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腥風血雨(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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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定州。

  一間位於山腹深處的靜室內,燈火長明。

  此處四壁皆以鎮魂玄鐵澆築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用於遮蔽與防護。

  那靈光流轉,將一切氣息、聲響乃至天機推算都隔絕在內。

  靜室中央,僅有一張寬大的暖玉案幾,以及兩個蒲團。

  天工學閥大學士趙無常,此刻正盤坐於主位蒲團之上。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瘦,顴骨微凸,身著深紫色繡有精密齒輪與量尺紋樣的大學士袍服,長發以一根墨玉簪整齊束起,幾縷長須垂落胸前,打理得一絲不苟。

  在他面前,一面三尺方圓、通體晶瑩的符寶「千里觀鏡』正懸浮半空,鏡面似水波蕩漾,映出一位身著白衣、氣質溫潤的公子身影

  此時若沈天在此,會認出此人正是靈州蕭氏的蕭玉衡。

  「此事就拜託師兄了。」蕭玉衡的聲音透過法器傳來:「神鼎學閥的兩個大學士人選是蘭石與沈天,二人都在青州,都行事謹慎,防護嚴密,又有皇長子鎮壓,暫時無機可乘,而這次五月大議,關係重大,請務必說服戚桓、宋誠兩位大學士。」

  趙無常點了點頭,神色間自負從容:「放心,戚桓貪財,宋誠懼內,其子又好賭,我已尋得這二人破綻,屆時稍加手段,便可輕易拿捏。」

  鏡面中的蕭玉衡聞言,卻微微搖頭:「趙師兄不可大意。這二人雖出身小學閥,卻因章玄龍的扶持提拔才能上位,立場還是較為堅定的,而五月大議,學派九十九位大學士與大宗師,決定學派內部所有大小職位,每一票都不可輕忽。」

  他凝著眼,語氣加重,「所以還是得準備好預案,實在不行,可考慮阻止戚桓、宋誠二人入北天本山參與大議,確保我們票數占優。」

  「早已有備!」趙無常洒然一笑,袖袍輕拂:「若這二人不識擡舉,我自有辦法將之處理!」蕭玉衡眼神驟然一凝,聽出趙無常道出「處理』二字時不但頓了一下,且語氣額外加重。

  他聽懂了趙無常的言外之意一這是讓二人命歸黃泉,徹底消失。

  蕭玉衡卻沒有勸阻,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欣然笑意:「總之,請師兄小心行事,務必穩妥。」通訊結束。

  千里觀鏡』的光芒黯淡下去,鏡面恢復平靜,映出趙無常冷漠傲慢的面容。

  「區區神鼎!」

  趙無常一聲冷哼!

  一百二十年前,神鼎學閥不過是一家排名第六的小學閥。

  章玄龍在其師謀劃下,趁著天工萬象兩閥虛弱之際,僥倖取得了大宗師之位,在接下來的一百二十年中,在學派內合縱連橫,挑撥壓制,得以竊據大宗師之位至今。

  而今天工學閥元氣盡復,豈能容此人還在大宗師位上得意?

  他揮手收起法器,準備閉目靜修。

  就在這一剎那一

  靜室內忽然迸現閃耀出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趙無常身後三尺處虛空!

  「嗤!」

  一絲細微到極致的空間撕裂聲,幾乎與那銀芒的閃爍同時響起。

  趙無常身為二品下階、已照見真形的御器師,靈覺何其敏銳?在銀芒出現的瞬間,他就全身寒毛倒豎!這是誰?

  這間靜室內層層疊疊、多達二十七重的防護陣法與禁制,以及堅固無比的鎮魂玄鐵牆壁,此時競形同虛設!

  他護體罡氣本能地轟然爆發!

  深紫色的罡氣化作無數細密的齒輪虛影,層層疊疊環繞周身,發出尖銳的嗡鳴,切割空氣,試圖阻擋一切襲來的攻擊。

  然而,沒用。

  那點銀芒是一道凝聚到極致,似能斬斷時光與空間的意念之刃!

  它無視了物理的阻擋,無視了罡氣的防禦,甚至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在趙無常罡氣爆發的同一瞬,銀芒已沒入了他的眉心祖竅!

  「呃!」

  趙無常身軀劇震,爆發到一半的罡氣驟然潰散。

  他雙目圓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死寂,卻又凌厲到無法形容的意志,在他識海最深處轟然炸開!那就像是萬千細小的冰刃,瞬間將他沸騰的思緒、流轉的神念,乃至靈魂本源,盡數斬滅、凍結、粉碎「咫一尺一一天一一涯?」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帶著靈魂崩裂的痛苦,「瞬天一絕斬?」


  這是唯有將空間之道領悟到極高深處,並與專攻神魂的絕殺之術完美結合,才能施展出的恐怖刺殺神通!

