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白芷微(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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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北天學派,天工學閥。

  閥主千機先生的居所,位於天工峰頂一處名為璇璣靜廬的庭院內。

  庭院不大,卻極盡精巧,院中不見泥土,地面全以大小一致、色澤溫潤的青玉磚鋪就,磚縫之間隱有靈光流轉,構成一座龐大的符陣。

  千機先生此時正立於正廳,憑窗而立,眺望窗外雲海。

  他穿著一襲樸素的深灰色長衫,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沉靜似淵,面貌則是五旬年紀,五官清俊,顴骨微凸,下頜一縷墨黑長須,一身氣息隱合天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眸光犀利無比,似能洞察萬物結構、解析一切法理。

  「咚、咚。」

  廳外傳來兩聲輕叩,不疾不徐,間隔分毫不差。

  「進來。」千機先生回過頭,聲音平和,無波無瀾。

  廳門無聲滑開。

  率先踏入的是一位身著五彩斑斕寬袍的老者。

  他身形微胖,面容紅潤,嘴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一雙細長的眼睛眯起,看起來和善可親。正是萬象學閥閥主一一萬化尊者。

  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玄黑儒衫、頭戴高冠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清癱嚴肅,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步履沉穩,正是玄書學閥閥主一一宗神書。萬化尊者進來後,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千機道兄,久候了。」

  宗神書亦微微頷首:「叨擾。」

  千機先生微微一笑:「二位道友請坐。」

  他逕自走回廳內的八仙桌前坐下,伸手提起桌上那隻以恆溫暖玉雕琢的茶壺,為二人斟茶。瞬時茶湯碧綠,熱氣裊裊,散出清心寧神的幽香。

  萬化尊者隨後落座,臉上笑意如常:「二位大約不知,就在今日上午,我萬象學閥大學士邵明學身亡,死於自家密室,周身無傷,唯眉心一點青黑,神魂俱滅,我到現場辨識,確認是被人以神通「瞬天絕斬』所殺。」

  他看了二人一眼:「而瞬天絕斬,正是燕恆武那廝當年賴以成名的強大殺伐神通,不但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且能遠隔百里出手,專攻神魂,中者魂飛魄散,外表卻無絲毫痕跡!」

  千機先生神色平靜地將兩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動作穩定,沒有一絲漣漪。

  「就在昨夜,我弟子李修常也死了。」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在靜室死亡,面無痛苦,腦袋變成一團漿糊,現場有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殘留,應是瞬天絕斬所致,縱觀北天,能將這兩種手段結合得如此精妙,除了燕恆武,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啜飲一口:「此子被開革出學派後,仍得章玄龍庇護扶持,修為已至二品巔峰,照見一品真神。法器符寶俱是頂尖,更麻煩的是,他與其師叔不周一樣,精擅咫尺天涯神通,遁法超絕。

  此子第一天就連殺十八人,之後四天來回奔波十七萬里,在躲避我們三家圍捕追殺的同時,又連殺十七人,效率驚人,心性果決,章玄龍這次,是放出了一條毒龍。」

  「章玄龍已不擇手段至此!」宗神書苦笑了笑,看著二人:「不知二位可有辦法將此獠找出來,擒拿,或斬殺?」

  萬化尊者與千機先生都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廳內只有茶香裊裊,以及窗外雲海翻湧的細微聲響。

  良久,宗神書輕嘆一聲:「除非是你我三人親自出手,布下天羅地網,或有幾分把握,可如此一來,章玄龍與不周也勢必會狗急跳牆,親自下場,拚死反撲,那就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他微微搖頭:「當初我便說了,做事需留一線,不能把神鼎學閥逼到牆角,需知兔子急了,也會咬人。「這非是你我能決定。」千機先生神色淡然:「天工學閥已有大學士十七一一十五人,就我本心而言,待章玄龍與不周自然亡故,大宗師之位於我,本如探囊取物,何須行此酷烈手段,平添變數與仇怨?」此時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冷:「然神鼎實乃我北天異數,昔日不周窺探天道,意圖打破諸神封禁,已犯大忌;而章玄龍成為北天大宗師後,與其師聯手,暗中鑽研,意圖竊取「煉神』權柄神力,幾乎成功,更為諸神所深惡,打壓神鼎,乃神意,亦是朝中那兩位大人之意,你我不過是棋子,退不得。」萬化尊者則拂了拂色彩斑斕的寬袖,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閒話少敘。現在該議論的是如何應對,燕恆武武道高明,刺殺之術登峰造極,且精擅遁法,來去如電。我雖已嚴令閥中弟子結伴而行,加強防護,閉門不出,但以他展現的手段來看,防,是防不住的,總有疏漏之時。」


  「防不住,那便不防。」千機先生目光驟然變得冷厲,如出鞘刀刃,一字一頓道:「只能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吾意,請「血瞬王』出手,誅殺燕恆武。」

