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兩年後的萬盛和小肖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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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的初夏,熱氣在渝東的平壩地帶早早蒸騰起來。

  但萬盛這座嵌在群山褶皺里的小城,山區的風依舊帶著沁人的涼意。

  六月五日,深夜的區政府廣場卻燈火通明,人聲與烤串的滋滋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沒有城管的身影,燒烤攤沿著居委會劃出的白線整齊排開,每個攤主自覺地將兩塊錢清潔費塞進旁邊環衛工人掛著的布袋裡——秩序,就在這份樸素的自覺中悄然生長。

  肖承功坐在角落的方桌邊,對面是即將離任的老書記劉文祥。

  山城啤酒空了兩瓶,桌上的烤串也下去大半。兩年時光,就在這煙火繚繞的夜市背景里倏忽而過。

  「小肖啊,」劉文祥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用力拍了拍身邊年輕搭檔的肩膀,「我原本可是打算,就在萬盛這山窩窩裡,安安穩穩干滿五年,然後解甲歸田養老的!

  誰曾想,這才兩年!組織上連個囫圇覺都不讓我睡安穩嘍!」他端起酒杯,對著肖承功晃了晃,語氣里半是抱怨半是感慨。

  肖承功笑著給他滿上:「老書記,您這是能者多勞!組織上信得過您這把寶刀!九龍坡,離咱萬盛也沒多遠嘛。您瞅瞅,西南那條出海口的大動脈,不已經熱火朝天地在修了?

  頂多再有兩三年,我去九龍坡看您,一腳油門的事兒,一個小時准到!擱以前,這路、這車,敢想嗎?」

  「敢想?」劉文祥一仰脖幹了杯中酒,眼神有些飄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煙霧,回到了更久遠的烽火歲月,「當年在金剛川,跟著老師長跟大老美那幫狗娘養的幹仗,槍林彈雨裡頭鑽,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那時候心裡就一個念想,把這幫狗日的打跑,囫圇個兒地回去,家裡老娘和弟弟妹妹還指著我呢!」

  他重重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簡易摺疊桌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將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書記,敬您!」肖承功也幹了杯,神情認真起來,「到了新地方,需要搭把手、出點力的地方,您千萬別跟我客氣。

  有件事,我琢磨著得跟您提一嘴。渝州『摩幫』眼下是鬧騰得挺歡實,可這摩托車,技術門檻說高不高,眼瞅著大傢伙兒都往裡扎堆,惡性競爭跑不了,利潤越打越薄。長久下去,怕不是個法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九龍坡要謀長遠發展,光靠這個怕不夠。半導體!這才是真正有分量的科技產業。

  等您過去把局面理順了,寶安投資和神龍投資的老總,我讓他們親自帶隊過去考察。

  不敢說大話,但怎麼也得想法子讓他們在您的地盤上留下點真金白銀的投資。

  不管是上游的原料製備,還是下游的晶片封裝,總得選一樣!最關鍵的是,得讓他們把西南地區的研發中心,給我釘死在渝州!」這份沉甸甸的、幾乎無人能拒的「送別禮」,他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劉文祥面前。

  劉文祥愣住了,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眼眶竟有些發熱:「小肖!你這……這讓我老劉說什麼好!」

  他用力地、再次和肖承功碰了杯,仰頭一飲而盡,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都化在了這杯滾燙的酒里,「痛快!……我看啊,你小子在這萬盛,也待不了幾天嘍!」他抹了把嘴,直來直去地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肖承功笑了笑,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和一絲無奈:「老劉,我給您透個風兒,渝州,快直轄了!您這步棋走得正好,等著吧,正部級退休指日可待!至於我嘛……」

  他給自己也倒了杯酒,「說實話,可能也就再待一年。我家老頭子,您大概也知道點他那脾氣,見不得自己孩子閒著享福,專挑最苦最累的地方扔。他提過一嘴,說搞移民那攤子事,缺人。」

  他頓了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也像是借著酒意吐露點真心話:「我家老爺子,對自己家孩子誰都一樣狠。

  我五哥,肖承勛,澳城南山投資集團的大老闆,夠風光吧?

