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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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沈天踏入元魔界時,六道輪迴仍在業力血海深處緩緩運轉。

  那六層巨輪的光紋與血潮的翻湧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仿佛天地本身的呼吸。

  他穿過蒼黃大陸的邊緣,落在那片新生的土石之上,目光掃過四周。

  血海上空的黑灰氣流稀薄了不少,那些曾經狂暴無序的業力潮汐正在循著新的脈絡緩緩流淌,像被馴服的洪流匯入既定的河床。

  而在前方一座孤立的土丘之上,有一道矮小的身影負手而立。

  那是一位年約七歲的少年,他穿著一襲質地極樸素的青灰短袍,一頭烏髮只用一根草莖隨意束在腦後,發尾在血海翻湧帶起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少年正背對著沈天,遙望遠方那座六道輪迴。

  他周身的氣息內斂清淡,卻內蘊著奇異的節奏。

  他每一次呼吸,都與腳下的蒼黃大地同頻;每一次吐納,都與遠處翻湧的血潮共振。

  仿佛他站在那裡,不是與元魔界平行共存的存在,而是這片天地本身長出來的一部分。

  那契合渾然天成,沒有半分生澀或刻意。

  沈天感應到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一一他與這方天地之間的牽繫,像是早在誕生之前便已寫就。

  仿佛這片天地將他視為自身的一部分,而非外來者。

  沈天邁步靠近時,少年心生感應,側過身來。

  那張面孔稚氣未脫,眉眼清秀,眼眸漆黑如點墨。

  他看了沈天一眼,隨即後退半步,拱手一揖,姿態端正而從容:「兒沈青,拜見父尊。」

  沈天的腳步驟然一頓。

  他立於土丘之下,望著那道矮小的身影,一時之間競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聲「父尊』喚得極其自然,語氣中既無生澀也不顯刻意,倒是讓他生出了些許尷尬。

  沈天苦笑了一聲,拱了拱手:「青帝陛下,你我之間不必如此,你是開天諸神,第四紀元執掌造化生機的至高存在,我不過是一個第九紀元的微末凡人,多賴陛下遺澤與地母陛下助力,才僥倖走到今日,你我不如以道友相稱,倒還自在些。」

  少年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直起身:「我之所以能以人族之軀再聚真靈、復生歸來,全靠父尊為我策劃布局,您以通天遺枝與樹樁為我招聚散落於天地間的真靈碎片,又以精血為我重塑血肉之軀,這既是再造之恩,亦是實質性的生養之德。我喚您一聲父尊,並無不妥。」

  沈天張了張嘴,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不再阻止,轉而問道:「你對此處感覺如何?」

  少年微微側首,目光再次落向遠處那座緩緩運轉的六道輪盤。

  他看著那六層巨輪,從最上層的天冥輪轉到最底層的湮滅墟,眼神欽佩:「父尊補全元魔碑、造六道輪迴,實是澤被天地之功!我已在期待將神格神性遷移入元魔界內的時日。」

  屆時元魔界與元魔碑都會更加完整,這方天地也會真正多出一線延續的希望。

  「很快了,最多一兩個月內,你的神格神性就可以轉移進來。」沈天苦笑了笑,語聲轉沉:「根源封禁最多還能維持一個月,紀元終結已近在咫尺,三位造化至尊甦醒在即,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青帝陛下,我讓你修的「偷天換日』這門神通,你修得如何了?」

  少年沒有多言,只擡起右手,隨意朝沈天袖口方向一拂。

  那動作極輕極淡,像拂去衣襟上沾的灰塵。

  沈天袖中當即微微一輕。他低頭看去,原來嵌於袖內法陣中的一柄撼天神戟,此刻已無聲無息地被替換成了一根極有靈性的青碧色枝條。

  那枝條約莫兩指粗細,長不到三尺,通體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這是一根通天樹枝。

  沈天見狀眼神一喜:「不愧是青帝陛下,短短五年時間,便能將這「偷天換日』修到這種境地。」青帝施展的這手偷天換日,其精妙程度已然凌駕於他之上!