  萬化尊者與宗神書面面相覷,眼中皆掠過一絲驚色,但隨即化為權衡。

  「血瞬王一一九罹神獄第六層那位妖魔君王?」萬化尊者眯起眼,「一品巔峰,戰力堪比超品,尤其遁速冠絕天下,傳聞其「血影瞬空』大神通施展開來,千里之遙,瞬息即至,確是對付燕恆武的最佳人選,不過,請他出手的代價不菲。」

  「代價自然不菲。」千機先生接口:「但燕恆武此獠不除,我等寢食難安,只是這交易的籌碼,不該由我天工一家來付。」

  萬化尊者沉吟片刻,胖臉上笑容加深:「可,誅殺此獠,確需血瞬王那等存在。所需資糧,我萬象學閥願出三成。」

  宗神書眉頭依舊緊鎖,但見二人態度堅決,也緩緩點頭:「玄書學閥,亦出三成。」

  「善。」千機先生頷首,「剩餘四成,天工承擔。」

  「不過,只擒殺燕恆武,怕是不夠。」萬化尊者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章玄龍既掀了桌子,我等若只拔其爪牙,未免顯得軟弱。需對等報復,方能震懾。」

  「道兄之意是?」宗神書看向他。

  萬化尊者細眼中寒光流轉:「他神鼎學閥殺我三閥一人,我便還他一人!不僅燕恆武要死,神鼎學閥那些有潛力、有分量的真傳、學士,乃至宗師,也要付出代價!此乃以殺止殺,以暴制暴!」我意三家各出一位頂級高手,專司此事。同時追加資金,僱請殺神殿的鬼面,他們幹這行當,更利落,更乾淨。」

  千機先生銀眸微閃,似在快速計算利弊,隨即點頭:「可,資金比照先前,名單由三閥共擬,目標需精挑細選,務求一擊必中,且能最大程度打擊神鼎元氣,殺神殿那邊,我來聯繫。」

  宗神書聽得暗暗心驚。這般手段,已近乎全面開戰,酷烈至極。

  可如此以來,是否會徹底激怒章玄龍與不周?

  不周幾乎擊殺衡神,餘威猶在;章玄龍執掌神鼎百年,底蘊難測,這二人若不顧一切報復,他們三人聯手,也未必能安然接下。

  他卻未出言反對,二十年來,玄書學閥與天工萬象聯手,打壓神鼎學閥弟子二十三人,暗害其中三位。而這四天來,玄書學閥已有七人死亡。

  雙方已結下血仇,時勢如此,他們已無退路。

  「還有一事。」千機先生道,「朝廷近年向北天學派下的符篆、法器、符寶與軍械訂單,尤其是涉及前線戰事的那部分,你我可在工序、材料、驗收等環節,稍稍延宕一二。交貨延遲,前線路途受阻,屆時朝廷自會向大宗師問責。」

  萬化尊者撫掌一笑:「此為應有之策!」

  宗神書也微微頷首。

  章玄龍既然對他們三家下此狠手,那麼他們無需客氣。

  朝廷積壓的訂單,違約的賠償,可令章玄龍焦頭爛額。

  「最後是白芷微。」萬化尊者眯著眼,笑容意味深長,「此女被囚於神獄六層已有段時日。章玄龍這次行事如此酷烈,不擇手段,所為者何?不就是為了逼我們讓步,換取此女自由,乃至那戒律院宗師之位?如今看來,此事已難善了。依我之見,夜長夢多」

  千機先生神色淡然,銀眸中無喜無悲:「那就除去吧。」

  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說碾死一隻螞蟻。

  「章玄龍越是在意,越說明此女是關鍵。此女沒了,衝突之源便斷了一半,或許能讓他清醒一些。況且」他頓了頓,「此女武道天賦確屬絕佳,年紀輕輕已鑄就超品根基,更兼心思玲瓏。留著終究是個隱患,不必再留禍根。」

  宗神書聞言,心頭猛地一跳,背脊隱隱發寒。白芷微畢竟是北天學派曾經的聖傳賢女,天賦、心性、容貌皆冠絕同代,更與諸多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如此絕色英才,竟要這般輕易抹去?

