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又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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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0章 又見故人

  歲月如流,元照一路徐行,不疾不徐。

  她風餐露宿,足跡踏過平原與丘陵,一面朝著極西之地趕路,一面留意沿途山川風物的參差變化,將所見山勢走向、水流脈絡暗合陣理,與自己所參悟出的陣紋相互印證,逐漸推演出了更多的功能不同的陣紋,使得她對於天地之理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層。

  她將自己領悟的陣紋全都一一記錄到了書冊上,方便以後能夠流傳下去。

  倏忽數月過去,她一路向西,終於漸漸接近大梁疆域的極西盡頭,距離東極島所在的無盡海已經不遠。

  越往極西地界深入,周遭的山巒便越加密集巍峨,峰嶺連綿拔起,人煙也隨之愈發稀疏。

  沿途幾乎見不到成規模的城池,只隔許久才能撞見零星村鎮,且都規模狹小,不過百十戶人家的模樣。

  也正因地處偏遠,朝廷官府的管束力道便越弱。

  此地人丁稀薄、土地瘠薄,大梁對這片疆域的開發程度極低,自然不會派駐多少官吏在此設衙治理。

  幾日前,元照策馬踏入一片荒僻山野。

  四周儘是起伏錯落的山巒,遍地裸露著岩土,山風卷著細碎的沙礫掃過坡地,一派荒蕪氣象,幾乎看不到多少高大林木,只有稀稀拉拉的矮草灌木散落在石縫間。

  一連走了幾日,沿途風景都是如此。

  這一日,她驅著馬沿山坳深處走了許久,耳畔忽然掠過一串清脆宛轉的鳥鳴。

  循聲抬首望去,她眸底掠過一絲訝異——不遠處的山巔上空,一隻身形異常碩壯的孔雀正舒展雙翼,從容盤旋。

  其翎羽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寶光,尾羽間隱有靈光流轉,遠望去便知絕非凡物。

  按常理而言,凡俗孔雀本就飛不到這般高度,更不可能長到如此駭人的體型。

  更奇的是,那孔雀身側還簇擁著成群的雀鳥,麻雀、喜鵲、山鴉各色禽鳥混雜其間,鳴聲高低錯落,繞著它的羽翼上下翻飛,如同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孔雀前行。

  元照心念一轉便已瞭然:這是一隻修為不低的靈獸,就連它身側那些不起眼的雀鳥,也都開靈成了靈獸,只不過修為尚淺,氣息微弱。

  這種荒僻山野怎會有孔雀靈獸在此棲息?

  據她所知,大梁的這片疆域並沒有孔雀這種禽鳥棲息。

  元照心頭暗生疑惑,好奇心起,便決意驅馬跟上去一探究竟。

  她還沒行至孔雀盤旋的那座山腳,那孔雀忽然振翅一收,朝著山谷深處的某個方向疾飛而去,身後烏泱泱一片雀鳥齊齊振翅,潮水般緊隨其後。

  元照見狀,當即指尖輕叩馬頸,坐騎會意,四蹄發力,立刻提速朝著鳥群消失的方向追去。

  不多時便追得近了,那孔雀顯然也察覺到了下方的動靜,微微側首,垂眸朝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它並未理會,依舊緩緩扇動著華麗的尾羽與雙翼,不緊不慢地向前飛掠,姿態雍容閒雅,隱隱透著百鳥之王的從容氣度。

  元照就這般一路跟在孔雀身後,輾轉進入了另一重連綿的山巒深處,行不多時,一道幽深開闊的山谷便展現在她眼前。

  她目送孔雀領著百鳥飛入谷中,正欲策馬跟進,耳畔忽聞一聲震徹山林的虎嘯。

  下一刻,一隻體型壯碩的花斑猛虎不知從哪處岩壁後躥出,帶得周遭灌木簌簌彎折,虎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