  十八歲就被老爺子按在那個董事長位置上,接手的第一個大活兒,就是跟小鬼子在廣場協議後打匯率戰!

  我五哥後來跟我說,那會兒他每天最多睡五個鐘頭,整整熬了六年!

  我家老七承志,更別提了,一門心思就愛鑽實驗室,結果呢?硬生生被外公和大舅他們聯手,把我們哥倆當年京城理科雙狀元,一個塞進人大,一個弄去國防大學!


  那個暑假,我和承志倆人,那叫一個憋屈!我爸明明答應過讓我們自己選的……」 話語裡是年輕人被安排後的不甘和吐槽。

  「嘿!」劉文祥被他這通「訴苦」逗樂了,搖著頭笑道,「你啊,說到底還是起點太高,含著金湯匙出生,哪懂我們這些泥腿子一步步爬的難處!

  不過話說回來,出身不同,擔子自然也不同。」

  他話鋒一轉,眼神亮了起來,重新落回腳下這片他傾注了心血的土地,「這兩年,看著那五百萬噸水泥廠的煙囪冒煙,看著熱能電廠嗡嗡地轉起來,全區家家戶戶的燈泡都亮堂堂的,我這心裡頭,是真舒坦!

  還有那十二座水庫,水嘩啦啦地流,轉成電送到千家萬戶,又乾淨又實在!

  煤化工那塊,你爸指點的那個綜合研發基地,聽說不光出煤層氣,還能搞精細化工了?這簡直是點石成金啊!」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劃拉著:「再說路!你小肖區長修路是真捨得下血本!區里路網四通八達不說,最絕的是你自掏腰包(或者說協調資源),硬是把一級路免費給修到了綦江、南川那些鄰居家門口!這一手,把死胡同變成了活樞紐!神來之筆!」

  「旅遊這塊,更是你一手盤活的!」劉文祥的聲調拔高了,「石林景區!那是咱們多少人,一錘子一鑿子,硬生生從山肚子裡『掏』出來的奇觀!

  黑山谷一期剛建成,那風光就美得讓人挪不開眼!最厲害的,是那兩部《白杆兵》電影一放!好傢夥,全亞洲都知道了咱萬盛這塊寶地!

  文化搭台,經濟唱戲,唱得是真響亮!東南亞的旅遊團都打著小旗子來了!二期開發?嘿,咱還沒張嘴呢,鳳凰影視城的人就提著錢袋子主動找上門,求著要投資搞大型遊樂場!這牌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渝南商貿城,中藥材交易中心,」他掰著手指數,「現在可是響噹噹的區域招牌!藥材從山裡收上來,在這裡集散,價格公道,藥農得了實惠,客商也願意來。

  眼下沒收租金,可那匯聚的人氣,帶動的周邊生意,長遠看,都是埋下的金山銀山!還有和金陵製藥合資的萬盛製藥的中成藥產品已經走出國門撒向全亞洲,以前是真不敢想啊!」

  劉文祥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最讓我老劉心裡頭熨帖的,是人!城裡的,搞再就業培訓,下崗的、待業的,都學上了本事,有了新飯碗。誰能想到?

  咱這小地方,居然能從主城反著吸過來小一萬人!水泥廠、電廠、景區、商貿城…哪哪都缺人!

  山裡的鄉親們,你搞的那個『公司+農戶』,保底價收山貨、收藥材的法子,是真管用!兩年啊,小肖!」他伸出兩根手指,重重地在肖承功面前晃了晃,「硬是讓近十萬群眾甩掉了國家級貧困的帽子!讓更多的鄉親,踏踏實實看到了奔小康的路!這數字,夠實在!」

  肖承功靜靜地聽著,老書記如數家珍的話語,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

  他端起酒杯,鄭重地與劉文祥碰了一下:「書記,您說得對。這些變化,是咱們整個班子,帶著全區二十幾萬父老鄉親,一個腳印一個腳印拼出來的。

  軍功章上,您這位掌舵的老班長,頭一份功勞!想想那些沒日沒夜琢磨方案的會,那些跑項目跑斷腿、磨破嘴的日子,那些頂著壓力推改革、得罪人的時候……值了!

