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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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處置

  走出莊氏商行那富麗堂皇的大門,雲澤坊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張壽落後半步,與二兒子張天衡並肩而行,低聲問道。

  「衡兒,你方才在辦事處所言,為父也聽明白了,那余家...你打算如何處置?」

  在來前,他們就已思量好了以竹山為根基,只是沒想到這偏僻地兒,竟然有修土提前一步拿下了。

  而一番聽來,張壽心中已有所猜測,只是想聽聽張天衡的詳細打算。

  張天衡腳步未停,目光掃視著街道兩旁嶄新的商鋪,聲音平穩地傳入張壽耳中。

  「爹,竹山是我們的根基,不容有失,余家新近落戶,根基尚淺,正是收編的好時機,余家修士三人,兩小一老,實力屏弱,我讓大哥前去『商議」,首要便是聯姻。」

  他頓了頓,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靈田耕作、靈植照料、乃至日後可能的坊市經營,都需要可靠人手,余家修士雖弱,但總比凡人強些,收為附庸,可解人力之困。」

  「其二,大哥年已二十有四,或該成家了,余家有適齡女丁,若資質尚可,性情溫順,娶為正室,兩家結親,便是最穩妥的收編之法。」

  「如此,余家便成我張家姻親附庸,同處一地,共同經營靈田,增添人手,亦可為家中添一份助力,此乃上策。」

  「若那余老翁不識抬舉呢?」

  張壽的聲音很輕,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鋒。

  他經歷過懸刃隘的覆滅與十年逃亡,深知修行界的殘酷,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根基之地,容不得半點隱患。

  張天衡眼中寒光一閃即逝,語氣依舊平淡:「如若余家不識抬舉,冥頑不靈,不願歸附,或心存異志,甚至心懷怨...那便是取死之道,消失一個與莊家非親非故的小家族,不會掀起任何波瀾,此乃下策,卻是必要之舉。」

  「爹,此事您無需親自動手,便趁我尚未離開,帶著大哥和天忠同去,以雷霆手段處置乾淨便是,一個胎息二層的老翁,帶著兩個胎息一層的子女,翻不起浪。」

  「只是務必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孩兒已給過他們選擇的機會。」

  他的語氣平淡,將滅門事說得猶如尋常。

  張壽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張天衡的肩膀,眼中是深沉的信任與託付。

  「家中之事,你無需掛懷,有孝兒和忠兒,無需你出手,此去通明門,一心修行便是。」

  「竹山,有我和你大哥、三弟在。」

  「嗯,知道了,爹。」

  張天衡應道,心中暖流涌動,卻也帶著離別的沉重。

  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張壽、親娘墨氏、二娘林氏以及兩位兄弟。

  「爹,娘,二娘,大哥,三弟。入籍之事已畢,按約定,我需去尋宋明遠一趟,隨後便直接前往丹照峰了家中諸事,便託付給你們了。」

  墨氏看著眼前這個已然成為家族頂樑柱的子嗣,眼中滿是不舍與期許,卻也知前路不可耽擱,只是強忍著淚意,上前替張天衡整了整衣襟,低聲囑咐。

  「衡兒,萬事小心,照顧好自己。」

  「娘放心。」

  張天衡溫和應道,又對一兄一弟點頭示意,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全家,轉身,步履堅定地朝著宋明遠在懸刃隘的臨時居所走去。

  宋明遠作為宋家嫡系,即便家族式微,在莊家掌控的雲澤坊市內,也占據著一處頗為清幽的獨立院落。

  院外有宋家標識的護衛把守,見到張天衡,顯然認得,並未阻攔,只是眼神複雜地通傳進去。

  很快,張天衡被引入布置雅致、燃著淡淡薰香的庭院。

  庭院內,宋明遠依舊是一身月白錦袍,手持摺扇,只是眉宇間比上次在竹山相遇時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鬱。