  趙無常視野迅速模糊、黯淡。

  在最後一絲意識徹底消散前,他努力轉動眼球,看向那銀芒最初閃現之處。

  那裡的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正緩緩由虛化實。

  那人臉上覆蓋著半張猙獰的青銅面具,裸露的下頜線條冷硬,左側臉頰一道縱貫的刀疤在昏暗光線下像是活物。

  身影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趙無常一眼,他擡手虛劃,身前空間如簾幕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銀光流轉的通道。

  此人一步踏出,身影便沒入通道,空間漣漪平復,靜室內重歸死寂。

  只留下趙無常逐漸冰冷的軀體,緩緩向後倒去,瞳孔徹底渙散,最終凝固的視線,死死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

  一個名字,在他最終湮滅的意念深處嘶吼而出,卻再也無法傳遞出去:

  那是燕一一恆武!

  僅僅兩刻之後。

  靈州,北天學派後山寒潭磨刀崖旁。

  胡不歸正精心打磨一柄新得的二品千紋雷刀,周身刀意凜然,與刀身共鳴。

  就在此時,他看到了銀芒,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側虛空迸現。

  「誰?!」

  胡不歸怒吼,手中雷刀本能地化作一道霹靂,朝著銀芒出現的方向悍然斬去!

  刀光熾烈,雷聲轟鳴,瞬間填滿整個寒潭潭面。

  可刀光斬中的,只是一片虛無。

  那道銀芒,似存在於另一個層面,視雷霆刀罡如無物,精準無比地沒入他的眉心!

  「噗!」

  刀光潰散,雷聲戛然而止。

  胡不歸保持著揮刀姿態,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爆發出的刀意似被澆滅的火焰,凌厲的眼神也被茫然與死寂取代。

  他感覺到自己的思維、記憶、力量,都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離他而去,被那銀芒中蘊含的絕滅意志徹底斬斷。

  「神鼎一學閥一」他嘴唇翕動,吐出最後充滿怨恨的幾個字眼:「燕恆武!」

  可笑!他不久前才與師尊商議,如何確保五月大議,壓制神鼎學閥、問罪處死白芷微。

  卻僅隔一個時辰,就遭遇這雷霆萬鈞、精準狠辣到令人絕望的襲殺!

  師尊一一要小心一神鼎學閥一一他們一一他們怎麼敢?

  這些念頭似風中殘燭,在他腦內無力地搖曳了一下,旋即徹底熄滅。

  「眶當。」

  千紋雷刀脫手,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胡不歸眼神渙散,高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無聲息。

  ※※※※

  次日清晨,墨家客院。

  靜室之內,沈天盤膝而坐。

  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深沉,周身似有一層極淡的翠綠光暈流轉,春日溪流般溫潤無聲。

  那是青帝凋天劫駕馭的生機神力,正自經脈深處悄然彌散,滋養著他的肉身與神魂。

  經過一夜休養調息,在青帝凋天劫源源不斷的生機灌注下,浩瀚如海的純陽罡氣已重新充盈澎湃,甚至比之前更精純凝練數分。

  九陽天御功體自主運轉,六輪如赤金琉璃的大日虛影在丹田深處緩緩旋轉,散發出的煌煌熱力讓靜室溫度悄然攀升,空氣微微扭曲。

  這次雙修,沈天雖被壓榨的厲害,但不傷根本。

  此時當沈天緩過氣,他元力總量足足提升近兩成,經脈竅穴愈發堅韌寬闊,真元流轉更加圓融無礙,關鍵是那六輪金陽里滋生的毀滅寂滅之力與赤紅雷霆。

  「呼一」沈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起初渾濁,隨即化作一道淡金氣流,如箭矢般射出三尺,撞在牆壁上竟發出嗤的輕響,留下一個淺淺的焦痕。

  他睜開雙眼,眸中金焰一閃而逝,神光湛然。

  徹底恢復了。

  不,是更勝從前。


  沈天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他隨即心念微動,以神念分別傳訊給院中的墨清璃與沈修羅,囑咐二人在外護法,不得讓任何人驚擾。他袖中二十六根青帝遺枝與九曜青天劍悄然浮現,散發出蒙蒙翠輝。

  翠輝如水波般蕩漾開來,瞬息間籠罩靜室,隨後又往外蔓延,遮蔽住了整個小院,形成內外兩層壁障。從外界看去,小院內似蒙上了一層流動的淡綠薄紗,景象變得模糊不清,連氣息與靈力都被極大地隔絕、扭曲,只餘一片靜謐深沉的錯覺。

  做完這些準備,沈天才探手入袖,取出了那隻赤金紋路的玉盒。

  盒蓋開啟的剎那一

  「轟!」

  這一瞬,靜室內部仿佛被投入熔爐!熾烈到極致的金紅光芒在翠輝籠罩下進發,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慘白!

  空氣溫度驟升,地面磚石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微裂痕,邊緣處竟開始微微發紅、軟化!

  盒中,十枚暗金色的金屬眼球靜靜懸浮,彼此以細若髮絲的赤金光線連接,構成一幅玄奧莫測的十日連珠圖!