  它擋在谷口正中,齜著鋒利的獠牙,虎目死死盯住了她。

  元照不由一怔。

  尋常飛禽走獸領地意識極強,開靈的靈獸更是如此。

  方才那孔雀與眼前這花斑虎修為皆不算弱,竟能在同一片地界比鄰而居、相安無事,實在不合常理。

  那花斑虎眼泛清亮靈光,靈智已然不低。

  它並未貿然撲擊,只喉間滾出陣陣低沉的咆哮,震得周遭草葉簌簌發抖,分明是在出聲警告,不許她再往前半步。

  就在元照指尖微凝,思忖著是否出手將其制住時,山谷深處忽然傳來那孔雀一聲清越悠長的啼鳴。

  啼聲落處,花斑虎當即收了低吼,又抬眼掃了元照一眼,隨即轉頭縱身一躍,健碩的虎身幾個起落便竄入谷中,眨眼便消失在林木山石之後。

  元照看得微怔,一時猜不透其中緣由。


  她略一遲疑,還是輕夾馬腹,驅著坐騎緩步走進了山谷。

  谷口處的景致與谷外荒山別無二致,皆是亂石荒草。

  可往裡走了約莫一里地,一片齊整方正的農田忽然撞入她的視線。

  田畝面積不算廣闊,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田壟筆直分明。

  外圈田畦種著穀物,穗實飽滿;內圈菜畦栽著各色菜蔬,葉片青翠油亮,長勢格外喜人。

  這處荒蕪地界,一般情況下是很難種出莊稼的,更別說還長得如此茂盛。

  更令元照訝異的是,菜畦間蹦跳著幾隻身形足有幼犬大小的青蛙,它們腮幫子一鼓一鼓,正催動著微弱靈力,將水靈氣化作細密水珠,均勻灑在菜株葉片之上。

  水珠滾落在青翠菜葉間,晶瑩透亮,沾著細碎的泥土氣息,襯得整片菜畦愈發鮮潤鮮活。

  青蛙不可能懂得種植,也就是說,它們是有主人的。

  瞧見元照,幾隻青蛙半點不見慌亂,蹲在田埂上朝她呱呱叫了兩聲,隨即一蹦一跳地朝著谷內深處而去,圓滾滾的身子起落間帶著幾分憨態,倒像是特意在前頭為她引路一般。

  元照見狀便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步而行,跟在幾隻青蛙身後往谷內走。

  行不多時,一間簡樸的茅草屋便出現在前方。

  屋舍四周種滿了青蔥的藥草,風一吹便漾起層層碧浪,淡苦的清香氣漫開來,如一道天然的青碧籬笆,將茅屋團團圍在當中,自成一處清淨小院。

  幾隻青蛙蹦蹦跳跳進了院門,元照抬眸望去,只見院中正坐著一位身著灰布僧衣的僧人。

  他身周或蹲、或坐、或伏著大大小小數十隻靈獸,山貓、野犬、雀鳥品類不一,先前見過的孔雀與花斑虎也赫然在列,安靜地守在僧人身側。

  僧人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經卷,正語速平緩地低聲誦念,聲音溫和沉靜,伴著山風漫過藥草的輕響,院中自有一股安然寧和的氣息。

  一眾靈獸皆斂了聲息,乖乖支著耳朵凝神靜聽,連素來凶戾的花斑虎也伏在地上,半眯著虎目,模樣分外溫順。

  察覺到院外有人,僧人停下了誦念,緩緩轉過頭望向元照,語聲平和:「施主遠道而來,不妨進來坐坐。」

  待看清僧人容貌,元照不由微微一怔,脫口道:「你是————焉摩羅大師?」

  縱使時隔五十餘載,她對這位來自西域的高僧依舊記憶鮮明。

  比起當年初見之時,焉摩羅的容貌幾乎沒有多少變化,眉目依舊沉靜,只是身上早已換去了當年那件檻褸破舊的僧袍。

  「施主是————」見她一口道破自己身份,焉摩羅也微感詫異。

  元照臉上戴著面具,只憑方才一句問話,他一時沒能辨出來者何人。

  元照抬手摘下面具,唇角噙著笑意,溫聲道:「大師,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面具落下的剎那,焉摩羅便認出了她的身份。

  與元照一般,他對這位女修也印象極深一自他走出西域遊歷以來,元照是唯一一個正面擊敗過他的人。

  「原來是元施主,別來無恙。」焉摩羅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意,起身抬手相邀,「元施主快請進。」

  元照頷首應了,牽著馬走到院旁,將韁繩拴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隨即邁步走進院中。

