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六章 轆轤劍折虬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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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7章 轆轤劍折虬髯白

  魏勝拄著長刀,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握住了插在腹部的箭杆。

  時間仿佛在此刻減慢了無數倍,任由魏勝的思緒在時間長河中流淌。

  女真重箭本來就是專門為破甲而生的,此時又是以不到二十步的近距離直直射來,魏勝身上即便有重甲,卻也不可能完全擋住。

  但要說重甲一點用處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最起碼原本可以透體而過的重箭只有箭頭穿過了盔甲,插在了魏勝腹部。

  這……這不算是什麼大傷。

  魏勝喘著粗氣,腹部的刺痛使得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腦又清醒起來。

  從軍以來,大小百戰,生生死死走過好幾趟了,更重的傷也受過,甚至有過貫穿傷口,不也是活過來了嗎?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然而當魏勝試圖站起的時候,卻又覺得渾身酸軟無力,他心中莫名升騰起一種驚異之感,又試了兩次之後,腦中方才靈光一現,恍然大悟。

  他已經老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以披著單衣在寒冬的淮河中,監視敵情的壯士了。

  人總歸是要服老的,哪怕韓世忠又能如何?

  當日那個在靖康大亂的時代中,憑藉弓馬嫻熟,硬生生的從亂局中殺出來的大將,在紹興和議之後,又能如何?

  不也得是悠遊林下,從此退出軍務了嗎?

  韓王……韓王……

  解元……王勝……成閔……許世安……呼延通……

  劉大管……李火兒……魚元……雷奔……周行烈……

  神武左軍……

  那些死了的……

  那些活著的……

  許許多多人的身影浮現在魏勝眼前。

  站起來……

  所有人如是說道。

  阿勝,站起來……

  「站起來……」魏勝看向了手中的長刀,喃喃自語,隨後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了力量,用力折斷了箭杆,隨後拄刀站起。

  雖然魏勝腦中思維百轉,但事實上,也只過了三個呼吸罷了。

  原本有些慌亂的忠義軍見到自家元帥仿佛無事,盡皆振奮,再次與金軍互相廝殺在一起。

  魏勝同樣揮舞長刀,向四面斬殺,如果說剛剛他的姿態猶如關聖帝君再世,如今的行狀就如同瘋虎下山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站在台階上的石敦重見狀,剛想要繼續射箭,就聽到身後有人大喊:「金賊!你張爺爺來了!」

  張安國率領五十餘親衛甲士趕到此地,只是居高臨下微微一掃就看出形勢危急,也來不及列陣,直接親身手持大斧撲了上去。

  雙方在城頭上陷入了焦灼。

  但是對於紇石烈良弼來說,這種焦灼反而是一種好事。

  因為這已經代表著金軍已經有能力將足夠兵力投射到城牆上,只要再加把勁,就足以將守軍徹底壓垮。

  此時此刻,紇石烈良弼如是想著。

  此時正是未時三刻,烏雲遮擋了半邊天空,太陽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微微的涼風從北方吹來,將多日來的暑氣一掃而空。

  就在金軍中軍處氣氛稍有緩和與振奮之時,一名軍使沿著渙水上游飛奔而來,舉著一面小黃旗直接來到紇石烈良弼身前。

  軍使剛剛勒住馬韁,胯下戰馬就因為疲憊而摔倒在地,將軍使甩了出去。

  但軍使卻也顧不得狼狽,舉著手中黃旗大聲說道:「報左相!有騎兵從西北來!」

  紇石烈良弼目光一凝,卻在這關鍵時刻緘默不語,只是抬頭看向了天空。

  然而即便金國相公不問,卻也有人想要知道軍情。一名參謀軍事焦急詢問:「來了多少騎兵?」

  軍使滿臉慌亂,卻是搖頭以對:「不知道,煙塵滾滾,漫山遍野。」

  紇石烈良弼終於出言問道:「你可看清楚是誰的旗號了嗎?」

  軍使點頭:「俺家將軍看得清楚,有飛虎大旗、劉字大旗、漢字大旗俱在,他讓俺回稟左相……」

  說到這裡,軍使在初秋的午後竟然打了個寒顫方才開口,語氣中的顫抖卻是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


  「是劉飛虎子來了,劉飛虎子親自來了!」

  眾人皆是呆若木雞,空氣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足足三瞬之後,呼吸的本能方才回到這些金軍文武身上,一齊倒抽的涼氣仿佛將周圍空氣吸乾,隨後眾人皆是紛紛慌亂出言。

  「怎麼會是飛虎子,他不是在河北嗎?」

  「魏賊即便派軍使請了援軍,又如何會這麼快?飛虎子是飛過來的嗎?」

  「咱們攻打山東賊不過十幾日啊!河北難道已經全都……」

  「到底是不是飛虎子,可有人看清了?」

  亂七八糟的嘈雜之聲中,紇石烈良弼一聲怒喝:「夠了!」

  眾人紛紛噤聲。

  紇石烈良弼喘著粗氣,環顧著那些目露驚駭之人,厲聲說道:「這還有什麼可爭論的?無邊無沿的騎兵最起碼得有五千騎,北邊能拿出五千騎來的還能有誰?

