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天視地聽(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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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6章 天視地聽(一更)

  梧州,御器州司。

  夜色如墨,將這座西南邊陲的州城籠罩其中。州司衙門占地遼闊,建築森嚴,高牆深院間偶有符燈閃爍,映照著巡邏甲士沉默的身影。

  在州司西北角,一座青瓦飛檐的廟宇靜靜矗立。

  廟門匾額上書青帝神廟」四個古樸篆字,雖不及京城青帝主廟恢弘,卻也自有一股肅穆氣象。

  今夜子時,廟中值守的兩位七品祭司早已完成晚課,回房歇息。廟內只余長明燈幽幽燃燒,將青帝神像映照得半明半暗。

  無人察覺,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正悄然掠過廟牆,落入院中。

  正是沈天與食鐵獸。

  沈天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至不可見的翠色光暈一一正是遮天蔽地神通運轉到極致的表現。

  這神通不僅遮掩他與食鐵獸的身形氣息,更將二人行走時帶起的微風、腳下觸碰青磚的細微聲響,乃至體溫與生命波動,都盡數吸收、消弭。

  他們像是兩道不存在於世間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過前殿,直抵神廟深處。

  供奉殿。

  此殿較前殿更為幽深,殿內未點明火,唯有三根長約三尺、通體翠綠如玉的枝條懸浮於半空,各自散發柔和的青翠光暈,將殿內映照得如同置身初春森林。

  正是三根青帝遺枝。

  沈天在殿門前駐足,目光掃過這三根遺枝,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他緩緩抬起左手袖口。

  —」

  袖中,十三根青帝遺枝同時震顫!開始低沉、悠長的共鳴,像是沉睡的古龍被同族氣息喚醒,發出滿足的嘆息。

  幾乎同時,沈天背後劍匣中,那三柄九曜青天劍亦發出清越劍鳴!

  主劍與兩柄子劍在匣中自行嗡鳴,劍鞘表面那些古老紋路次第亮起青翠光華,與殿中三根遺枝散發出的生機道韻遙相呼應,彼此牽引。

  一時間,殿內青光大盛!

  十三根遺枝、三柄青天劍、三根供奉遺枝一總計十九件與青帝本源緊密相連之物,在此刻產生了玄妙共鳴。

  翠綠光華如水波流淌,生機道韻如春風拂面。殿中那些盆栽的靈草、樑柱上雕刻的花木紋路,甚至青磚縫隙里頑強生長的苔蘚,都在這一刻瘋狂生長、綻放!

  沈天閉目感應。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三根供奉遺枝深處,各有一股精純無比、蘊含著萬物生發之意的青翠本源,正在共鳴中緩緩甦醒,似溪流般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流淌而來。

  「引。」

  沈天輕吐一字,右手捏訣,隔空虛引。

  三根遺枝同時光華大放!

  比先前濃郁十倍的翠綠光流自枝幹中湧出,受到無形之力牽引,化作三道凝練的光束,朝著沈天眉心匯涌而來。

  光流及體的剎那,沈天眉心處的混元珠自行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混沌光澤,將這三股青帝本源盡數吸納。

  「嗯?」

  沈天忽然輕咦一聲,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這次抽取的本源,比他預料的要多—一不是三縷,是整整六縷!

  每一縷都凝練如翡翠絲線,內里蘊含著磅礴生機與造化道韻。

  六縷青帝本源匯入混元珠,直抵那座緩緩旋轉的生死大磨。

  「嗡」

  大磨發出一聲的輕鳴,磨盤上的青翠之色愈發濃郁欲滴,隱約可見微縮的通天樹虛影在青光中搖曳生長,根須蔓延;另一側的灰寂之芒則顯得更加深邃沉凝,似能埋葬諸天萬界。

  沈天將神念沉入混元珠內。

  生死大磨中央,那由青帝本源凝聚而成的光團,此刻已壯大至九十六縷!