  一正是十日天瞳!

  沈天凝視著這件耗費墨劍塵數月心血、融合了太陽源核等無數珍稀材料才煉成的絕世奇物,眼中滋生異彩。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結印,眉心處一點金芒亮起。

  墨劍塵說是讓沈天等他醒來,但以沈天的武道造詣,又何需他人相助?

  下一刻,他身後虛空扭曲,一尊身穿金甲的上古神人虛影顯化,正是太上金身武道真神。

  真神上方,六輪直徑過丈的赤金神陽轟然顯現,呈環狀緩緩旋轉,每一輪神陽核心都隱約可見一隻三足神禽的虛影。

  「融!」

  沈天低喝一聲,右手並指如劍,朝著玉盒中央那枚鑲嵌著赤金核心的眼球虛虛一點。

  「鏘!!!」

  那枚眼球驟然震顫,化作一道熾烈如實質的金紅流光,朝著沈天眉心激射而來!

  流光及體的剎那,沈天身軀劇震!

  他眉心處皮肉自行裂開,一枚暗金色的豎瞳浮現一一正是他原本的大日天瞳本命法器!此刻這枚豎瞳金光大放,似感應到了同源之物的呼喚,主動張開一道縫隙,將那枚射來的赤金核心眼球吞入其中!「轟隆!!!」

  沈天腦海中似有萬千雷霆同時炸響!

  大日天瞳內部,原本平靜的人造丹田空間驟然沸騰!那六輪緩緩旋轉的赤金神陽齊齊劇震,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央處,新融入的赤金核心眼球懸浮而起,表面太陽紋路瘋狂亮起,與六輪神陽產生共鳴!下一刻,驚人的變化發生了

  赤金核心眼球開始融化,化作億萬道細若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金紅色光流,百川歸海般湧向大日天瞳的最深處,與這件本命法器的本源結構開始深度融合!

  與此同時,玉盒中剩餘的九枚眼球也同時飛起,化作九道金紅流光,卻不是融入沈天體內,而是環繞他周身三丈虛空,按照某種玄奧軌跡緩緩盤旋!

  九枚眼球彼此氣機勾連,構成一座十日巡天大陣,將沈天護在中央。

  陣法運轉間,浩瀚磅礴的太陽真火之力自虛空中被引動、匯聚,似瀑布般垂落,澆灌進沈天體內,加速著他與大日天瞳核心的融合過程。

  靜室之內,異象紛呈一

  溫度已攀升到恐怖的程度,牆壁、地面、桌椅表面開始浮現出熔化的跡象,若非墨家客院本身就有陣法防護,又有遮天蔽地鎮壓,整座院落早已化為火海。

  空氣中瀰漫著灼熱到極致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似吸入滾燙的鐵水,尋常武修在此刻恐怕早已肉身自燃而沈天周身,更是被一層厚達尺許、凝練如實質的金紅火焰包裹!

  火焰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太陽符文流轉生滅,散發出焚天煮海、光照八荒的煌煌神威!靜室外,墨清璃與沈修羅早已按沈天吩咐肅立門前。

  沈天雖以遮天蔽地遮蔽了內部動靜,但那股源自本源的、磅礴熾烈的太陽真意,仍如透過厚重帷幕的微光,隱隱透出,讓二女心頭悸動。

  墨清璃美眸緊盯著那層流轉的淡綠光幕,以及光幕後隱約可見的熾烈金紅,縴手不自覺地握緊,眼神含著擔憂。

  沈天竟然在融煉十日天瞳?

  他不能等祖父出關嗎?


  沈修羅則似標槍般挺立,她手按雙刀,神識卻已如水銀瀉地,籠罩院落每一寸角落,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她看了墨清璃一眼,語含安慰:「少主自有分寸,我們守住此處便是。」

  墨清璃卻放心不下,略一猶豫,還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傳訊玉符,快速低語幾句後捏碎。不多時,一道破空聲輕響,墨樂辰的身影匆匆落入院中。

  他先是看到女兒與沈修羅如臨大敵般守在房前,又見那靜室被一層奇異的淡綠光幕籠罩,內部金紅光芒隱約流轉,不由面色一凝。

  「清璃,修羅姑娘,這是?」墨樂辰快步上前,低聲問道。

  「父親!」墨清璃苦笑著解釋,「夫君正在融煉十日天瞳,讓我與修羅護法。女兒心中不安,才喚您前來。」

  十日天瞳一事,墨家內部知道的人也少而又少。

  唯有她父親知道此事,那十日天瞳的材料就是墨樂辰帶往墨家的。

  父親也是整個墨家除祖父外,她最能信任無疑的。

  墨樂辰聞言,目光再次投向那奇異的光幕,感受著其中的熾熱與威嚴,臉上浮現出凝重之色:「十日天瞳,父親煉造此物時曾言,其融煉兇險萬分,非根基雄渾如海、意志堅韌如鐵者不可嘗試,最好是有人在旁協助,女婿怎的如此莽撞,獨自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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