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不征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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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七,雪後初晴。

  皇城外的街道上,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內侍在掃雪。

  宮牆和門口,侍衛們握著大槍的手,都裹上了厚厚的絨套。

  艷陽高照在雪白上,反射著耀目的光采,一隻肥胖的貓趴在宮牆上,懶洋洋地靨足。

  御街前,一行人朝著宮門前走來,彼此不說話。

  他們身穿綾羅,服飾光鮮,但是臉上的狼狽和落寞是遮掩不住的。

  金富軾帶著人,來到了金陵,他們已經失去了武力平叛的信心。

  原本西京剛叛亂的時候,他們並不著急,甚至還有閒心把國主哄騙,想要趁此機會再分走一些皇權。

  後來也確實得手了,大權基本都掌握在金富軾等人手裡,皇帝基本等於是被架空了。

  可惜,他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沒有景軍他們根本無法平叛。

  此次來大景,對外宣稱是請回國主,由國主坐鎮,剷除叛賊。

  但實際上,就是來求救的。

  國主原本在高麗的時候都打不過,如今心氣已經沒了,逃到大景來遊山玩水。

  即使是回去了,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大景的兵馬,已經幫他們渡過了三次危機,分別是:

  金國成立時候,最強盛的金兵要進攻高麗,被定難軍牽制沒有成行;

  李資謙之亂,被李彥琪、郭浩平定;

  妙清和尚叛亂,也就是第一次西京之叛。

  他們曾經以為,只要自己有了難處,景軍就一定會出手。

  但這一次,景軍沒有動。

  反倒是遼東和東瀛,都在挖高麗的牆角,奪走了不少的子民。

  遼東也就算了,他們和高麗西部接壤,逃走的都是西京叛賊控制的百姓。

  可東萊子民,是他們重要的賦稅、兵源地。

  這裡的人逃到東瀛,已經動搖了他們的基石。

  打仗的時候,人口顯得尤其珍貴,好在如今兩邊都可以從大景買糧食,否則的話,流失這麼多百姓,早就完蛋了。

  景糧入高麗,當初施行的時候,幾乎所有高麗人都反對。

  但是當他們習慣了之後,反倒不願意讓景糧走了,因為實在是物美價廉。

  來到皇城下,金富軾抬頭,看著宏偉壯闊的宮殿,在白雪中仿佛琉璃世界裡的仙庭彤府。

  掃雪的內侍,護駕的侍衛,臉上都帶著新年的喜色。

  這是他們這些家國殘破的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安寧。

  好在內侍省的人,沒有對這些狼狽的番邦臣子使臉子,而是和以前一樣,客客氣氣地把他們迎了進去。

  在外殿等了沒多會,就有人來宣,說是陛下召見。

  金富軾等人,整理了一下衣著,儘量挺直腰杆,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狼狽。

  來到福寧殿,在殿外就聽到了裡面的歡聲笑語,好像還有女子聲音。

  等內侍通報,他們進去之後,已經沒有了女人。

  只有陛下和幾個伺候的小內侍。

  參拜完之後,陳紹讓人給金富軾賜座,然後說道:「一年未見,金大夫憔悴不少。」

  這一年,他都在帶兵平叛,仗打得稀爛,他這個主帥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陛下如此見愛,外臣受寵若驚。」

  這就是陳紹這次辦的不地道,但是高麗人還是不恨他的原因。

  這個強大帝國的皇帝,對你十分客氣,這已經十分難得了。

  你來皇城內面聖,永遠不用擔心會被言語羞辱,或者被恫嚇打殺。

  他是個講規矩的皇帝,所有人都希望掌握絕對權力的皇帝是個講規矩的人,這樣的話,只要你不犯錯,那就不會有危險。

  要是遇到喜怒無常的神經病皇帝,每次面聖就要提心弔膽。

  因為他真的一個念頭,就能把你殺了,你一點也抗拒不了。

  皇帝,是最需要個人素質的職業,因為它的權力太大了。

  寒暄了一陣之後,金富軾站起身來,躬身長揖:「下國陪臣富軾,今冒瀆天聽,實因西京逆賊僭號『為國』,裂土稱尊。


  我王夙夜憂嘆,避禍蘇州,唯乞天朝震雷霆之怒,發貔貅之師.」

  陳紹端坐錦榻,抬手虛扶,挪了挪屁股,心道來了。

  發師,是不可能發師的。

  哪怕陳紹並不是圖謀高麗,也不會出兵去那個地方,因為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誰幫他們打仗,誰就會倒血霉,可以說是專坑大哥。

  大明厲不厲害?美利堅強不強?

