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逼宮(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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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謹奉旨外出後不過片刻,紫宸殿外便已聚滿了人。

  皇后周秋馨最先趕到。那張端莊秀麗的臉上一片蒼白。她身後半步,坤寧宮總管太監王德垂首跟隨,面色同樣難看至極。

  皇貴妃符聽雨緊隨其後。她懷中抱著明黃??褓,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隨後是內閣首輔宋觀、建極殿大學士周秉正、文華殿大學士趙汝言三位閣老,還有兵部尚書陳維正、禮部尚書朱佩、吏部尚書韓文昭等一眾朝臣,他們魚貫跟隨,眼神都凝無比重,神色肅穆。

  左金吾衛大將軍秦彝、右武衛大將軍韓擎等禁軍將領也紛紛趕到,這些大將都甲冑鮮明,手按刀柄,神色間滿是驚疑與不安。

  幾位郡王也先後踏入殿中,燕郡王姬玄陽,魏郡王姬穆陽,仁郡王姬禮陽皆面無血色,眼神驚惶。殿中一時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案後的天德身上,眼中翻湧著驚駭、不解、難以置信。

  便在此時,三道身影自殿外聯袂而來。

  當先一人身披暗紅祭袍,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心一道火焰紋印流轉著暗金光澤,正是先天火神大主祭炎桓。他身後半步,左側那人身著紫金祭袍,眉心神雷印記閃爍不定,乃是先天雷神大主祭雷玄;右側那人身著暗金戰袍,眉心一道血色戰痕如刀削斧劈,正是先天戰神大主祭戰淵。

  三人踏入殿中,目光掃過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眉頭都微微皺起。

  他們都未開口,皆是面帶寒霜,目厲如刀,默默立於殿側,冷眼旁觀。

  殿中大臣見三位大主祭到來,神色各異。

  有人微微鬆了口氣,有人面色愈發凝重,有人垂眸不語,有人則悄悄挪了挪位置,離那三人遠了些。工部尚書秦思齊入殿參拜後就大聲勸諫。

  這位年約六旬,面容方正,鬚髮半白,此刻正漲紅著臉,語聲激昂:「陛下!京中糧草雖緊,卻仍能支撐四月有餘,各地勤王之師正沿運河北上,與隱天子大軍激戰數場,已打通數處漕運節點,只要再堅持些時日,便有轉機!陛下何故輕言退位?」

  兵部侍郎周慎緊隨其後,拱手道:「陛下明鑑!自逆賊圍城以來,京中百業雖蕭瑟,卻遠未到崩潰之時,城防兵力充足,將士用命,各門法陣運轉如常。城內各大世家豪族亦積極捐獻,錢糧物資源源不斷,陛下豈可將皇統讓於姬紫陽那等悖逆之徒?」

  禮部侍郎孟昭亦語聲沉痛:「天下民心仍在陛下!陛下登基百年,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姬紫陽雖裹挾重兵圍城,然其行悖逆,名不正言不順,天下有識之士,誰肯真心附庸?陛下若將權柄讓於那逆子,日後生死操於其手,這是何其不智!」

  幾位大臣與言官你一言我一語,聲浪漸高。

  不少朝臣在旁頻頻點頭,面露贊同之意。

  幾位禁軍大將亦紛紛出列,抱拳躬身,甲葉鏗鏘,雖未開口,可他們的姿態就已表明立場。天德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平靜如常。

  他靜靜聽著,直到幾位大臣話音落下,才笑著開口:「卿等莫要危言聳聽。紫陽乃朕嫡長子,由他繼承皇統,本就名正言順。朕為其父,如今主動退位,紫陽難道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朕不孝不敬不成?」他搖了搖頭,語含自嘲:「朕治國百年,早便心累,常有倦政之意,之所以遲遲不肯放權,並非貪戀這九五至尊之位,實是心繫天下,不忍百姓受苦。而紫陽為太子時,素有仁孝之名,處事沉穩,體恤民情,想必不會讓朕、讓天下、讓百姓失望。」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大臣們面面相覷,面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幾位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嚨,張著嘴卻發不出聲來。

  那些禁軍大將更是面色冷凝,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無人敢再開口。

  尤其那幾位門閥之主,臉色最為難看。

  他們心如明鏡,天德若主動退位,姬紫陽與沈天確沒有置其於死地的理由。

  他們畢竟是父子,血脈相連,且姬紫陽一向以仁德示人,若真逼死生父,豈非自毀清譽?

  他們甚至還得好好供養、敬著這位太上皇,以彰顯新君的孝道與寬仁。

  哪怕是與天德有著血海深仇的邪修沈傲一一也就是如今的沈天一一也不可能弒君。

  那廝的妻室沈修羅,可是天德的嫡親孫女。

  鎮北侯便是為妻室考慮,為沈修羅的名聲,也不可能對天德下死手。


  天德與姬紫陽之間,從來不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關係。

  那幾位門閥之主想到這裡,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天靈。

  他們本以為天德會死扛到底,他們也好從中周旋、待價而沽。可如今,天德竟要退位一

  那他們這些世家門閥,又將何去何從?