  在焉摩羅的招呼下,她在院中一方由整石打磨而成的石桌旁坐了下來。

  「貧僧這裡荒僻簡陋,只有清水相待,元施主莫嫌怠慢。」焉摩羅取過陶碗,為她斟了一碗清水。

  石桌打磨得不甚平整,表面凹凸粗糙,陶碗放上時微微一側,碗身傾斜了幾分,所幸碗中水穩穩噹噹,並未灑出半滴。

  「大師言重了。」元照微微搖頭,隨即開口問道,「大師怎會隱居在這荒僻山谷之中?」

  焉摩羅含笑答道:「貧僧在此隱居修煉,算來已有四十個年頭了。」

  原來當年十方大會落幕,焉摩羅便再度踏上了雲遊之路。

  他一路向南行去,遠渡重洋到了海外諸島,在海外盤桓遊歷了數載,方才折返大梁。

  本打算再返回西域看看,卻不料在半路遭遇一夥歹人襲擊。

  他輕易便將那伙歹人擊退,卻從為首之人身上搜出了一部粗淺簡陋的靈修功法。


  功法雖淺薄粗陋,卻給從未接觸過靈修體系的他帶來了極大的震動直到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多年來冥冥中感知到的、游離於天地間的那股奇異能量,便是靈氣。

  心念震動之下,他開始潛心鑽研靈修法門。

  之後又在大梁境內遊歷了一段時日,他才知曉,靈修這套全新的修煉體系,早已在大梁各地悄然傳播開來。

  又過了些時日,他雲遊到這處山谷,恰好撞見那孔雀與花斑虎為爭奪領地斗得不死不休。

  那孔雀本不是此地原生的靈獸,原先只是一隻普通孔雀,開靈後與別處靈獸爭地落敗,被驅逐出了原本地界,幾經輾轉流離,才落到了這片山野。

  可這片山野早有花斑虎盤踞,兩獸為了爭奪領地,再度拼死相搏。

  一場惡鬥下來,雙方都身負重傷,倒在山石間奄奄一息。

  就在兩獸命懸一線之際,焉摩羅路過此地,出手將它們救了下來。

  為了照料兩隻重傷的靈獸,他索性就地取材,搭起了這間茅草屋,暫且住了下來。

  養傷的那段日子,他每日都會為兩獸誦念佛經,日子一久,兩隻靈獸竟漸漸薰染出幾分佛性,凶性收斂,消了爭強好鬥的心思。

  待傷勢痊癒,它們便不肯再離去,決意留在山中追隨焉摩羅。

  焉摩羅見此地清淨偏僻,便索性定下心來,在此隱居鑽研靈修之法。

  這一坐一悟,便是整整四十年。

  這四十載寒暑里,他將佛門經義與靈修法門相互印證融合,創出了一部專屬於佛門的靈修功法,修為也隨之一路突飛猛進。

  他本就是武道絕頂的高手,將一身精純內力盡數轉化為靈力之後,修為很快便臻至凝神期第二重—守神境。

  這數十年間,這片山野里又陸陸續續誕生了不少靈獸。

  為免諸獸因領地、獵食再起爭鬥,焉摩羅修煉之餘,也常會為山中靈獸講經誦佛。

  日久天長,一眾靈獸都成了這小院的常客,縱是互為天敵的飛禽走獸,如今也能和睦共處,才有了元照今日所見的奇景。

  聽完焉摩羅的講述,元照心中暗嘆,不愧是佛門高僧,心性定力遠超常人,竟能在這荒僻山谷閉關數十載,巋然不動。

  她自己雖也有過數十年的閉關修行,卻輾轉換了數個地方,換境換心,也算有所調劑。

  可焉摩羅卻能耐住徹骨的寂寞,守著一方小院、滿山靈獸,數十年如一日。

  故友闊別多年難得重逢,二人自然免不了坐而論道,交流彼此的修行心得。

  二人從午後談到日影西斜,石桌上的清水換了兩回,每每說到精妙處,焉摩羅便指尖輕叩石桌,眼中精光閃動。

  元照也會順著佛理中的定心之法,聯想到神識修煉的關竅,彼此印證之下,皆有所得。

  二人境界雖在伯仲之間,元照的底蘊積累卻遠勝焉摩羅—她距離突破至下一重境界本就只有一步之遙,只是遲遲未曾尋到那臨門一腳的契機罷了。

  是以論道之時,元照的諸多見解與體悟,每每給焉摩羅帶來極大的啟發。

  焉摩羅雖天賦卓絕,悟性驚人,終究是獨自摸索多年,難免有閉門造車之弊,每每聽得元照道出修行路上的體悟與法門,都有茅塞頓開、撥雲見日之感。

  反過來,焉摩羅以佛理入修行的獨到視角,將佛法禪意與靈修之道相融的思路,也讓元照打開了新的眼界,收穫了許多從前從未有過的全新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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