中存糧,以期望得到某種寬恕與任用。

  隨後,秋後度田與分田事宜也順勢展開,隨之而來的則是整修河北道路與水利工程,各級新任的官吏迅速通過此事來掌握一地民政。

  各地繳獲的軍糧與府庫也徹底敞開,為以工代賑的各處工地提供糧草吃食。

  到了十月中旬,天氣徹底轉涼之時,河北的賑濟工作才算是走上了正軌。

  而到了此時,別說辛棄疾等人,就算是許多新附之將也發現劉淮的不對勁了,但這些外將重臣畢竟是隔了一層,只能委婉的提示魏氏兄妹,讓他們用心照拂。

  魏氏兄妹也是毫無辦法,只能儘量不在劉淮面前提及魏勝,並儘量讓自己神態如常,以此來讓劉淮的心態得以恢復。


  然而這似乎是毫無用處,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劉淮越來越冷峻,越來越像是一個機器,卻終究毫無辦法。

  十一月初一,劉淮帶領漢軍高層,冒著冬日寒風,沿著滹沱河一路巡查防務,卻在臨近饒陽時遇到了河北的第一場雪,也只能停下腳步,就地等待風雪過去。

  不過即便在惡劣的天氣中,南北文書交流卻依舊是通暢的。

  「大郎君,這是石七朗送來的文書,說是晉地逃民有不少來到河北,需要這邊出力安置。」

  劉淮點頭,隨後翻看起來:「這是好事,人總是越多越好的,責令何長史全權處理此事。」

  文吏點頭,隨後又指揮著兩名親衛抬來一筐核桃:「那千餘晉地逃民身無長物,只有這一筐核桃,說是感念大郎君的恩德,想要獻給大郎君。」

  劉淮看著那一大筐核桃,終於失笑搖頭:「這是晉地百姓的心意,不得不收,從節度府中多支出一份錢糧,送給他們,就說是我慶賀他們的喬遷之喜。至於這筐核桃……」

  劉淮低頭翻看著手中札子,言語不停,隨口說道:「分出一半送往徐州我父之處,就說這是晉地百姓……」

  說到一半,不只是文吏愣在當場,就連劉淮本人也張著嘴巴,徹底呆住。

  不過片刻工夫,突兀出現的淚水就布滿了劉淮整張臉,他握著手中文書,看著那一筐核桃,終於泣不成聲,以至於嚎啕。

  仿佛直到這個時候,劉淮方才徹底接受魏勝的死訊一般。

  那個一直在自己身前遮風擋雨,又急流勇退,在身後托舉自己的奇男子,終究還是徹底消失。

  從今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隨行眾臣聞訊慌忙趕來,見狀卻只能驅散屬吏,肅立門前,靜靜等待劉淮發泄心中情緒。

  哭聲消散於世間,唯有風雪卷過,天地蒼茫罷了。

  正是:

  唱罷離別長短歌,

  英雄涕淚老來多。

  生持武穆朝天笏,

  死授韓王殺賊戈。

  九州華夷傳露布,

  四方風雨聚大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

  曾照魏公萬馬過。

  (第六卷,力盡關山未解圍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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