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在下厲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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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的光景轉瞬即逝。

  蹄聲踏破泥濘雨幕,

  數十名身著青色勁裝、神情彪悍的漢子,簇擁著馬車,碾過濕滑土路,最終停在一座荒草叢生、破敗傾頹的土廟前。

  廟牆斑駁,瓦片零落,在沉沉的暮色里,宛如一頭蟄伏的疲憊巨獸。

  天光早已被厚重的烏雲吞噬殆盡。

  起初淅淅瀝瀝的冷雨,此刻已化作瓢潑之勢,

  豆大的雨點密集砸落,在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遠處天際,悶雷滾滾而來,如同戰鼓擂動,預示著這場豪雨,遠未到停歇之時。

  「下馬!進廟避雨!」

  為首那鍾姓鏢頭聲如洪鐘,面容剛毅,一雙鷹目在雨夜中銳利如刀。

  他低喝一聲,率先翻身下馬,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肩頭的皮氅。

  他帶著幾名心腹手下,步履沉穩地踏入了那散發著霉濕氣息的廟門。

  廟內空間不大,幾處搖曳的篝火勉強驅散了深重的黑暗。

  中央供奉的神像早已殘破不堪,布滿蛛網塵埃,香案也朽爛歪斜。

  角落一處火堆旁,瑟縮著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童,男人臉上刻滿風霜,婦人緊摟著孩子,眼中滿是驚惶。

  另一側稍遠的火堆邊,則靜靜盤坐著一名青年,身著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身形瘦削卻腰背挺直。

  青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顯得異常沉靜。

  顯然,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幾撥趕路人都困在了這方寸之地。

  鍾鏢師鷹隼般的目光飛快掃過廟內眾人,尤其是在那閉目盤坐的麻衣青年身上略作停頓,眉頭不易察覺地擰緊。

  此行護送的鏢物非同小可,干繫著整個鏢局的聲譽甚至存亡。

  這荒郊野廟,魚龍混雜,終究是心頭大患。

  「去,」他側過頭,對身旁一名精悍的青衣漢子低聲吩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取些銀錢,請那兩撥人另尋他處避雨。非常之時,寧可謹慎十分,也莫要大意一分。」

  「是,鏢頭!」

  那漢子顯然深知其中利害,雖覺雨大趕人有些苛責,但不敢違命,抱拳應聲。

  恰在此時,廟門處一陣香風襲來,一道窈窕身影在健婦撐開的油紙傘下款款而入。

  來者是一位二十出頭的錦袍女子,雲鬢如墨,膚光勝雪,懷中抱著一隻通體雪白、毫無雜色的貓兒。

  貓兒眼瞳金黃,慵懶地掃視著廟內。

  女子身後,緊跟著兩名身形壯碩、太陽穴微鼓、一看便是外家功夫好手的健婦,以及一位手持傘、模樣伶俐的丫鬟。

  「鍾鏢頭,」

  女子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她目光掠過那對惶恐的夫婦和角落裡的青年,最終落在鍾鏢師身上,唇角微揚,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

  「雨勢如此滂沱,趕人未免不近人情。都是風塵僕僕的趕路人,不過求一隅避雨之所,湊合一晚罷了,待明日天色放晴,自會離去。」

  「小姐心善,體恤下情。」

  鍾銘心中暗自嘆息,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躬身應道,「屬下遵命便是。」

  這位主家小姐的性子,他深知一二,此刻再多言也是徒勞。

  錦袍女子微微頷首,蓮步輕移,抱著那雪白貓兒,徑直走向土廟深處相對乾燥的空地。

  兩名健婦動作利落,迅速從行囊中取出一張厚實柔軟的雪白獸皮,平整鋪開。

  那俏麗丫鬟則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古色古香的紫銅香爐,用火摺子點燃一支細長的紫色香燭插入爐中。

  霎時間,

  一股清冽悠遠、帶著安定心神之效的檀香氣息,在潮濕陰冷的廟宇中悄然瀰漫開來,將雨水的土腥味和廟宇的陳腐氣沖淡了不少。

  鍾銘並未隨侍,

  他目光重新投向廟內另兩撥人,腳步沉穩地朝那對夫婦走去。

  見他大步逼近,

  那年輕夫婦如同受驚的鳥雀,慌忙起身,男人下意識將妻兒護在身後,臉上堆滿惶恐。


  婦人懷中的孩童更是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大氣不敢出。

  「莫要驚慌,」

  鍾銘擺了擺手,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些,「不過是例行盤問幾句。姓名?籍貫?可有路引憑證?」

  他目光如電,鎖住那男子,同時眼角餘光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

  「回…回鏢頭老爺話,」

  男子聲音發顫,慌忙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油紙包裹的文書,「小人李福全,鏡州城西柳樹巷人士,此次是攜家小回鄉探望老母,這是小人的路引,請鏢頭過目。」

  鍾銘接過路引,就著火光仔細審視。

  紙張泛黃但完整,官府的硃砂大印清晰可辨,防偽暗記也一一對得上。

  他又仔細看了看李福全那被生活磨礪得粗糙的面容,以及那帶著濃重鏡州本地口音的話語,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一分。

  他行走江湖多年,辨人識物自有其法,這路引和口音,不似作偽。

  「嗯,確是鏡州人士。」

  鍾銘將路引遞還,語氣緩和了些,「在下義安鏢局總鏢頭鍾銘,職責所在,方才盤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說話間,他從腰間褡褳里摸出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遞了過去。

  「多謝鏢頭老爺!多謝老爺恩典!」

  李福全一見銀子,眼中閃過驚喜,連連躬身作揖,千恩萬謝地領著依舊惴惴不安的妻兒,退回到角落的火堆旁。

  處理完這邊,鍾銘銳利的目光轉向另一側。

  那麻衣青年不知何時已睜開眼,平靜地迎著他的視線。

  那雙眸子在火光映照下,竟顯得格外深邃沉靜,毫無尋常百姓面對他這等江湖人物時的懼色。

  「這位小兄弟,」

  鍾銘走到青年面前三步處站定,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距離,他抱拳一禮,目光卻如探針般掃視著對方周身上下,尤其是其雙手和腰腿,

  「不知是何方人士?可有路引在身?」

  他看似隨意,全身筋骨卻已悄然繃緊。

  鍾姓鏢頭行走江湖多年,閱人無數,眼前的這位青年,總給他一種隔閡之感。

  久經錘鍊的氣血在四肢百骸中暗暗涌動,多年刀頭舔血的本能讓他對任何未知都保持著高度警惕。

  「鍾總鏢頭有禮。」

  青年起身,同樣抱拳回禮,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在下厲飛雨,自臨江郡逃難而來,欲往鏡州城投奔親戚。」

  他神色坦然,從懷中取出一份路引,雙手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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