  他看著千機先生那毫無波瀾的銀眸,又看看萬化尊者笑吟吟卻冰冷的面容,喉頭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將那份紫檀書卷,握得更緊了些。

  六個時辰後。

  在九罹神獄第六層。

  此處天空是永恆的暗紅色,無日無月,只有渾濁的血光瀰漫。

  大地崎嶇,怪石嶙峋,許多石頭上天然生長著扭曲的面孔,無聲嘶嚎。空氣中流淌著粘稠的衰敗、腐朽、瘋狂的道韻,尋常修士在此待久了,不需外力,心神便會自行污染、畸變。


  沒有血腥味,卻有一種更令人不適的、源自靈魂層面的污濁感,仿佛萬物在此都在緩慢走向扭曲的終末在這片邪異大地的深處,有一座完全由鎮魂玄鐵澆築而成的巨大堡壘。

  堡壘表面刻滿了層層疊疊的封印符文,光芒流轉,形成強大的禁制力場,將內部與外界徹底隔絕。這座堡壘的最底層是一間特殊囚室。

  囚室四壁、天花板、地面,皆覆蓋著厚達尺許的透明禁法晶玉,這種晶玉能極大抑制能量流動與神念穿透。

  牆壁上鑲嵌著九九八十一枚封元釘,釘身沒入晶玉,只露出釘帽,按照玄奧陣法排列,散發著強大而無形的鎮壓之力。

  囚室中央,豎立著一根粗大的鎖神柱。

  柱體呈暗金色,表面流淌著水銀般的封印流光,一名女子被數十道暗金色的鎖鏈穿過肩胛、手腕、腳踝,呈十字形禁錮在柱上。

  她穿著一襲素白如雪的長裙,卻纖塵不染,長發如墨,披散至腰際,幾縷青絲拂過蒼白卻絕美的臉頰。她臻首微垂,長睫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秀,唇色淺淡,即便身處如此絕境,仍是驚心動魄的美,似淤泥中不染的白蓮,暗夜裡唯一的星光。

  只是她的氣息極其微弱,周身靈力被徹底封禁,與凡人無異。

  正是北天學派前任聖傳賢女,白芷微。

  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感應到什麼,緩緩擡起嗪首,露出一雙清澈如秋水,卻又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那雙眸子此刻平靜無波,看向囚室唯一的小窗一那裡鑲著一塊單向透明的晶石,可從外面觀察囚室。但白芷微仿佛能透過晶石,看到站在外面的人。

  「今日似乎是李師妹當值?」她的聲音略含疲憊,卻又清冷悅耳,「外面可是有了什麼新消息?或是什麼趣聞?與我說說可好?我待在這裡面無聊的很。」

  囚室外是一位穿著北天學派真傳弟子服飾、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正透過晶石看著裡面,卻神色複雜。

  當女子聽到白芷微的聲音,嬌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猶豫片刻,她低聲開口,聲音透過特製的傳音法陣送入囚室:「白師姐,最近朝堂江湖倒是平靜的很,除東青二州魔亂外,就無大事,不過南疆卻發生變動,雷獄戰王遭遇大臣逼宮,幾乎當場兵解轉生。」白芷微眸光微動:「雷獄戰王?我記得你上次說她情況不妙,即將轉生真靈?她現在情況怎樣?既然是幾乎,那應該無礙?」

  「她一」外面的李姓女子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就在幾天前,東廠督公屠千秋聯合王府內叛逆,引動兩位神靈威壓戰王,迫其血靈轉生,雷獄戰王傷勢惡化,瀕臨絕境。但關鍵時刻,一位神秘的青帝之子現身,代行神權,以無上青帝神力助她穩固體魄,恢復戰力。戰王隨後出手,先重創先天默神,逼退先天震神,後又掃蕩南疆,誅叛逆,剿邪修,退外敵,如今南疆已定,雷獄戰王府威勢更勝往昔。」她稍稍遲疑,補充道:「那位青帝眷者身份成謎,朝廷與諸神都在追查,但尚無結果。」

  白芷微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到李師妹說完,囚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忽然,白芷微唇角微微向上牽起。

  那笑容極淡,卻似冰河解凍,春回大地,傾國傾城。

  她遙望著囚室冰冷的牆壁,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無比遙遠的地方。

  清澈的眼眸深處,含著如釋重負,還有著難以言喻的驚喜與熾熱。

  她在心中無聲低語。

  沈傲啊沈傲!你還是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

  「轟!!」

  囚室那扇厚重無比的玄鐵大門,突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冰冷、整齊、充滿殺伐之氣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

  門外的李師妹臉色驟變,駭然轉身。

  「眶當!!」

  囚室大門被一股巨力猛然推開!

  一群身著漆黑重甲、面覆惡鬼面具、渾身散發著濃鬱血腥與煞氣的甲士,如鋼鐵洪流般湧入!他們步伐統一,動作剛硬,手中持著刻滿了幽暗符文的勾魂鎖鏈與破法重戟。

  僅僅是站在那裡,凝聚的殺氣與鐵血意志,便讓囚室內的溫度驟降,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為首一名甲士,眼神冰冷無情地掃過被禁錮在鎖神柱上的白芷微,隨即手中一枚鐫刻著複雜符令的玄鐵令牌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奉戒律院次座密令一一轉移囚犯白芷微至血暗堡!」白芷微聞言卻雙眼一凝。

  這些甲士可不像是來轉移囚犯的。

  白芷微從這些人身上感知到了森冷刻骨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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