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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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上空,月華如練。

  天德皇帝負手立於雲端,垂眸俯瞰著下方那座金陵舊都。

  他的目光掃過皇城內的那些斑駁宮牆,還有琉璃瓦上那密密麻麻的青苔,朽壞的梁木,甬道上的泥土覆蓋大半的金磚,裸露在外的灰白石胎,眉頭不由漸漸擰緊,

  可眼前這座舊都,竟已荒廢至此。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一聲冷笑:「好一群奴才,竟敢如此欺朕!」

  天德身後卻無人接話。

  皇后的面色蒼白如紙,站在他身後半步,雙手攏在袖中微微發抖。

  皇貴妃符聽雨立於另一側,眼神恍惚

  陛下方才有言,司馬極和曹謹已護送姬戰陽南下,按路程算還有兩日才能抵達南京。

  可她心裡始終懸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更讓皇貴妃心寒的是,陛下從皇城脫身時明明還有一些餘暇,卻將戰陽棄之不顧。

  蕭烈則侍立於天德身側,垂首斂目,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捏著拂塵的手微微一緊。月神則立於天德右側,神色清冷,置身事外。

  天德帝收回目光,語聲冷厲:「蕭烈,你即刻入城,將南京六部重新整飭起來,六部尚書、南京留守太監、南京鎮守總兵、南京左右領軍衛大將軍,左右驍衛大將軍一一所有二品以上的,朕要在半個時辰之內見到他們。」

  他側目看了蕭烈一眼:「若有人推諉不來,或是陽奉陰違,你當如何?」

  蕭烈躬身:「奴婢便以陛下之令,先斬後奏。」

  天德帝滿意地一頷首:「去吧。」

  他看著蕭烈領命而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夜色之中,隨即轉向身後二女,神色陰沉:「朕還沒死,你們這副喪氣相,是要做給誰看?」

  天德帝又看向貴妃:「朕說了戰陽無恙,司馬極和曹謹都是跟了朕幾十年的老人,做事穩妥,不會出岔子,按路程算,最多兩日便可抵達。你與其在這裡瞎操心,不如想想到了南京之後,怎麼把該收攏的人心收攏起來。」

  貴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天德帝那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堵了回去。

  她低下頭,指甲隔著布料幾乎嵌入掌心,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皇后卻神色不甘,胸中滿是怒恨,她昔日傾全族之力助天德帝奪位,而今天落到這個下場,一無所有。她咬了咬下唇,正要回嘴,忽然眉心一跳一一道銀白色的虛影無聲無息地顯化於天德帝身前丈許處。那虛影通體銀白,形如一隻倒懸的巨眼,瞳孔深處星璇流轉,正是先天知神的一道化身投影。「陛下無恙,實令本座欣慰萬分。」

  知神的聲音從那隻巨眼中傳出,溫和沉穩,「方才本座於神庭遠遠觀望天京之戰,一直懸心於陛下安危,陛下能安然脫身,實乃大虞百姓之福,亦是我神庭之幸。」

  天德帝看著那隻巨眼,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知神此言,不覺虛偽嗎?朕那逆子與沈天攻打天京時,九霄神庭一兵一卒都未增援。朕困守孤城半年,你們作壁上觀,如今朕敗退至此,你反倒來說什麼大虞百姓之福。」

  他頓了頓,眸光驟然轉冷:「且神天璽是怎麼落到姬紫陽手裡的?你們那位玄帝陛下是瘋了不成?」知神沉默了一息。

  那雙星璇流轉的眼裡浮現出些許無奈:「陛下明鑑,今日神庭五部神王與主力神軍都在敕神宮,實無暇分兵增援天京,至於神天璽那是帝君本人之意!本座初聞時,亦覺難以置信。」

  池語聲微頓,凝神天德:「但本座後來細想,帝君之所以如此,應是與根源的封鎮有關。他要證就造化,必須穩住根源,不能有絲毫閃失,也不惜一切!陛下應當明白一一帝君為了那一步,連我等都可以捨棄,也能容忍陛下取代封神,何況一枚璽印?」

  天德帝的臉色微微沉了沉。

  知神繼續道:「且陛下說我神庭無一兵一卒相助,未免有失偏頗,今日守城之戰,京城的各大神廟都出了人。火神殿的四位祭司、雷神殿的六位護法、戰神部的三位戰將一一他們都戰至最後一刻,有的已經殞命,陛下想必也見到了。」