  九十六縷翠綠絲線交織纏繞,化作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青翠光球。

  光球中央,通天樹虛影若隱若現,枝繁葉茂,每一片葉子都似由最純粹的生機凝結而成,散發著令萬物復甦、讓朽木逢春的磅礴道韻。

  這些青帝本源,都是沈天南下以來,從沿途各州供奉的青帝遺枝中抽取積攢而來。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要助雷獄戰王抵禦寂滅雷霆侵蝕、恢復生機,須得掌握更強大、更精純的生命造化之力。

  而青帝本源,正是凝聚了此道至高造詣的神力。

  沈天原本是想要再拖幾天,待融入十日天瞳」後再南下不遲。

  可惜從南面傳來的消息看,戚素問情況惡劣已極,南清月也撐不了那麼久了。

  他只能匆匆動身,在遠離青州之地後,先四處收集青帝本源。

  不過,抽取青帝本源後,遺枝自身蘊含的力量會大幅衰減,需要漫長歲月才能重新積蓄。

  因此沈關挑選目標時極為謹慎—一專找那些朝廷控制力強、地方駐軍雄厚、

  治安秩序良好的安定之地下手。

  這類地方,即便遺枝力量暫時減弱,也有足夠的力量鎮壓妖邪異動,不會釀成大禍。

  就像這梧州,地處西境邊陲,但與邊軍靠的極近,御器州司實力雄厚,鎮獄使更是二品修為,足可保一方安寧。

  沈天心念微動,混元珠內那九十六縷青帝本源光球緩緩旋轉,一縷縷精純生機反哺己身,讓他周身氣血隱隱沸騰,生命力旺盛如烘爐。

  他又將目光投向通天樹虛影。

  與一月前相比,這虛影凝實了許多。

  樹幹上的紋理更加清晰,枝葉愈發繁茂,垂落的翠綠神輝幾乎化作實質的光幕。

  尤其是在沈天吸納了足足九十六縷青帝本源後,虛影深處隱約有古老的道紋浮現,似在甦醒某種更深層次的力量。

  心中暗忖:「再積累一些,或許就能獨立凝聚青帝法體」了——」

  不過要想促成青帝復生,還差了不少。

  就在這時—

  「何人膽敢窺視神廟?!」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陡然自殿外傳來!

  緊接著,一股凌厲如刀鋒、沉重如山嶽的氣機轟然降臨,瞬息鎖定整座供奉殿!

  沈天瞳孔微凝。

  這應是御器州司的鎮獄使,此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遮天蔽地神通並非萬能,若遇到修為遠超於他,或修煉特殊感知秘法的高手,仍有被察覺的可能。

  但此地區區一個御器州司,鎮守者竟有這等能耐?

  電光石火間,沈天已做出決斷。

  「走。」

  他低喝一聲,左手探出,抓住食鐵獸後頸皮毛,同時全力運轉通天徹地神通!

  「咚」

  周遭空間如水面般蕩漾開來!

  就在沈天身形即將沒入虛空的剎那,殿門外一道熾烈如驕陽的赤金拳罡已破空而至,拳罡未至,那股灼熱剛猛的意韻已將殿門絞得粉碎!

  拳罡直襲沈天后心!

  沈天頭也不回,右手並指如劍,反手向後一點。

  「遮天蔽地·固!」

  翠綠神輝自他指尖迸發,瞬息化作一面凝實如琉璃的青色光盾,擋在拳罡之前。

  「轟—!!」

  拳盾交擊,爆發出沉悶巨響!