  林樞勇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後,看到張天衡進來,目光微動,卻並未言語。

  「張老弟,你可算來了。」

  宋明遠臉上擠出慣常的溫煦笑容,起身相迎,但那份笑意明顯有些勉強。

  「快請坐。」

  張天衡拱手行禮,並未落座,而是開門見山,對著宋明遠深深一揖,語氣帶著誠懇的歉意。


  「宋老哥,天衡此來,一是赴約,二是...特來向宋老哥告罪。」

  宋明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摺扇也停止了搖動:「哦?張老弟何出此言?」

  兩月相處,他早已探明了張天衡的想法,當然也是對方並無遮掩。

  可當這事切實發生,到底是懷有些希冀。

  張天衡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宋明遠,語氣誠懇地將自己在莊家辦事處如何被認出與宋明遠的關係,如何被迫亮明修為,又如何當眾撇清與宋家的關係,只承認承了宋明遠個人的小恩,並表示「不知者無罪」,最終才得以順利入籍的過程,原原本本,不加修飾地複述了一遍。

  他最後沉聲道。

  「天衡深知此舉或令老哥不快,亦可能讓宋家面上無光,然形勢所迫,張家根基淺薄,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此舉雖是為了保全自身與家族,但也必然對宋老哥聲名有所連累,更讓宋老哥處境可能更為艱難,天衡心中有愧,特來請罪,不敢奢求老哥諒解,但求無愧於心,將實情坦誠相告,宋老哥引路之恩,天衡銘記在心,他日若在通明門有所寸進,必當報答。」

  庭院內一片寂靜,薰香畏畏,氣氛卻有些凝滯宋明遠臉上的溫煦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光滑的象牙扇骨,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看宋家那風雨飄搖的未來。

  半響,宋明遠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唉...張老弟,此事...其實你不說,我亦能猜到幾分。」

  宋明遠苦笑著搖了搖頭,重新展開摺扇,卻只是象徵性地扇了兩下,毫無往日的瀟灑。

  「莊家對我宋家及其交好之人,打壓排擠無所不用其極,你天賦卓絕,前途無量,若因與我宋明遠的交情便被牽連打壓,甚至斷送前程,那才是我宋明遠的罪過。」

  他看向張天衡的目光帶著理解,也帶著深深的無奈。

  「你能坦誠相告,足見磊落,此事...怪不得你,是我宋家時運不濟,連累了老弟,

  你能在莊家面前提及承我宋明遠個人之情,已算全了當日竹山相遇的緣分,至於宋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不提也罷,你能順利入籍,並得以前往通明門,便是好事,他日你我若能在通明門站穩腳跟,相互扶持,便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了。」

  宋明遠這番話,他心中雖有不甘和失落,但也明白,強留一個潛力無限的築基苗子在宋家這艘註定要沉的破船上,既不現實,也太過自私。

  況且,兩位築基老祖的消失和出現的紫府真人,這艘破船別說是外人,就是不少支脈,都已在暗中撇清關係,尋求出路。

  張天衡心中微松,宋明遠的反應同樣在他意料之中,這份理解和表面的原諒也是他此行所求。

  他再次鄭重拱手:「多謝宋老哥體諒,天衡必不負宋老哥當日指點之恩,他日通明門內,若宋老哥有用得著天衡之處,只要不違背道義,天衡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好,有老弟這句話,我這心裡便踏實多了,此番路途遙遠,入山門後更是步步維艱,你我二人當同心協力才是。」

  宋明遠臉上重新浮現笑容,這次的笑容雖然依舊帶著沉重,卻多了幾分真誠。

  他舉起茶杯,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冀。

  「以茶代酒,祝我們此去通明門,鵬程萬里,大道可期!明日一早,懸刃隘東門外你我結伴同行!」

  張天衡也舉起茶杯,神色鄭重:「好!明日東門,與師兄結伴同行,共赴仙門!」

  兩人目光交匯,杯中清茶一飲而盡,飲下了對同行與未來的約定。

  又寒暄了幾句明日出發的具體時辰和路徑,張天衡便起身告辭。

  宋明遠以未來師兄的姿態,親自將他送到庭院門口。

  看著張天衡青衫磊落,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懸刃隘廢墟重建的街巷之中,宋明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只剩下深沉的落寞。