  看到鄉親們趕集時臉上的笑模樣,聽到工廠里機器轟隆隆的響聲,看到景區里操著不同口音的遊客,再難,也值了!」

  「值!太他娘的值得了!」劉文祥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地回碰,酒液濺出些許,「就是……就是真有點捨不得啊,小肖。

  這萬盛,就像咱倆親手拉扯大的娃,眼瞅著它一天一個樣兒,剛會跑,我這當爹的就得走了……」他別過臉去,借著倒酒的動作,飛快地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下眼角。

  晨光熹微,區政府門前那條新拓寬的馬路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書記、區長一肩挑的肖承功,領著王強、老趙等全體班子成員,肅立在台階上,為即將啟程赴任九龍坡區委書記的劉文祥送行。簡短的告別話已說完,車門打開。

  就在劉文祥彎腰準備鑽進車裡的瞬間,他猛地停住了,回頭再次緊緊握住肖承功的手,眼神複雜,有囑託,有不舍,有未盡之言。

  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出莊嚴的區政府大院。

  車子剛剛拐上區政府門前的主幹道,速度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最終幾乎是滑行著前進。


  肖承功站在台階上,目光追隨著那輛黑色轎車,瞳孔驟然收縮。

  從區政府大門兩側開始,沿著寬闊的馬路兩旁,無聲無息地,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

  穿著沾有水泥點子的工裝、背著空背簍剛從早市回來的農民、抱著熟睡孩子的婦女、拄著拐杖白髮蒼蒼的老人、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沒有喧譁,沒有標語橫幅,只有無數雙眼睛,沉默地、專注地望向那輛緩緩移動的車子。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勾勒出無數道沉默而莊重的剪影。

  車子駛過,人群中響起了零星的、克制的掌聲,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去。啪…啪啪啪……掌聲越來越密,最終連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潮聲,拍打著清晨的空氣。

  有人悄悄抬手抹去眼角的濕潤,有人高高地揚起手臂用力揮動,有人朝著車子的方向,深深地、虔誠地彎下了腰。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路邊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褂子的老大娘,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蓋著藍印花布的竹籃子。

  她焦急地向前擠了兩步,試圖靠近緩慢行駛的車窗,嘴裡急切地念叨著,聲音淹沒在漸起的掌聲里。

  旁邊維持秩序的年輕工作人員趕忙上前,溫和但堅定地攔住了她伸出的手和籃子,低聲解釋著什麼。

  大娘停下了腳步,沒有強求,只是踮著腳,朝著那扇緊閉的車窗,一遍遍地、固執地喊著:「劉書記!好人啊…得空…常回來看看咱亮堂的村子……」蒼老的聲音在潮水般的掌聲中顯得那麼微弱,又那麼清晰。

  車子駛出城區,駛向那條通往正在建設的高速路連接線的嶄新大道。

  令人心頭髮顫的是,道路兩旁,那沉默的人流依舊在延續!

  在初升的太陽下,蜿蜒的道路仿佛被兩道由血肉和目光築成的、無聲的長城所夾峙。他們是更遠鄉鎮連夜趕來的代表,是沿途村莊聞訊而來的父老鄉親。

  肖承功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姿像釘在了台階上。

  他望著那輛載著老戰友的車子逐漸變成視野盡頭的一個小黑點,望著道路兩旁陽光下久久不願散去、如同靜默浮雕般的人群。

  這個清晨,這無聲勝有聲的萬民相送,挾裹著一種沉重而溫暖的力量,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永久地燙進了他的心底。

  他知道,幾十年歲月沖刷,有些畫面會褪色,有些記憶會模糊,但眼前這一幕,這沉默的、無邊無際的送行,這山鄉百姓最質樸深沉的情感表達,將穿透時光,清晰如昨。

  這不僅是對一位老書記的告別,更是對一段共同奮鬥、改天換地歲月的無聲祭奠與最高禮讚。

  萬盛,這片曾經貧瘠的山地,用這最沉默的方式,宣告了它告別過去的決心,也昭示了它新生的力量。

  承功記得很小的時候,他爹肖鎮就對他們說過一句話,你為人民做過什麼,人民也會在心裡記著你的好。

  可謂是「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不過萬變不離其宗的就是組織的宗旨:「為人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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