  赤金拳罡與翠綠光盾瘋狂對沖、湮滅,衝擊波將殿內樑柱震得簌簌搖顫,塵埃簌簌落下。

  僵持僅持續一瞬。

  翠綠光盾紋絲不動,赤金拳罡卻寸寸崩解,最終化作漫天流火四散。

  而沈天的身形,已借這一擊的反震之力,徹底沒入蕩漾的空間漣漪中,消失不見。

  三百里外,梧州通明府的一條僻靜小巷。

  空間微微扭曲,沈天與食鐵獸的身影悄然浮現。

  「呼—

  」

  沈天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面色如常。

  方才那一記拳罡威力不俗,至少有二品中境的力道,尋常四品御器師遇見了怕是要被一拳打死。

  食鐵獸此刻已恢復至七丈真身,它撓了撓碩大的腦袋,黑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發出一聲低吼:「嗷?」

  它的意思是:感覺你根本不需要帶我出來啊,剛才那種局面,你自己就能輕鬆應付。


  沈天聞言唇角微揚,伸手拍了拍食鐵獸厚實的肩膀:「帶你出來是有備無患。這次南下,我總感覺不會太平一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需要熊老弟你幫忙了。」

  食鐵獸歪了歪頭,它感覺現在的沈天強的不得了,遁法也極可怕,只要不是他自己作死,跑到那些絕地死地,遭遇生命危險的可能性不大。

  但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沒辦法,它吃著沈天的,用著沈天的,當然得賣力。

  就在此時—

  沈天忽然心神微動,眉心處混元珠傳來一陣隱晦悸動。

  他倏然回望身後州司方向,雙眸眯起,金焰在瞳孔深處流轉。

  「還真的來了」

  那意念從天機垂落,無影無痕,縹高遠,若非沈天的本命法器是大日天瞳,身負一品神念與混元珠,幾乎難以察覺。

  與此同時,梧州城內,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燭火昏黃,茶香裊裊。

  一名身著月白長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盤坐於蒲團上,雙目微闔,雙手虛按於身前一方青銅輿盤之上。

  輿盤直徑約三尺,盤面除了山川地理,還有無數細密如蟻的銀色光點。

  這些光點正在緩緩流動、變幻,勾勒出某種玄奧軌跡。

  若有精通天機術數的高人在此,定能認出—一這是至高神通天視地聽」的外顯之象!可追蹤萬里之內特定氣機,玄妙非常。

  忽然,中年男子睜開雙眼,眸中銀光一閃而逝。

  他伸手指向輿盤某處,那裡正有一顆異常明亮的赤金光點在快速移動。

  「就在此處,梧州境內,正往西南方向移動。」中年男子聲音平靜,「速度極快,應是施展了某種高明遁術。」

  他對面,一名身著玄黑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男子聞言皺眉。

  此人約莫四十許年紀,面容冷峻,雙目狹長如刀,正是東廠八犬中位列第三的鎮撫使——單無極!

  單無極盯著輿盤上那移動的光點,神色疑惑:「梧州在西南邊陲,遠離兩淮戰場,更非交通要衝,沈天那小子來此作甚?」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這我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此子遁法超絕,他修的是神陽玄罡遁」,可不知為何,他明明只有四品修為,遁速卻可比擬二品御器師。」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單大人,你最好快點做出決斷。我的天視地聽」神通損耗極大,每多維持一刻,都要折損一天壽元,堅持不了多久。」

  單無極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沉吟片刻,忽然道:「給我調兩個二品鬼影」,六個三品鬼面」——要殺神殿最好的金」字級。」

  中年男子聞言,嗤笑一聲:「單大人,你當我們的鬼影」鬼面」是白菜?別說二三品的高手,便是這個層次的御器師,放眼大虞二百九十八州,一州也不過四五十位而已,其中大半還聚集於京城、邊軍與神獄五六層。就算武風極盛,財力極盛的北直隸、南直隸,一州能有八九十位就算頂天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況且,金」字級是殺神殿最高規格的殺手,輕易不動用,你張口就要兩個二品、六個三品,真以為屠公公的面子能大到這個地步?」

  「屠公公說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紅桑鎮一戰,沈天展露的戰力極強,此人藉助青帝法體,竟能抗衡一品血鵬王片刻。」單無極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銀票面額皆是十萬兩,這一疊,怕是不下五千萬兩。

  「這裡是五千萬兩定金。」單無極聲音平淡,「事成之後,另有重謝,東廠會給你們行方便,此外,殺手碑上對沈天的懸賞—一四千二百萬兩外加一件一品符寶,也由你們取走。」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那疊銀票上,眼中現出些許驚訝。

  他聽說屠千秋最近雖然勢力大張,招攬了不少高手,但財力卻日漸窘迫。

  今日這位居然捨得拿出如此重金?只為要一個四品御器師的命?