  這位已能做到極不對等的置換-一以一根樹枝換走一件神器,其間競無半分痕跡外泄,這是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少年擺了擺手,神色平靜不以為意:「父尊過譽。我現在占了人族氣運勃發的便宜,參研大道如同在清水中觀魚,脈絡分明,毫無遮蔽,且巫族創成的這門偷天換日神通,與我的通天徹地之法有許多相通之處,是以虛空、接引、置換為根基,修習起來較為順暢。」


  青帝的本體乃通天樹,不但執掌生死枯榮之法,且天生便能上接天穹、下連地脈,由此衍生太虛之法,境界已近造化,以此根基去參透一門與自身根腳相通的神通,便如順流而下,毫不費力。

  少年隨後卻微微蹙眉:「但父尊若想用此法竊取那件東西,絕無可能!那三位造化至尊對其重視之至,定是時時刻刻以神念關注,不容有絲毫異動,而那三位的力量,已遠超父尊與我的理解範疇,那東西若有半分異常,必定會在第一時間驚動他們,轉手便可將其鎮壓回原處,不會給我們一絲機會。」沈天笑了笑,轉向身後。

  此時一道巨大的身影正蹲坐在土丘邊緣,眼巴巴的聽著他們說話。

  那是一隻體長九丈的食鐵獸,皮毛黑白分明,圓滾滾的軀體蹲在那裡像一座小山丘。

  「咕唔?」它雙眼圓睜,眼神疑惑茫然,心想這兩人說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天則指了指食鐵獸:「沒法竊取出來,但若只是把它送進去呢?」

  「送進去?」少年目光落在那隻巨大的食鐵獸身上,隨即微微眯眼,「不是替換那件東西,只是替換那具神屍的一絲毫毛皮肉?」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目光在食鐵獸周身的骨骼走向與氣血節律之間來回掃視,像在審視一件器物是否合用。

  青帝隨後停下來,語聲帶著幾分審慎:「可行!父尊的這隻護法神獸,確是造化不淺,只是池的根基略薄了些,想要承載那東西恐怕會很吃力。」

  這頭食鐵獸已經繼承了初代食鐵獸的神格與神性,且已順利轉入元魔界根源之中。

  但其神軀的強度,仍只停留在下位神靈的層次。

  那些從初代血脈中繼承而來的古老烙印雖已甦醒,卻尚未與它自身的血肉徹底融合,道韻也不夠凝練,與真正的中位神尚有距離。

  因父尊的這頭護法神獸提升太快,根基遠未夯實,對天地的認知也停留在下位神層面,神性與肉身之間存在著極大的落差。

  「這你無需擔心。」沈天伸手按在食鐵獸的頭頂,掌心貼著那片柔軟厚實的皮毛,「在根源封禁徹底崩裂之前,我會讓它完成最後一次血脈蛻變,屆時它的身體素質,應該能達到接近上位神的層次。」食鐵獸的上一次蛻變還是在二月份,換算成正常時序已是六年半以前。

  這些時日裡,它體內積蓄的力量已經極其充盈,只差那最後一層壁障未曾突破。

  接下來,沈天哪怕是以太初元悉與混沌神悉強行灌注,也要將它的氣血一步步推到突破的邊緣。食鐵獸聽著二人的對話,圓滾滾的身軀微微繃緊了一瞬。

  它的靈智早就與常人無異,只是晉升超品後還不能開口說話。

  但此刻二人言辭中透出的分量仍讓它感到一種沉重的壓力。

  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間滾動了兩下,終是未曾出聲,

  少年又看了食鐵獸一眼,目光在它眉心處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他想父尊那具血傀豈不更合適?那具血傀歷經強化,早已具備接近上位神的體魄強度,且與元魔界的業力血潮深度嵌合,若由它承載那縷氣機,成功的把握會高出許多。

  但他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具血傀體內被沈天轉嫁了太多血孽,還有旭日王、日神與陽神的真靈殘韻,雖經陰陽逆轉層層煉化。但那兩位終歸是准造化級的存在,哪怕神格神性精血都被元魔界吞噬,殘餘的靈韻也被磨滅到近乎虛無,也仍有復生歸來的可能。

  一旦血傀與那東西接觸,難保不會有某些原本沉寂的痕跡被重新擾動。

  少年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長不過三寸的玉圭,通體溫潤,呈蒼黃色澤,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只在光照下隱約透出極淺的脈絡流轉。

  那脈絡的走向與地母的土黃神輝有七分相似,卻更加細密沉厚,像是將一層層大地深處的脈動都凝縮於這方寸之間。

  少年將玉圭托在掌心,看向沈天:「若是時間不夠,我可助父尊鎮壓根源,再拖延三個月左右。」沈天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圭上,眼神微凝。

  他認出了此物一一那是地母的伴生至寶「承天圭』。

  可調動大地之力與天地間的一切靈脈根基,可鎮壓萬物!

  早在第四紀元,青帝便以自身的一百零八枚太乙神珠與地母換取了此物,從而修為大進,戰力倍增。青帝隕落後此物便下落不明,如今看來,應是地母在池隕落前便已將之取走,妥善藏匿至今。沈天卻搖了搖頭:「沒必要,再拖延三個月,也改變不了大勢!區區一年半時間,無法讓你我突破造化,卻可能暴露你的存在。這只會便宜了玄帝,讓池有更充裕的時間將自身推至臨界點,反而不智。」他目光沉靜,語聲堅定:「你與那件東西,對我方至關重要,關係成敗,絕不可有失。」


  若再有這一年半,九霄神帝必能突破造化!