  歷史上大明和美利堅都吃過這個虧。

  大明萬曆年間,著名的暢想家豐臣秀吉主政東瀛,一統島國,成為倭王。

  他帶著征服大明、繼而征服世界的雄心,率領倭人入侵。

  他們第一站就是朝鮮,大明派兵支援。

  這一仗,後來成了韓國人的自吹自擂、編造歷史的重災區。

  而且在戰爭過程中,當時的朝鮮國,幫了很多倒忙。

  為了催明朝儘快出兵,朝鮮方面在情報上嚴重造假,導致明軍先鋒隊遭遇「開門黑」。

  他們還謊報敵情:朝鮮官員聲稱平壤只有「一千多倭軍」,忽悠明軍副總兵祖承訓帶著幾千騎兵輕敵冒進。

  結果平壤城裡實際埋伏著日軍主力上萬人,導致祖承訓部幾乎全軍覆沒,史儒等將領戰死。

  在收復平壤後,朝鮮官員又謊報「漢城日軍已逃」,誤導提督李如松輕兵冒進,結果在碧蹄館遭遇日軍重兵伏擊,損失慘重。

  後勤上「畫大餅」,讓明軍餓著肚子打仗,朝鮮在求援時誇下海口說糧草充足,等明軍入境後才發現是「空頭支票」。

  他們的糧倉早就見底,承諾的平壤數萬石存糧早被日軍占了,地方行政系統癱瘓,根本籌不到糧。

  明軍經常處於「士皆飢色」的狀態,只能極度依賴國內長途轉運,極大拖累了作戰效率。

  而且朝鮮無力組織有效的民夫運輸隊,導致明軍的重型火器(如大將軍炮)和後續補給經常卡在路上,錯失戰機。

  戰場配合上更是頻繁「掉鏈子」,多有臨陣倒戈與瞎指揮。

  陸軍一觸即潰,祖承訓攻打平壤時,配合作戰的500名朝鮮軍,400人臨陣脫逃,剩下的100人甚至有與日軍交談(疑似倒戈)的跡象,導致明軍側翼暴露。

  外行指揮內行,朝鮮文官缺乏實戰經驗,卻急於「瞎指揮」,不斷催促明軍在兵力未集、糧草未備的情況下倉促決戰,還試圖爭奪軍隊指揮權,引發了嚴重的將帥矛盾。

  甚至在戰前,朝鮮還隱瞞了日本的野心。

  在戰爭爆發前,朝鮮曾派通信使去日本,明知豐臣秀吉有「假道入明」的侵略野心,卻對明朝「從輕奏聞」,甚至隱瞞了部分通使細節。

  這導致明朝初期對日本的威脅程度和朝鮮的真實意圖(是否勾結日本)產生了嚴重誤判和信任危機,戰備啟動過晚。

  就這,都還被他們吹得天花亂墜。

  自己要是真派兵去平叛,搞不好也要被坑。

  千萬不要小瞧一個三百年王國朝廷的腐朽程度,可以說是爛到根了。

  高麗和東瀛一樣,階層固化得太厲害,情況基本類似於魏晉時期。

  內侍省的陳崇,少見地說話,他指揮著小內侍們搬來方凳,又親自端來一杯茶,笑著說道:「金相國且坐,貴國忠誠,聖上素知。去歲賀正旦表文,尤贊『東海藩屏,禮儀不墜』。」

  東海藩屏,禮儀不墜.金富軾苦笑一聲,禮儀確實不墜,但是國家快墜了。

  金富軾欠身接過,方凳只坐半個屁股,茶是一口不喝:「不敢當聖譽,然高麗國侍奉君主的心是誠的。如今西京叛軍已奪慈、郭二十四州,若陛下再不發兵,則高麗亡矣。」

  「此乃高麗內政,朕已插手兩次,俗話說可一可再不可三。」陳紹說道:「聖人說天象隨德而變,金大夫你是海東大儒,當知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