  殿側,炎桓、雷玄、戰淵三位大主祭對視了一眼,眼神都凝重無比。

  若天德真的退位,皇統傳於姬紫陽,那對先天神庭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

  姬紫陽是沈天的岳父,早已與神鼎學閥結盟,一旦他坐上龍椅,大虞上下必將全面倒向神鼎學閥,屆時先天神庭在大虞經營數萬年的根基,便將毀於一旦。

  三人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眼中寒芒閃爍。

  天德皇帝此時又擺了擺手,語聲放緩:「諸位放心,朕雖決意退位,卻不會將你們這些肱骨之臣置於不顧朕會與紫陽好生商議,談妥條件,給你們一個妥善的去處,保你們一家老小平安。」

  眾大臣聞言,神色稍霽,卻仍難掩憂慮。

  皇貴妃符聽雨立於殿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她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鳳眸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幾乎當場發作,卻隨即想到一個可能,便強壓著心中的怒火與寒意,靜觀其變。

  工部尚書秦思齊仍不死心,上前一步,還要再勸:「陛下一」

  「夠了。」天德皇帝擡手打斷他,語聲已轉冷厲,「朕意已決,卿等不必多言。都退下吧。」他一拂袖,站起身來,轉身朝紫宸殿後方行去。

  他步履從容,脊背挺直,不見半分頹喪。

  皇后與皇貴妃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跟了上去。

  穿過重重帷幔,來到後殿。

  天德皇帝在窗前站定,負手望著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穹,一言不發。

  皇后周秋馨幾步上前,欲言又止。

  她張了張嘴,正想問天德究競在打什麼算盤一是真的要退位,還是另有所圖?

  天德皇帝卻頭也不回,語聲平淡:「皇后先回去吧,朕有些話,要與貴妃單獨說。」

  皇后的面色微微一變。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望,眼中閃過幾分驚怒、幾分不甘。

  片刻後,她終是咬了咬牙,拂袖轉身,大步離去,那明黃鳳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步搖叮噹,漸行漸遠。殿中只剩天德皇帝與符聽雨二人。

  符聽雨的臉色已沉冷如冰,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攥緊了袍袖,指節泛白,鳳眸中怒火翻湧:「陛下。」

  她的聲音冰冷如霜,一字一句:「你答應過臣妾的,也發過誓,要以大虞國運為誓,將皇位傳給戰陽,你就不怕誓言反噬,天人共棄,國祚斷絕?」

  天德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唇角微微上揚。

  「貴妃方才一言不發,不是早就猜知究競了嗎?」

  他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愧疚,只有從容與篤定:「朕此舉,不過是以退為進。」

  符聽雨一怔,眸中的怒火為之一滯。

  天德皇帝轉過身,再次望向殿外:「戰神、雷神、火神,說是要扶持朕,口口聲聲鼎力相助,可他們不過是三心二意,借朕之手消耗沈天,同時穩住大虞國運不崩罷了。」

  他語含譏誚:「至於陰神、力神,因朕與月神的盟約,便全力支持姬凌霄,恨不得朕即刻身死,好讓那位隱天子取而代之。

  還有各地那些門閥,名為勤王,實為割據待變,他們眼裡只有自己那三分地,哪有半分忠心?」他轉過身,看向符聽雨:「朕今日就是要告訴他們一一朕即便落敗退位,仍是大虞的太上皇。紫陽那逆子再如何,也不能不尊,不能不敬。朕仍可悠閒自在,逍遙度日,可他們呢?一一他們會是什麼下場?」符聽雨聽到此處,心中的怒火已完全消散。

  她稍作凝思,就點了點頭:「陛下高明。」

  天德此舉,是要逼那些神明與世家作出選擇,是繼續支持隱天子,逼迫天德禪位姬紫陽,還是改弦更張,支持大虞正統。

  兩個時辰後,雪龍山城。

  靜室之中,沈天緩緩睜開眼。

  那一瞬間,整間靜室的虛空都為之一凝。


  他的身後,一尊高達三百丈的巍峨虛影轟然顯化一一那是一幅巨大的陰陽磨盤,緩緩旋轉。左側陽魚之中,十輪赤金神陽呈環形排列,光芒萬丈;右側陰魚之中,十輪銀白月輪靜靜懸浮,幽冷如淵。

  而在那陰陽磨盤的中央,一股灰白色的氣流正在緩緩流淌。那氣流無聲無息,卻蘊含著生死枯榮、存在消亡的強大道韻,所過之處,虛空如被無形的磨盤碾過,留下細密的褶皺。

  磨盤之上,更有無數道細如髮絲的赤紅雷霆在跳躍閃爍那是劫雷,是終結萬物的根源之力。可此刻,那些劫雷已不再是純粹的赤紅,而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金光澤。

  那是萬劫生滅血脈與十日天瞳血脈深度融合後,孕育出的全新劫雷一一是「劫』的極致顯化,是終結之力的根源烙印!

  它比之前的劫雷更加凝練,更加強大,也更不可抗拒。

  雷光所過之處,虛空無聲崩裂,時序悄然停滯,因果寸寸斷裂一一一切存在,都在那紫金雷光面前俯首、顫慄、歸於虛無。

  沈天唇角微微上揚。

  此時他的雙功體俱已超品,兩大血脈也已融煉!

  便在此時,一道神念自虛空中探來,落入他的心神深處。

  那是白芷微的聲音,清冷凝重:「夫君,天德帝有意議和退位,已遣曹謹出城,往姬紫陽營中去了。」沈天眉梢微揚,隨即一聲哂笑。

  「以退為進?好一個天德。」

  這位應該已完全奪取了封神之力。

  可他豈能讓這位如願?

  沈天長身而起,整了整衣袍,正欲離開靜室,眉心又猛然一跳。

  一股凌厲到極致的劍意,自神獄四層,敕神宮的方向遙遙傳來。

  那是帝鯤與白帝的氣息。

  這兩人,終於忍不住了。

  沈天擡眸望向虛空深處,眸光幽深如淵。

  這絕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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