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病房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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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第一人民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冰冷而刺鼻。但在這間雙人病房裡,卻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奢侈的暖意。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灑在潔白的床單上,也灑在孟三叔那張終於有了些許血色的臉上。

  他沉沉地睡著,打著吊瓶,那條曾經猙獰腫脹的傷腿被妥善地包紮固定著,在專業抗蛇毒血清和精心護理下,毒素被控制,炎症逐漸消退。雖然依舊虛弱,但呼吸平穩悠長,眉宇間那十幾年如影隨形的痛苦褶皺,似乎也稍稍舒展了些許。

  病房另一張床上,周向陽半靠著床頭,手臂上纏著紗布(被保衛幹事拉扯的擦傷),臉上還殘留著奔波的疲憊和污泥洗淨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被雨水洗過的寒星。他手裡拿著一個白面饅頭,慢慢地啃著,這是省總工會的工作人員送來的病號餐。饅頭鬆軟香甜,是穿越以來從未嘗過的滋味。

  孟子藝坐在兩張病床之間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著搪瓷缸里的熱水。她的頭髮仔細地梳理過,用一根從護士那兒要來的橡皮筋松松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雖然還有未消的憔悴,但那雙大眼睛裡,重新煥發出如同春日溪水般清澈明亮的光彩。她身上套著一件乾淨的、略顯寬大的藍布病號服,是醫院臨時提供的。

  「慢點吃,別噎著。」孟子藝看著周向陽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小聲提醒,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絲柔柔的弧度。她拿起另一個饅頭,小心地掰開一小半,遞過去:「給,這個也熱乎。」

  周向陽接過那半塊饅頭,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一股細微的電流仿佛從接觸點竄過,兩人都下意識地微微一顫。周向陽抬眼,正對上孟子藝那雙帶著關切和一絲羞澀的眼睛。陽光透過窗戶,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著他自己有些狼狽的影子。

  「你也吃。」周向陽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許多,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將自己手裡啃了一半的饅頭也掰下一塊,遞還給她。

  孟子藝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染上了天邊的霞光。她沒有推辭,接過那塊帶著他體溫的饅頭,小口咬了一下,細細咀嚼著。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吃著,誰也沒說話,病房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孟三叔平穩的呼吸聲。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帶著食物香氣的寧靜。劫後餘生,這片刻的安寧與溫飽,比任何珍饈美饌都更顯珍貴。

  「向陽……」孟子藝咽下口中的饅頭,忽然抬起頭,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一種後怕和難以言喻的感慨,「剛才……在總工會門口……你敲鼓的樣子……好嚇人,也好……好厲害。」 她想起他滿手鮮血、狀若瘋魔般掄起鼓槌的模樣,心尖依舊忍不住發顫,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崇拜的暖流在涌動。是他,一次次在絕境中,用近乎偏執的勇氣和智慧,為他們劈開了生路。

  周向陽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啃了口饅頭,含糊道:「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要不是皮叔的筆記……要不是鄭主席……」 他不敢想,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此刻會是何等景象。

  「皮叔……」孟子藝的眼圈又有些紅了,她吸了吸鼻子,「他……他把栓子娘留下的銀元都給了我們……還有……那個小本子……是他的命啊……」 想到老皮匠那枯瘦的身影和渾濁卻決絕的眼神,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和酸楚。

  「嗯。」周向陽重重地點點頭,胸口那塊貼身藏著的油布包裹,沉甸甸的,「等三叔好了,案子了了,我們……一定回去好好謝謝皮叔。」 他看向沉睡的孟三叔,目光堅定。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是鄭為民的秘書,姓李。

  「周同志,孟同志。」李秘書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聲音不高,透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沉穩,「鄭主席讓我來看看孟老同志的情況,也把初步的情況跟你們通報一下。」

  周向陽和孟子藝立刻坐直了身體,神情變得緊張而專注。

  「孟老同志情況穩定,醫生說了,只要安心休養,不會有後遺症,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李秘書先寬慰了一句,然後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袋,「鄭主席拿到那份筆記後,連夜組織了工會勞保部和法律顧問處的同志進行初步核查和研判。筆記里記載的關鍵信息,尤其是泄壓閥編號、篡改單據的時間節點、以及剋扣撫恤金的金額對比,指向性非常明確!」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根據工會掌握的情況,劉建國(劉麻子)在保定麵粉廠乃至整個工業系統內部,關係盤根錯節,能量不小。陳癩子不過是其爪牙之一。僅憑一份工人證詞筆記,雖然有力,但若貿然行動,恐打草驚蛇,甚至被其反咬一口,顛倒黑白。」


  周向陽的心瞬間提了起來。難道……又要功虧一簣?

