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8章 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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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98章 界線

  西莫特里恩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的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目光似乎穿透了索什揚,凝視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辦公室里,只有那香爐中青煙升騰的細微聲響和那牆上掛鍾那緩慢如同心跳般的滴答聲。

  很久後,西莫特里恩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如同從地底傳來的回聲,目光從遙遠的角落收回來,落在索什揚身上。

  「索什揚戰團長,其實我真的很難想像你是怎麼說服的巴爾多的,他一直以頑固著稱,即便很多人都說我頑固,我依舊認為他的頑固水平遠在我之上,或許只有泰拉的宮牆可以與其媲美。」

  索什揚沉吟片刻後回答道:

  「我這個人,與人相處時就一條,無論對方是什麼人,我都會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什麼方便,什麼困難,教宗只是頑固,但絕不愚蠢,也不自私,他所需要的僅僅是尊重,尤其是在這個遍布信徒的世界上。」

  西莫特里恩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有一個冒昧的問題想要請教一下。」

  「您請說。」

  「索什揚戰團長您覺得,權力是由什麼組成的?」

  索什揚愣住了,那是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他看著西莫特里恩,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他沒有急於回答,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個正在審題的學生。

  許久之後,索什揚開口了,給出了他認真思考後的答案。

  「權力的來源是界線。」

  西莫特里恩愣住了,他那一向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毫不掩飾的驚訝——眉頭微微揚起,他的嘴唇張開,眼睛瞪大了一些,如同聽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然後,他笑了,是一種發自內心如同找到知音般的笑意,甚至抬起手,輕輕拍了三下,那掌聲在寂靜的辦公室中迴蕩,清脆而短促

  「如果不是您坐在這裡。」

  西莫特里恩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真誠的驚嘆。

  「我一定不會相信,您竟然是一個阿斯塔特。」

  索什揚沒有回應那驚嘆,西莫特里恩停下鼓掌後微微低下頭,那清癯的臉在檯燈的光暈中顯得更加削瘦,深邃的眼睛似乎專注地盯著桌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須臾,他伸出手——那手指修長而蒼白仿佛從未接觸過陽光,輕輕按在桌面上某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位置。

  瞬間書架上的一個伺服顱骨被激活了,它那紅色的眼眶亮起,如同睜開的眼睛,從架子上脫離,在反重力裝置的嗡嗡聲中輕盈地升起,繞著書架緩緩飛行,那下顎伸出的機械臂在書脊上輕輕點過,如同一個正在挑選書籍的圖書管理員。

  很快,它飛到指定位置,那機械臂精準地取下一本厚皮書,然後搖搖晃晃地飛回,將那本書輕輕放在西莫特里恩的桌上。

  索什揚的目光落在那本書的封面上,那是一本厚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書,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邊緣已經磨損,露出下面灰色的硬紙板。

  封面上沒有燙金的標題,也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幾個模糊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字符。

  隨後,他輕聲讀出了那書名——利維坦。

  「這裡存放著大部分人類最古老的典籍。」

  西莫特里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只有長期與古書為伴的人才會有的深沉敬意。

  「它們幾乎都可以追溯到帝國成立之前,甚至人類更糟的黑暗時代之前,雖然大部分應該也不是原版,但內容都是最古老的,甚至誇張點說,此地聚集了整個人類文明,亦不過分。」內務總長甚至從抽屜里拿出了手套戴上,當他翻開書頁時,那動作緩慢而虔誠,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套著白色手套的手指在那些泛邊緣已經發脆的書頁上滑動,尋找著某個他已經爛熟於心的段落,掛鐘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香爐中的青煙在空中繚繞,如同一條連接著過去與現在的細線。

  很快,他找到了。

  西莫特里恩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莊重的韻律吟誦起來:

  「人類最強大的力量,就是那種由多數人的力量匯集而成的力量,這些力量通過人們的共同意願結合在一個人身上——無論是自然的人,還是抽象的人,這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來運用所有這些力量,而所謂自由,僅限於法律未禁止的領域,這就是權力的界線。」


  他抬起頭看著索什揚,眼神十分深沉。

  「帝國所擁有的權力,就是如此。」

  隨後西莫特里恩輕輕向後一靠,雙手交迭在肚子上。

  「我十三歲開始以實習者的身份在內務部工作,曾經年輕的我也一度以為,權力是需要被關在籠子裡的,因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頭子們實在太肆意妄為了。」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依然清醒的覺悟。

  「但在這裡工作多年後,我終於意識到——籠子,從來不是在限制權力,而是在保護權力,沒有籠子的權力,很容易就不再是權力,泰拉所有人都在試圖改變權力的界線,但最終大家都會發現,保持一個動態的平衡,對所有人都有利,都能最大化的實現各自的權力。」

  他微微歪著頭,眼神包含著審視的光芒。

  「索什揚戰團長,您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極其守舊、古板、戀權的人?」

  索什揚沒有回答,西莫特里恩卻笑了,那笑容中帶著自嘲,隨後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畫前——那幅老人抱著垂死年輕人令人不安的油畫。

  內務總長抬起頭,望著那畫中驚恐的老人,緩聲說道:

  「這幅畫曾經掛在帝國宰相馬卡多的辦公室里,自叛教之亂後,它就成為了這裡每一任主人所必須理解的作品,因為它隱藏著整個泰拉最殘酷的政治規則。」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低語。

  「一旦權力被激情主導,那麼即便是擁有它的人,也會犯下自己也無法彌補的錯誤,無論那個人有多麼強大,多麼智慧,甚至是永恆。」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有一種如同懺悔般的寧靜,索什揚也垂下目光,兩人都知道這句話是在說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索什揚。

  「帝國在一萬年間,已經犯下了三次這樣的錯誤。」

  西莫特里恩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和理性的。

  「而現在的一切,都是在對這些錯誤的糾正中塑造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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