  但此舉帶來的後果,他不敢賭。

  三位造化至尊甦醒後,未必會對玄帝動手,更大的可能是與之合流聯手。

  屆時諸天萬界中,人族將面對四尊造化級的存在,那簡直就是人族的末日,再無任何希望。所以沒突破造化的九霄神帝,才是好神帝。

  青帝沉默片刻,將玉圭收回袖中:「父尊放心,接下來的時間,我必能在偷天換日這門神通上再做精進,確保萬無一失!」

  不止是偷天換日,自他降生以來,依仗世界對人族的爆發性天眷,參研天地自然的速度,竟比開天時代還要快上幾分。

  他感覺這方天地急於將一切底蘊都傾注於人族之身,那些在遠古歲月中需窮盡百年方能摸索到的關竅,如今只需數月便可貫通。

  此後二十日,沈天再次閉關。

  太初鎮界圖內的靈田與陣圖運轉不息,他每日以神念逐一梳理聖血槐與太陽桑的脈絡,將新一批調製完成的種子催發、移栽、編入陣圖。

  第二十日清晨,太初鎮界圖內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那股震波從圖卷東側那片靈田深處擴散開來,靈田邊緣的泥土微微隆起,土石簌簌滾落。

  沈天睜開眼,神念穿過層層陣光,落向震源深處。只見食鐵獸正蹲踞於一片靈田中央,身軀微微顫抖,體表的黑白毛皮正在一寸寸地崩裂、剝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新生鱗甲。

  它的骨骼在哢哢作響,身形不增反減,從九丈緩緩收縮至七丈,但新生的軀體卻顯得更加緊湊、更加厚重,每一寸肌肉的輪廓都像被重新錘鍊過一般。

  它的呼吸沉重而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引動周圍的靈機隨之振盪,那雙小眼中此刻正流轉著一層細密的金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深處緩緩成形。

  它渾身的道韻也在這一瞬間攀升到了中位神靈的層次,比從前凝練了何止數倍。

  沈天收回神念,心神微微一松。這熊老弟總算趕在最後時限前完成了蛻變,他的計劃才真正有了實現的可能。

  且可能是覺醒了更多血脈之力與食鐵獸宿慧之故,其神力道韻都已達到了中位神的階位。

  沈天又看了一眼太初鎮界圖的中央處。

  那座天樞地維神劫大陣,已在聖玄機與御允和二人的協助下進一步擴張完善。外圍的陣紋脈絡比數月前密集了將近一倍,層層疊疊地向四面延展,將整片圖卷的空間結構梳理得更加穩固。

  靈植的數量也在持續增加。太陽桑已增至一萬五千一百株,玄陰桂一萬三千零九百株,聖血槐一萬四千三百株。

  它們按陰陽魚的方位錯落分布,陽魚一側是赤金與暗紅交織的暖色,陰魚一側則是銀白與玄青交錯的冷光,彼此嵌合,渾然一體,遠遠望去,整座大陣的外圍已鋪開一幅完整的太極圖景。

  若木與扶桑也已長到三十五丈高。

  兩株神樹一赤一銀,分立於陣圖核心的兩側,枝葉舒展間各自灑落出截然不同的靈機節律,一者如旭日升騰,一者如月華垂落,在陣樞上方交匯成一片緩流不息的混沌光暈。

  更關鍵的是,這座「天樞地維陰陽神劫大陣』,已能與無根木衛的太乙神虛劍陣完全嵌合,兩座陣圖的脈絡彼此勾連、靈機互通,運轉時如同一體。

  劍陣借大陣的根基穩固自身,大陣憑劍陣的鋒銳補全殺伐,互為表里,渾然無隙。

  沈天的所有備戰,此時都已完成。

  又過了七日,根源深處那道裂隙的擴張速度驟然加劇。

  那股震動順著法則脈絡向四面八方蔓延,凡世的大地在同一時刻出現了大範圍的地陷與裂痕。時序的流向變得更加紊亂,晝夜交替的節律徹底破碎,天空中日月並現,光照時明時暗,連空氣都變得沉悶稀薄。

  沈天立於雪龍山城上空,遙望南方天際。

  那裡的雲層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虛空,正在無聲地向四方擴散,所過之處,山川化作裔粉,河流蒸騰成霧,萬物的輪廓都在這片虛空中逐漸模糊、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紙,正在從邊緣向內寸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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