  「不過!」李秘書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鄭主席親自批示!此案性質極其惡劣!嚴重踐踏工人權益!必須一查到底!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避免干擾,工會決定採取『異地用警』的方式!」

  「異地用警?」周向陽和孟子藝異口同聲,帶著疑惑。

  「對!」李秘書點點頭,「工會已協調省公安廳,由省廳直接抽調精幹力量,組成專案組!繞開保定地方!秘密進駐!根據老皮匠筆記提供的線索和當年可能涉及的知情人名單,進行外圍秘密調查取證!同時,省總工會也會派員,以『安全生產大檢查』的名義進駐麵粉廠,調閱相關原始檔案!雙管齊下!力求在對方察覺之前,鎖定鐵證!」

  周向陽的眼睛瞬間亮了!異地用警!秘密調查!雙管齊下!這簡直是雷霆手段!鄭為民的決心和手腕,遠超他的想像!

  「太好了!」孟子藝激動地小聲叫了出來,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這是立案通知書(草擬)和委託工會代為申訴的授權書。」李秘書將文件袋遞給周向陽,「需要孟老同志簽字確認。等他醒來,你們跟他說明情況。另外……」他看向周向陽和孟子藝,「在案件調查清楚之前,為了你們的安全,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擾,暫時不要離開醫院。工會會安排人保障你們的安全和生活。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謝謝!謝謝李秘書!謝謝鄭主席!」周向陽接過文件袋,感覺那薄薄的紙張重逾千斤。十幾年的冤屈,終於真正踏上了昭雪的正軌!

  李秘書交代完,又看了看沉睡的孟三叔,溫和地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便離開了病房。

  房門輕輕關上。病房裡再次只剩下三人。

  巨大的希望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和疲憊。周向陽和孟子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如釋重負的輕鬆。

  「向陽……我們……我們是不是……快熬出頭了?」孟子藝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幻般的喜悅,大眼睛裡水光盈盈。

  「嗯!快了!」周向陽用力點頭,聲音堅定,「有鄭主席親自督辦,有省廳介入,劉麻子他們……這次跑不了了!」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孟子藝看著周向陽眼中那明亮而堅定的光芒,看著他臉上還未完全消退的疲憊和傷痕,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暖意湧上心頭。她站起身,走到周向陽床邊,拿起床頭柜上護士留下的藥水和棉簽。

  「別動,」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像羽毛拂過心尖,「你手上的傷……該換藥了。」

  周向陽微微一怔,看著孟子藝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解開他手臂上纏繞的紗布。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陽光勾勒著她柔美的側臉線條,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耳畔。她微涼的指尖偶爾不經意地划過他手臂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消毒藥水清冽的氣息瀰漫開來。孟子藝用棉簽蘸著藥水,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手臂的擦傷上。傷口傳來微微的刺痛,但周向陽卻仿佛感覺不到,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這專注而溫柔的側影攫住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而安寧的感覺,如同春日的溪流,緩緩淌過心田,撫平了所有的驚濤駭浪。

  「疼嗎?」孟子藝抬起頭,清澈的大眼睛裡盛滿了關切,輕聲問道。

  周向陽搖搖頭,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喉結微動,聲音低沉而溫柔:「不疼。」 他的目光流連在她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尖、微微抿起的唇瓣上,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貪婪的專注。

  孟子藝被他看得臉頰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慌忙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但耳根那抹動人的紅暈卻一直蔓延到了纖細的脖頸。心跳,如同揣了只小鹿,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一種甜蜜而羞澀的情愫,如同藤蔓,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纏繞。在這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裡,在這歷經生死磨難後的短暫寧靜中,兩顆飽經風霜的心,正悄然向彼此敞開一道溫暖的縫隙。

  窗外,省城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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