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煙槍的混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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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心底里,竹石清是有些拿不準的,退一萬步說,老叔的能力足夠對付這次麻煩,但說到底這次麻煩和他們爺倆沒關係。

  就交情來看,徐岡和老叔關係的確不錯,但國防之事,極容易被人上綱上線,一旦處理不當,很有可能就是掉腦袋。

  因此竹石清也害怕真的給孫北風惹上什麼麻煩,這個時候,一定要冷靜。

  「徐科,你和我老叔關係甚好,我一個晚輩也不見得能說上什麼話,若是老叔真有點法子,恐怕還是您去合適。」

  「嘿,我說你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我們這一屋子加起來在他老煙槍眼裡能比你金貴嗎。」徐岡起了個調子,撇了撇嘴。

  刁玉秀抓住機會,出來拱了把火:「是啊,老煙槍就是為了你,也不會放任我們縣不管的,真要是上頭查起來,別說咱這屋裡了,整個縣的官都別想好過!」

  竹石清聽罷,緩緩低下了腦袋,其實從一開始,自己這賊船肯定是跳不了了,除非像那個聰明的縣秘,瞅准機會跳往中央,如今離開肯定是來不及了。

  事情發生在縣裡,一人出事,全縣遭殃,身在這個位置上,很難說有誰能夠明哲保身,除非是有通天的本事,但自己有嗎?再說求關係也講究一個門道,是出事前求要好,還是遇事後要好?結果不言而喻。

  猶豫三分,在目光環繞之下,竹石清咬牙道:「明兒我去城裡尋他。」

  說罷眾人這才罷休,笑容又回到了大家臉上,竹石清需要自救,出這樣的紕漏,如果不抓緊時間,誰都說不準後面如何。

  ......

  剛跟著孫北風的時候,竹石清只是個小毛孩子。

  坦誠而言,對於老叔的了解,竹石清知之甚少。

  在一個風雨飄搖的時代,出現在一個舉目無親的環境,竹石清常感孤獨,老叔是其唯一的依靠。

  早年間,孫北風帶著竹石清初至南京,在進城的那天,孫北風把竹石清背上肩上,叼著嘴裡的旱菸,左右腳一起一沉地邁進南京城,靠著前半輩子的交情,爺倆借居了一間宅院。

  彼時南京政府還沒有建立,廣袤的國家還處於一片動盪之中。

  孫北風常對年幼的竹石清吹牛,說自己當年何等威風,什麼東洋鬼子、西洋鬼子,拿著刀殺他們就像砍瓜切菜,每次都能把竹石清逗得樂個半晌。

  等到長大了,老叔反而不提了,老叔開始說點家與國了。

  許多話竹石清不記得了,孫北風也不記得了。

  只是有一句兩人都不曾忘掉,孫北風對著少年的竹石清說:「九如,你就是為革命而生的,一定要好好努力,做出一番事業。」

  這話其實並不假,竹石清誕生於二次革命失敗的陰霾之中,在那個時代里,許多仁人志士喪失了生命,但新的希望同樣也在破土而出,並帶著先輩的期盼,在更廣闊的天地里生根發芽。

  九如,出自《詩經·小雅·鹿鳴之什·天保》,即如山、如阜、如陵、如崗、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蔭、如南山之壽。

  竹父之意,盡在其中。

  為了供竹石清上私塾,孫北風跑過黃包車,也做過一些打家劫舍的事情。

  但孫北風很聰明,南京是他爺倆立身的地兒,這活他從不在這干,有時候實在揭不開鍋,就去蘇南裝作綠林強盜,劫一些給官軍運禮的車隊。

  劫的傢伙什也是千奇百怪的,有銀元、小黃魚,偶爾還能搞點菸土,實在祖墳冒青煙,甚至能拉一車步槍回來。

  時間長了,結交幾個綠林好友,拉起一伙人也不是什麼難事,本身就是革命出身,除了行動不太利索,那其他的本事是一件沒丟,很快就當上了頭頭。

  不過回了南京城,孫北風照樣干他的車夫,轉變十分自如。

  直到南京政府正式成立,江浙蘇滬一帶算是完成了統一,打家劫舍的活不能幹了,孫北風瞅著機會來了,直接就「回歸」了組織。

  憑著老革命出身,很快就在機關里幹上了一官半職,孫北風是個人精,僅僅花了兩個年頭,就把昔日的七八個匪友也入了編,吃上了皇糧,這也就是孫北風消息靈通的原因。

  然而到了今日,竹石清也只知道老煙槍在南京掛職,但老叔也不曾仔細講過自己具體負責什麼工作。

  只知道老叔整天神出鬼沒,來去自由,小道消息一茬接一茬。


  二十年過去,滄海桑田,孫北風的腰彎的更低了,兩鬢泛白,「老煙槍」的名頭也是傳起來了。

  在竹石清的印象里,當上官的老叔口頭禪變了,他開始說:

  這官當多大才是大啊。

  於是經常告誡竹石清不要愛慕虛榮,所謂官職,所謂功名,其實就是糞土,是在動盪年月一文都不值的糞土。

  老叔雖這麼說,但仕途卻是越來越順了,雖不知已經做到了哪一級,但是權力和威望那是直線上升,以至於江寧縣的行政改制規劃被他第一時間得知,連忙保舉了自己的侄子入了編。

  只不過,三年前的竹石清竟真的相信這完全是自己天命使然。

  殊不知,所謂天命,更多在於人為,所謂氣運,背後皆有推手。

  孫北風這麼做也有其自己的處事哲學,對於竹石清的成長,他遠比親生父親還要了解這個小毛孩子。

  嚴格意義上來說,竹石清是按照傳統儒家士大夫的路線培養的,這使得其身上天然裹挾著一套中庸氣質,這可不是什麼好詞。

  什麼叫中庸呢,即不高不低,不左不右。

  通過竹石清的一言一行,孫北風早已有了判斷,此時的竹石清,骨子裡帶著對於出人頭地,報國為民的英雄氣概,又陷入紛亂世俗的約束與裹挾。面對事情即便是嫉惡如仇,也可能因為社會的條條框框放棄原則,內心深處想著大公無私,卻依然能放任不公和虛偽發生。

  有些人以為自己很聰明、很老練,實則最愚蠢、最輕浮。

  在那個時代里,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而人在這種境遇下,很容易迷失自我,究竟是為了做官,還是通過做官以報效國家?在歷史的長河中,許多人倒果為因,陷入沉淪。

  但歸根結底,竹石清有試錯的成本,更何況早些認清這個世界,才能更早浴火重生。

  人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本就是在時代的廢墟上不斷重建。

  後半夜起風了,呼呼的風流捲起細沙,發起「嗖嗖」的聲響,竹石清側臥在床,思忖著如何和老叔講這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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