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皮匠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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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向陽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彈起!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來了!他竟然真的來了!狗剩把信送到了!他循著狗剩的描述找到了柳樹屯!

  「孟姐!老皮匠!是皮叔來了!」周向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跌跌撞撞地沖向窩棚門口!

  幾乎同時!

  一個枯瘦、佝僂、渾身沾滿泥土和草屑、如同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出現在破廟坍塌的院牆豁口處!正是老皮匠!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焦慮!他的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痛苦的嘶聲。顯然,這一路幾十里地的亡命狂奔,幾乎榨乾了他這把老骨頭的最後一絲力氣!

  「皮叔!」周向陽幾步衝過去,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老皮匠。

  「老皮!」窩棚里的孟子藝也驚喜地叫出聲。

  老皮匠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向陽,又急切地掃向他身後的窩棚,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透支生命的急迫:「廣福……廣福呢?!他……他怎麼樣了?!血清……血清……」 他一邊問,一邊手忙腳亂地在自己那件同樣破爛不堪的棉襖里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還帶著他體溫的小包!

  「三叔在裡面!剛打了血清!情況穩住了!」周向陽快速回答,目光灼灼地盯著老皮匠手裡那個油紙包!

  「打……打了?」老皮匠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狂喜,蠟黃的臉皮都因為激動而抖動起來,「好!好!老天開眼!」 他不再多問,任由周向陽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衝進窩棚。

  看到草堆上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臉色不再那麼灰敗的孟廣福,老皮匠渾濁的老淚瞬間涌了出來。他撲到炕邊,枯瘦的手顫抖著摸了摸老友的額頭,又小心地掀開褲腿看了看那腫脹發黑但邊緣似乎有了一絲微妙變化的傷口,長長地、帶著無盡慶幸地吐出一口濁氣。

  「沒事了……廣福……沒事了……」他喃喃自語,仿佛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告慰老友。隨即,他猛地想起什麼,將手裡那個油紙包塞給周向陽,聲音帶著後怕和難以言喻的沉重:「給!血清!軍區醫院……託了老命才弄到的……還有……一點錢……」他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幾張皺巴巴、沾著汗漬的零碎毛票和幾張糧票,塞給周向陽,「不多……先用著……」

  周向陽看著手中那包珍貴的血清和那少得可憐的錢票,再看看老皮匠那幾乎被掏空的身體和布滿血絲的雙眼,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深深的酸楚瞬間湧上心頭!這血清……這錢……背後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他不敢想!老皮匠不僅收到了血書,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越封鎖線,弄到了這救命的血清!這簡直是拿命在搏!

  「皮叔……您……」周向陽的聲音有些哽咽。

  「少廢話!」老皮匠擺擺手,打斷了他的感激,臉上那劫後餘生的慶幸迅速被一種更深的、刻骨的悲憤取代!他猛地看向周向陽,渾濁的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告!告死他們!告死劉麻子!告死陳癩子那幫畜生!老子……老子豁出去了!」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周向陽的胳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嘶啞如同泣血:「那張紙!那張帶血的紙!還在不在?!那是鐵證!是扳倒他們的命根子!給我!我拿去告!告到省里!告到中央!老子這條命不要了!也要拉他們墊背!」

  老皮匠的悲憤如同烈火,灼燒著小小的窩棚。然而,他這悲壯的誓言,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周向陽的心臟!

  那張紙……那張承載著翻案鐵證的檔案殘頁……

  周向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一種巨大的愧疚和難以啟齒的痛苦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下意識地避開了老皮匠那充滿希冀和怒火的目光。

  老皮匠是何等精明?周向陽這瞬間的沉默和閃躲,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眼中的火焰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冰冷刺骨的絕望!

  「紙……那張紙呢?!」老皮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掐進周向陽的肉里,「你……你弄丟了?!被他們搶走了?!說話啊!」

  窩棚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孟子藝也驚恐地捂住了嘴,看著周向陽痛苦的表情,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周向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老皮匠那如同刀子般的目光。他知道,必須說實話。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皮叔……那張紙……我……我用它……換了三叔的命……」 他將系統以物易物換取血清的經過(隱去系統部分,只說通過特殊途徑緊急交換),簡略而沉重地說了出來。


  「換……換血清了?」老皮匠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抓住周向陽胳膊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蠟黃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他為了這張紙,為了翻案,幾乎搭上了半條命!可到頭來……這張紙……卻沒了?用來換了血清?

  「呵呵……呵呵呵……」老皮匠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怪異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笑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換得好……換得好啊……廣福的命……比那張紙金貴……金貴多了……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渾濁的淚水卻如同斷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窩棚里一片死寂。只有老皮匠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怪笑和淚水滴落的聲音。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臟。鐵證沒了,翻案的最後希望,似乎也隨之徹底破滅。

  就在這時!

  老皮匠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向陽,那眼神銳利得如同淬火的刀子,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他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鐵證……是沒了!但人證……老子還在!」

  他猛地伸手,再次探進自己那件破棉襖最裡層、貼著心口的位置!這一次,他掏出的不是血清,也不是錢票,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用厚厚油布包裹著、四角磨得發亮的、極其破舊的小筆記本!

  「這……這是……」周向陽和孟子藝都愣住了。

  老皮匠顫抖著雙手,一層層剝開那保護得極其嚴密的油布,露出裡面那個封面已經發黃卷邊的小本子。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歪歪扭扭、極其難認的字跡,還有許多粗糙的線條和標記。

  「這是老子的命!」老皮匠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他指著本子上一行行記錄,「當年!廣福出事前……老子就覺得那批泄壓閥不對頭!老子偷偷記了!編號!SX-1962-0087!還有……劉麻子那狗東西,夥同一個叫『老錢』的倉庫保管員,一起在入庫單上動的手腳!時間!地點!經手人!老子都記下來了!」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翻到本子後面幾頁:「還有……廣福出事那天!老子就在隔壁車間!聽到那聲炸響!老子衝過去……看到劉麻子和保衛科的人……他們……他們是怎麼威脅廣福簽字的!說了什麼話!老子都記在這本子裡!一個字沒落!」

  他又翻到一頁,上面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人頭像:「還有後來!他們剋扣撫恤金!給廣福發的錢數……和麵粉廠帳面上走的數……對不上!老子托人打聽過!麵粉廠帳上走的……是全額!可發到廣福手裡的……連一半都不到!那錢……都他媽進了劉麻子的腰包!老子……老子都記著呢!」

  老皮匠猛地合上本子,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將它死死按在胸口,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底層人積蓄了十幾年、此刻終於噴薄而出的、如同火山岩漿般的仇恨和力量!

  「人證!老子就是人證!這本子!就是老子的證詞!老子豁出這條命不要!也要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小小的破本子,在昏黃的窩棚里,仿佛瞬間擁有了千鈞的重量!那裡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圖畫,不是墨跡,是血淚!是一個被時代碾壓的小人物,在絕望深淵裡,用最卑微的方式,刻下的復仇印記!

  周向陽看著那本被油布層層包裹、被老皮匠視若性命的小本子,再看看老人眼中那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般的火焰,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如同電流般貫穿全身!

  鐵證雖失,但人心未死!公道,從未湮滅!它只是蟄伏在底層最黑暗的角落,等待著被點燃的星火!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眼中熄滅的火焰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熾熱、更加瘋狂!

  「皮叔!這本子……就是新的鐵證!我們……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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