  還有,屠千秋明知沈天已拜入不周門下,而不周先生於數月前幾乎殺死先天衡神,令諸神都忌憚不已。

  屠千秋不惜重金僱傭他們對沈天下手,是何用意?

  他又看了看輿盤上仍在快速移動的光點,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良久,中年男子才緩緩開口:「我殺神殿可以接這個單子,但你們東廠必須留下字據。」

  他們有先天殺神庇護,不懼那位不周先生。

  但這區區萬萬兩紋銀,就要讓他們出頭去扛戰力等同神明的步天佑,未免太虧了。

  單無極面無表情,點了點頭:「好!」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我現在只能調度一位二品鬼影」一血手」杜殺,此人你是知道的,邪修榜第一百零三位,一手血煉神爪」已至化境,只要再有兩個單子,他就可領受先天殺神的神恩。」

  「此外,我再給你一位三品鬼面」,代號幽魂」。此人雖是三品,但精擅隱匿刺殺,曾成功暗殺過兩位二品御器師,戰力堪比半個二品。」

  「至於其餘三品鬼面—一我可在半個時辰內,從附近三州調集四位過來,都是金字!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如有傷亡,由你們負責撫恤賠償。」

  單無極聞言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眼中殺機凜然:「那就請先生儘快安排,我要在半個時辰內——看到他們出手。」

  半個時辰後。

  梧州西南,莽莽群山之上。

  沈天與食鐵獸正在雲層中飛遁。

  沈天周身赤金罡焰流轉,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長空;食鐵獸則渾身雷霆閃耀,雖體型龐大,速度卻絲毫不慢,緊緊跟在一旁。

  忽然—

  沈天與食鐵獸同時抬頭,望向天空某處。

  「吼?」食鐵獸發出一聲警惕的低吼。

  沈天面色微凝,瞳孔中金焰驟盛。

  只見前方千丈高空處,虛空毫無徵兆地開始扭曲、褶皺,仿佛一塊被無形巨手攥住的綢布!

  下一刻—

  「撕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被硬生生撕裂的巨響,震徹天穹!

  天空,被撕開了一道長達百丈、邊緣閃爍著漆黑電芒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內,並非尋常虛空,而是一片深邃幽暗,似連接著九幽冥域的黑暗空間。森冷、死寂、充斥著無盡殺意的氣息,自裂口中如潮水般湧出,瞬間籠罩方圓十里!

  裂口邊緣,漆黑電芒啪炸響,所過之處,雲氣消散,光線扭曲,連空間本身都在哀鳴、崩解!

  緊接著,七道身影,自那黑暗裂口中緩緩踏出。

  為首兩人,氣息最為恐怖。

  左側一人,身著血色勁裝,雙手戴著一副暗紅如凝血的手套,面容陰,雙目赤紅如血—一沈天認出此人,應是最近風頭正勁的一位二品邪修血手杜殺!

  右側一人,則是一襲幽藍長袍,身形飄忽如鬼魅,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隨時會融入陰影——!

  二人身後,另有四道身影,皆著黑衣,面戴不同紋路的鬼面具,氣息雖不及前兩人,卻也都在三品之境,殺意凜然。

  六人凌空而立,成合圍之勢,將沈天與食鐵獸牢牢鎖定。

  那杜殺赤紅雙眸掃過沈天,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笑意:「沈縣子?閣下已名列殺手山上數月,久仰了。」

  「今日,杜某特來送您」

  「上路!」

  沈天的目光卻看向杜殺身後,那個穿著一身飛魚服的男子。

  那是屠千秋門下八犬之三——單無極!

  讓沈天驚訝的是,他還感覺此人身上有啖世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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