  天德帝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那些神殿祭司出了力,可那點人手不過是杯水車薪。

  知神聞言苦笑,語聲低沉:「陛下明鑑,其實本座已經盡力為陛下周旋了,火、雷、戰三位殿下那裡,本座都親自去談過,但陛下因替代封神、又與月神殿下結盟,與五部神王之間嫌隙已深,形勢至此,本座其實無可奈何。」


  池心知五部神王之所以坐觀,不只是因為天德替代封神、與月神結盟,更因池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天德的威脅。

  若玄帝衝擊造化失敗,那麼坐擁大虞、又建成了偽官脈的天德,才是這諸天萬界中最有希望接任帝君之位的人。

  至於姬紫陽與沈天,雖已坐擁數位神王戰力,勢力與日俱增、甚至已經威脅到先天神族的存續一一可這兩人終究不是先天神族!

  那張神庭的帝座,他們坐不上去。

  在五位神王眼中,天德才是他們的競爭對手。

  天德帝一聲冷笑,語聲如冰:「所以你等便這般坐視我那逆子篡奪大位,坐視沈天那逆賊磨下諸戰王鯨吞大虞半壁江山,任憑其聲威日熾、勢焰滔天?

  你們就不怕日後人族坐大,根基深植,把你先天神族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等他日沈天與姬紫陽真把大虞全境收入囊中,把天下人心盡數收攏,把你們神庭在凡世的所有根基連根拔起一一到那時你們再談制衡,還來得及?」

  知神沉默了片刻。

  知神心想那五位神王只怕從未真正擔心過人族崛起。

  在他們看來,只要三位造化至尊甦醒,那麼人族現在得到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一

  他的銀白眼眸平靜如湖:「自然不能坐視!陛下想必也得到消息了,就在天京城破後一個時辰,隱天子姬凌霄在通州開城請降。」

  天德點了點頭。

  他確在遁往南京的途中得知此事。

  他那個兄長,還是像百年前那樣沒用。

  「這其實是好事。」知神道,「隱天子既已請降,五位神王便再無掣肘之由,已決意全力扶持陛下重整大虞。天京雖失,但大虞腹心諸行省仍在陛下與諸神殿的掌控之中,陛下御極百年,恩威猶在,只要將舊部重新收攏整合,穩住半壁江山並非難事。各神廟的祭司與信徒皆願聽陛下號令,地方上的門閥世家也多有效忠之心。」

  天德帝聞言,卻失聲一笑:「五位神王,也包括陰神?」

  知神面色不變:「這是力、火、雷、戰四位神王的合議,陰神殿下沒有反對,此外元皇陛下與大楚新帝也已承諾,會在丹藥、符寶、法器、大型軍械乃至兵力人手方面提供全方位的援助。」

  天德帝聞言,卻道:「全力扶持朕?說得倒是好聽。可朕又有什麼好處?朕已是先天封神,從此與天同壽,萬劫不壞,即便大虞不在了,朕與月神殿下仍可擇地隱居,逍遙自在。朕何苦要守著這爛攤子,替你們與那逆子、與沈天死磕到底?」

  此言一出,皇貴妃的面色驟然一變。

  她擡起頭,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一一她想說天德的誓言,說那捲敕書,

  她的孩子姬戰陽,才是未來繼承大虞皇統之人。

  這些東西不能就這麼沒了!

  可她剛張了張嘴,天德帝便微微側目,一道平淡卻不容置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卻讓她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知神將這一幕收在眼底,卻沒有點破。

  池看著天德帝,語聲沉緩:「陛下所言固然有理,不過陛下似乎未考慮過那位敕神。」

  天德帝眸光一動。

  知神繼續道:「敕神乃封神之兄!然而封神的位格、權柄、神性,如今都已被陛下盡數繼承,可想而知,那位第四紀元的造化帝君一旦復生,豈能容陛下這個竊據其弟神位者安然坐享其成?即便陛下無意與其為敵,池也必會視陛下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池看著天德帝,眸中的星璇加速轉動:「神庭正在全力鎮壓敕神宮,阻止敕神真靈復甦。但以目前的情況看,我們最多拖延兩旬,也就是一百二十天左右。屆時敕神若甦醒過來,池第一個要找的是沈天,其次便是陛下!到那時,神庭仍會全力助陛下應對,元皇也承諾會盡力回護。」