  有對家族困境的憂慮,也有對即將與這位潛力無限的師弟同行,共探仙路的隱隱期待至少,在通往通明門的路上,以及初入山門那段艱難的時期,他並非完全孤立無援。

  「公子...」」

  身後的林樞勇低聲開口,欲言又止。


  「無妨。」

  宋明遠擺了擺手,卻在想家中亂象。

  當初竹山一面後的念頭,很快就被他改變。

  宋家內困外交,真蒙了張天衡去做人藥,可指不定是給哪位族叔用了去,哪有自己的份。

  倒不如引入通明門,留以援手。

  張天衡與宋明遠寅時初刻便到了懸刃隘東門。

  晨霧如紗,將殘垣斷壁與新砌的坊市輪廓揉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宋明遠換了一身素淨的靛藍勁裝,腰間佩劍,背負行囊,面上看不出悲喜,只一雙眸子在掠過遠處隱約可見的宋家堡輪廓時,深得像兩口古井。

  林樞勇沉默地跟在三步之後,氣息沉凝如鐵。

  「張老弟,走吧。」

  宋明遠的聲音比晨霧更清冷,他當先邁步,踏上豌向北的官道。

  張天衡青衫磊落,步履沉穩,緊隨其後。

  儘管護衛的林樞勇是練氣修土,但他們並沒有借風前往。

  練氣雖能駕風,若非特殊道途,又未練過相應的遁術,駕風之速只有尋常胎息圓滿腳力的三成。

  路途枯燥,山勢漸高。

  約莫行了三日,前方群山的輪廓陡然變得險峻奇崛,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頂隱在流雲之中,仿佛被天工巨斧削去了尖頂,留下一個平整如鏡的巨大台地。

  那便是丹照峰,嶺海郡曾經的靈脈中樞,宋家經營百逾年的族地根基。

  「到了。」

  宋明遠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目光死死釘在那雲霧繚繞的峰頂,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張天衡敏銳地捕捉到他袖中緊握的拳頭,指節已然發白。

  山風掠過道旁的蒼松,發出鳴咽般的聲響,吹得宋明遠額前一縷碎發拂過眼睫,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凝。

  通往峰頂的石階寬闊而古舊,青石板縫隙里頑強地鑽出幾叢野草。

  石階兩側,原本應是宋家精心布置的靈田藥圃,如今卻顯得荒蕪而雜亂。

  幾處殘破的石亭傾頹在荒草間,精美的雕花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一塊半埋於土中的界碑斜倚著,上面【宋氏靈圃】幾個斑駁的大字,像一道無聲的傷口,刺得宋明遠瞳孔微縮。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腳步卻沉重了幾分。

  臨近峰頂的巨大平台,人流明顯多了起來。

  各色服飾的年輕修士或獨行,或三五成群,臉上混雜著志芯與期冀。

  張天衡與宋明遠沉默地匯入人流,耳中不可避免地捕捉到四周的低語。

  其中不乏有認識宋明遠的,也不知是為了取悅旁人還是單純作為笑料。

  「看,那就是宋家的嫡脈公子?噴噴,丹照峰啊,如今可姓柴姓孔嘍!」

  宋明遠聽著,嘴角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目不斜視,仿佛周遭的議論與腳下這片浸染著宋家先祖心血,如今卻已易主的土地,都與他無關。

  唯有張天衡能感到,他周身的氣息又冷冽了幾分。

  巨大的平台邊緣,臨著萬丈深淵,建有一座氣勢恢宏的殿宇,上書【觀雲殿】。

  此刻殿門大開,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沉水般瀰漫開來,籠罩著整個平台,令所有喧譁瞬間沉寂。

  平台上的數百名年輕修士,如同被扼住了喉嚨,下意識地屏息凝神,敬畏地望向殿門。

  殿門高檻內,一名身著深紫雲紋錦袍,面容清瘤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

  他身形並不魁梧,站在那裡甚至仿若無物,似一凡俗老者。

  正是此次輪值坐鎮丹照峰的孔家築基修士,孔嗣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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