  金富軾當然知道,這是董仲舒的話,而且他自己心底,其實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他們覺得,是高麗國主王家的品德不夠,所以才多災多禍。

  畢竟李資謙是他王室的國丈、妙清是國主親手提拔起來的妖僧。


  金富軾一輩子都以儒生自居,把儒家的學問,奉為金科玉律,省世真理。

  陳紹說出這個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反駁。

  這就是君子欺之以方。

  要是他是個普通的高麗人,上來就哭天抹淚地哀求,陳紹也不知道怎麼應付。

  大概率是會不見的。

  但是金富軾,陳紹就不怕,每次都敢見他。

  這時候,陳崇低著頭,默默地背了一遍,然後才開口說道:「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今高麗歲月日時既易,故百穀用不成,家用不寧。」

  「此乃天示咎徵,貴主當反躬修德以回天意。若我朝擅動王師,是代天行罰耶?抑或蔽天之譴耶?」

  「陛下金口玉言,說金大夫乃是海東大儒,這些道理當然是懂得的。」

  這話咬文嚼字,引經據典,要是一般人可能聽不懂,但金富軾太懂了。

  他這輩子,就是在研究這些,如何能不明白。

  被說的啞口無言,金富軾退出皇城的時候,臉色愈發地蒼白。

  殿內陳紹等人,則分外開心。

  要是能不出兵,就使得高麗內附,那麼這個功績實在是太大了。

  如今陳紹是三管齊下,一來不斷挖走高麗的百姓,使之以躲避戰亂的名義,逃到大景土地上,這屬於是從根上動土。

  二是太學院的高麗士子,回去之後,個個都成了堅定的賣國黨。

  三是坐視他們內亂,甚至推波助瀾,使其無法團結起來。

  要是出兵征服的話,別看高麗不大,他們的反抗會層出不窮。

  這是一個山地為主的國家,組織度相對比較好,和南荒的麻逸、諫義里是完全不同的。

  真打下來了,治理的成本也會倍增。

  要是能和平內附,不知道會省下多少的銀子,後續也更加的穩定。

  否則中原一旦生亂,他們一定會藉機脫離出去。

  拿下高麗之後,還需要一系列的操作,來徹底鞏固這片國土。

  首先就是大景自己要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讓他們以內附為榮,以成為景人為榮。

  然後就是慢慢將高麗語改為漢話,實現書同文、車同軌。

  還要把中原的郡縣制完全推廣到高麗,讓前期投入的工坊,繼續發揮作用,徹底架空此地的經濟。

  這些事,一件也急不得,要有足夠的耐心,要有持久而穩定的政策,還要有金錢的投入。

  也就是陳紹年輕,有這個心勁來慢慢布局。

  像朱棣伐交趾,他未必不知道該如何徹底收伏交趾,畢竟他爹和沐英已經教了他一遍。

  看看雲南是怎麼徹底收回來的就知道了。

  但是朱棣還是一味地殺伐,因為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自己撐不了那麼久。

  而他又需要足夠的功績,來掩蓋他篡位的事實,所以才會顯得很心急。

  陳紹不急,他本身就是開國皇帝,而且大景此時比彼時的大明還要強大數倍。

  他有信心,也有耐心,慢慢地烹製這道大餐。

  等金富軾離開之後,陳紹笑著說道:「你說的不錯啊,抑揚頓挫的,很是那麼回事。」

  陳崇趕緊低頭連聲說不敢。

  其實他大字都不識一個,完全是提前背的,但他們內侍省見慣了當初那些文臣士大夫,所以學的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陳紹又想起剛才金富軾所言,王楷如今在蘇州。

  「派人知會王寅一聲,叫他務必要保護好王楷。」

  作為高麗的國主,他可以死在任何地方,除了大景的領土上。

  王楷的這個避禍蘇州的做法,讓陳紹想起了前世民國時候,那些失勢後下野的政客。

  其實金富軾,也是個可以爭取的對象,但陳紹不打算現在就拋橄欖枝。

  得讓他在高麗徹底心死,折騰不動,然後自己再派人去給他漏個口風。

  給他一種投景一念起,頓覺天地寬的感覺才行。

  讓他自己恍然大悟,難怪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挽救國家,難怪我們君臣都沒有什麼過錯,上天卻一個勁地降下災禍,原來天意是要我們內附大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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