  天德帝沒有接話,陷入凝思。

  「且此事本身,對陛下也並非全無益處。」知神繼續道:「沈天與姬紫陽之所以能走到今日,是因第九紀元將盡,人族氣運勃發,天地氣運盡數眷顧此族。是故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紀元一旦終結,人族氣運便如潰堤之水,一瀉千里,屆時此二人再難借勢,潰亡可期。

  只要陛下能統御大虞殘境撐到紀元終結之後,陛下日後仍有可為一一以陛下與月神殿下的根基,即便做不得帝君,亦可在神庭中為一方神王,尊享數十萬載。」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拂過幾人的衣袍。

  天德帝心有不甘,若只是如此,他與元神就僅僅只是元皇與十神王的棋子

  此時他的眉心忽然一跳,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望向根源方向。

  天德帝看向那存在於九天九帝之外,象徵萬象之始,如深淵般的混沌虛空。

  就在他目光觸及那片虛空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的震顫,從根源深處無聲傳來。

  那震顫在天地靈機、時序、太虛,還有天地萬法中同時發生。

  它像是一聲極輕極遠的嘆息,又像是兩塊巨石在深淵中緩緩摩擦時發出的低鳴,穿過萬象自然的脈絡,穿過封鎮的屏障,穿過一切有形無形的阻隔,抵達他的感知之中。

  同一瞬間,根源深處。

  九霄神帝的身形猛然一震。

  他睜開眼,那雙幽深的瞳孔深處,萬象自然之法如星海翻湧,無數法則之絲在其中明滅流轉,又在同一刻發生了細微的紊亂。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玄色帝袍正從邊緣處向內無聲龜裂,露出一道道細如蛛絲的裂痕,裂痕深處有暗金色的神血正在緩緩滲出。

  那血沿著帝袍的紋理蜿蜒流淌,尚未滑落便已蒸發,化作一縷縷極淡的金霧,在虛空中無聲飄散。池的元神也在震盪。

  那種感覺,像是有三隻無形的手從根源的最深處探出,同時攥住了池的意志,輕輕一扯一一池對萬象自然的掌控便出現了一瞬的偏離。

  那一瞬極短,不過千分之一個剎那,卻讓池周身的造化之力劇烈紊亂,讓池那近乎完整的造化身軀表面浮現出大片大片的裂紋。

  池面無表情,雙手結印,以自身意志將那侵入的震波層層鎮壓、封堵、消弭。

  三息之後,紊亂平息,裂紋彌合,金霧散盡,池的面色卻蒼白了幾分。

  就在池鎮壓住那一波衝擊的同時,整個根源之域都在劇烈震盪。

  自然萬象激烈翻湧,動盪不已,時序的脈絡被撕扯出無數道細密的裂痕,空間的褶皺在其中此起彼伏,像是一面被巨石投入的水面,漣漪從中央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漣漪穿透了根源的邊緣,穿透了封鎮壁壘,穿透了那層隔開元魔界與神獄八層的無形壁障,蔓延至神獄七層的業力血海,又順著血海的脈絡湧入神獄六層、五層、四層一一直至凡世。

  雪龍山城,鎮北侯府正殿。

  沈天盤膝坐於蒲團之上,正閉目調息,將方才日神與陽神獻祭後新悟的大日純陽之道一點點參透鞏固。他的呼吸均勻,身後那輪大日純陽的法相虛影正在自行運轉,十輪神陽的光華溫潤如水,在他周身上下流轉不息。

  便在這一刻,他的身形驟然一頓。

  他腦海裡面生成了兩個音節一

  那是從根源的最深處傳來,跨越重重虛空與法則壁壘,直直落入他的元神核心。

  那聲音古老蒼茫,像是億萬年未曾開口的巨獸終於發出了第一聲低吼,又像是天地初開時第一道雷光劃破混沌時留下的餘音。

  它不像是任何一種語言,卻讓他在聽到的瞬間便理解了其中的意義一一無需轉譯,無需解析,那本身就是意義。

  「放肆!」

  沈天睜開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

  他擡起目光,穿透殿頂,穿透雲層,穿透萬象自然的層層封鎮,望向根源的方向。

  那個方向,此刻正有極其細微的震盪在持續擴散,像是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苦笑。

  那三位,已經開始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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