  還能是迪古乃從關西殺回來了嗎?必然是山東賊無誤!」

  「換個說法,也必然只有飛虎子親自領軍,才可以讓騎兵在這暑熱中不顧傷亡,千里奔襲來淮北廝殺!」

  當紇石烈良弼親口承認了消息的準確性後,所有人卻沒有任何喜色,表情反而更加凝重甚至慌亂起來。

  紇石烈良弼卻不管這些,直接喚來了心腹親衛:「你去告訴清臣,大營之中有兩千騎一直養精蓄銳,就是為了今日。

  我以大金左丞相的身份發布軍令,讓夾谷清臣率領這兩個猛安,正面迎上去。

  你再告訴他,飛虎子只是人卻不是神,即便渾身都是鐵打的,從河北長途奔襲而來,也會是疲累交加,此時正是唯一斬殺此人的機會!」

  「喏!」

  親衛立即撥馬去找夾谷清臣。

  紇石烈良弼隨後看向了依舊在焦灼廝殺的城頭,厲聲說道:「攻城不要停!給老夫將魏勝壓死!挽回大金國祚,就在今日了!」

  所謂將乃軍中膽,作為主帥的紇石烈良弼如此姿態,終於讓周圍人平靜下來,隨即文武官員各司其職,忙碌起來。

  大部分人依舊是心懷忐忑畏懼,但還有一小部分人則是想著紇石烈良弼那番話。

  若是真的將魏勝、劉淮二人全都斬殺在這渙水之畔,連綿數載的山東之亂豈不是就此平定了?

  這個想法確實是有些異想天開,唯獨卻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因此,金軍中許多人開始暗自期待起來。

  而眾人給予厚望的夾谷清臣乃是攻打西城的主將,所以他見到軍使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半刻鐘了。

  待夾谷清臣聽罷軍情與軍令之後卻沒有立即振奮或者躊躇滿志之態,反而整個人都呆愣當場,腦中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我打飛虎子?真的假的?

  不過夾谷清臣畢竟是金國數得著的大將,雖然被漢軍毆打過好幾次,卻還是迅速意識到紇石烈良弼言語是十分正確的。

  所謂五十里而爭利者,必蹶上將軍。

  漢軍奔襲千里,自河北而來,又如何不會疲憊?軍心又如何不會渙散?

  相比於漢軍一路奔襲的辛苦,金軍簡直就相當於以逸待勞好不好!

  不過就在夾谷清臣將攻城指揮權交給副將之時,他猛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左相是什麼時候獲得軍情的?」

  軍使慌忙說道:「大約是半刻鐘吧!」

  夾谷清臣臉色大變,大聲對著親衛說道:「快!隨我去調兵!」

  他有些慌亂的原因很簡單。

  金軍是通過騎兵來傳遞消息的,軍使探查清楚漢軍情況之後,立即前來匯報,但是漢軍同樣也是騎兵,即便軍使占著個單人行動便捷的便宜,卻也終究不能徹底將漢軍騎兵甩開。

  換句話來說,僅僅是這不到一刻鐘的耽擱,漢軍很有可能就近在眼前了。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城頭上正在奮戰中的忠義軍已經可以遙遙看到西北方的煙塵滾滾,與天邊的黑雲一起壓了過來。

  「嗚……」

  「嗚……」

  蒼涼的號角聲從遠方傳來,隨之而來的則是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的隆隆馬蹄聲。

  城頭上無論是金軍還是忠義軍全都暫緩了廝殺,向著西北方向望去。


  「是……是大郎君!大郎君來了!」

  不知道究竟是有人視力超群,真的看到了劉淮的旗幟,還是只是在為自己鼓勁,總之,震天的歡呼聲從城頭響了起來。

  原本士氣已經極為低落的蘄縣守軍再次振奮起來,整座城池猶如重新活過來一般,開始對登城的金軍展開反攻。

  聽著前方逐漸轟然的馬蹄聲與後方響起的歡呼聲,夾谷清臣心中慌亂,卻還是強自穩定心神,率領兩千生力軍甲騎陸續出營,並在北營與西營的結合部開始列陣。

  「不要怕,飛虎子即便真的肋生雙翅,飛上千里也只剩下一口氣了,只要迎面衝過去,就足以取得大功!」

  夾谷清臣不斷與惴惴不安的行軍猛安、行軍謀克們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話,同時看向了漢軍騎兵殺來的方向。

  游騎探馬已經派出,若是能拖延一二是最好的,就算不能拖延,也能探查出漢軍究竟是何等狀況,到底是不是外強中乾。

  然而見到那面飛虎大旗一刻不停的越來越近,夾谷清臣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在出營列陣的金軍甲騎,福至心靈,立即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重大錯誤,不由得再次慌亂起來。

  這時候……怎麼能停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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