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嫌隙同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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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的門在身後合攏,將那股血腥與陰冷徹底隔絕。

  葉小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那句「給她準備一個房間,在我隔壁」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在死寂的石室中,一下下敲擊著蘇家三人的神經。

  「怪物……他就是個怪物……」李靜抱著女兒,身體還在發抖,話語裡卻少了幾分純粹的恐懼,多了一絲無法言說的複雜。

  她低頭,小心翼翼地觸碰蘇婉晴的臉頰,然後是手。

  「婉晴,你的手……」李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喜,「是暖的!」

  蘇婉晴像是被這個詞驚醒,她怔怔地抬起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小到大,無論春夏秋冬,都如同一塊寒冰。可現在,一種陌生的,帶著活人氣息的溫熱,正從掌心緩緩散發出來。

  盤踞在她四肢百骸,讓她夜夜無法安眠的刺骨寒意,真的……退去了大半。

  身體的舒適,與靈魂的枷鎖,形成了無比荒謬的對比。

  「爸,媽……」蘇婉晴的嗓音乾澀,「我……我能感覺到他。」

  「什麼?」蘇雄大步走過來,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我能感覺到他的痛苦,」蘇婉晴的身體輕輕顫慄,「就在剛才,他走出石室的時候,那種……那種被撕裂的痛苦,又加重了一分。很微弱,但我能感覺到。」

  這比親眼目睹更讓人毛骨悚然。

  一種無法斬斷的,靈魂層面的共感。

  蘇雄的拳頭鬆開,又攥緊。他縱橫商場半生,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徹底的無力。

  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手段,將他女兒的命,和自己的命,綁成了一個死結。

  解不開。

  也,不敢解。

  回到蘇家莊園的主宅別墅,奢華的水晶燈灑下溫暖明亮的光。

  這與剛才陰森的石室恍若兩個世界。

  家庭醫生張伯被緊急叫來,帶著全套的設備,為蘇婉晴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

  客廳里,氣氛壓抑。

  蘇雄和李靜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葉小七被安排在客房,他進去後就再沒出來過。

  蘇婉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單人沙發里,懷裡抱著一個抱枕,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她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溫暖,卻付出了自由的代價。

  張伯從樓上走下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困惑。

  「蘇董,夫人……」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手裡的檢查報告,像在看什麼天方夜譚,「小姐的……小姐的身體狀況……好轉了。」

  「什麼程度?」蘇雄沉聲問。

  「不是好轉,」張伯組織了一下語言,「是……是奇蹟!各項生命體徵都在向正常值快速靠攏,特別是長期困擾小姐的低溫症和心率過緩……幾乎,幾乎快要恢復到健康人的水平了!這,這在醫學上根本無法解釋!」

  李靜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看向自己的女兒。

  蘇婉晴蒼白的臉上,真的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微弱,但那是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健康色澤。

  這個發現,像一根針,刺破了李靜心中名為「憤怒」和「恐懼」的氣球。

  剩下的,是更加現實的考量。

  只要女兒能活下去……

  「張伯,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蘇雄揮了揮手,顯得疲憊不堪。

  「是,蘇董。」

  醫生離開後,客廳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靜開了口,她的目標不再是女兒,而是自己的丈夫。

  「老蘇,那個葉先生……他說的是真的。」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雄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早已冰冷。

  「婉晴的身體,就是最好的證明。」李靜繼續,「我們花了多少錢,請了多少專家,都沒有用。可他……他只用了一個小時。」

  「那又如何?」蘇婉晴猛地抬頭,聲音尖銳,「用我的自由去換?讓我像個寵物一樣,被拴在他身邊一百米之內?媽!你怎麼能……」


  「那也比你現在這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強!」李靜的情緒也激動起來,「婉晴!這是活命!不是度假!」

  「這不是活命!這是坐牢!」蘇婉晴站了起來,因為激動,身體微微發抖,「他是什麼人我們都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那種邪惡的儀式!你們都看到了!你們要把我推給一個怪物?」

  「那也是能救你命的怪物!」李靜毫不退讓。

  母女倆的爭吵,讓空氣變得更加焦灼。

  就在這時,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葉小七換了一身蘇雄的乾淨衣服,尺寸有些大,顯得有些松垮。他臉上洗去了血污,但那股慘白卻更加明顯。他一步步走下來,動作緩慢,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酒櫃旁,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乾。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他弓下腰,他扶著吧檯,才勉強站穩。

  蘇婉晴能感覺到。

  隨著他的咳嗽,她自己的胸口也傳來一陣陣細微的抽痛,像是被針扎。

  這讓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我們剛才在討論,你對我女兒提出的那個……荒唐的要求。」蘇雄開口,聲音冰冷,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不是要求。」葉小七直起身,靠在吧檯上,仿佛那樣能省點力氣,「是事實。或者說,是契約的副作用。」

  他扯了扯寬大的衣領,顯得有些不耐煩。

  「蘇大小姐,你以為我願意?」

  他轉向蘇婉晴,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沒有半分欲望或者算計,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每天和一個移動的冰塊待在一起,隨時感受你那份陰毒的詛咒?如果我有別的選擇,我寧願去死。」

  他的話,直接又刻薄。

  「你……」蘇婉晴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婉晴在靜海大學授課,還有兩年才能轉正。她不可能為了你放棄職業。」蘇雄試圖找出一個折中的方案,「你在江城,她在靜海,相隔千里,這要怎麼辦?」

  「很簡單。」葉小七擦了擦嘴角,那裡似乎又有血絲滲出,「讓她辭職。或者,我搬去靜海。」

  「你休想!」蘇婉晴尖叫。

  「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葉小七的耐心似乎耗盡了,「蘇大小姐,這不是過家家。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繩子一斷,誰都活不了。」

  「我在靜海大學附近,有一套公寓。」李靜忽然開口,打斷了女兒的抗議。

  蘇婉晴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媽?你……」

  「你住進去,葉先生也住進去。相互有個照應。」李靜的語氣不容置喙,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蘇雄看了妻子一眼,最終選擇了沉默。

  女兒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我不同意!」蘇婉晴感覺自己快要瘋了,她被自己最親的家人背叛了,「我要上學,我要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憑什麼要和一個陌生男人住在一起!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就是活下去。」葉小「七冷冰冰地接話。

  「你這個混蛋!你到底圖什麼!」蘇婉晴的眼眶紅了,她衝著葉小七吼道,「你費盡心機做這一切,不就是為了錢,為了我們蘇家的權勢嗎!說吧!你要多少錢!」

  她覺得,這才是唯一的解釋。

  這個男人,用一種詭異的手段,上演了一出救世主的戲碼,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錢。

  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雄和李靜也看向葉小七。

  如果能用錢解決,那將是最好的結果。

  葉小七看著情緒崩潰的蘇婉晴,忽然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極度疲憊和自嘲的笑。

  他慢慢走到沙發前,在蘇婉晴對面的位置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麼,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

  「蘇大小姐,你是不是覺得,所有男人接近你,都是為了你的家世,你的美貌?」

  他頓了頓,用一種評估貨物的姿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放心。」

  「我對豆芽菜沒興趣。」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蘇婉晴的臉上。

  羞辱!

  極致的羞辱!

  「你……無恥!」蘇婉晴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手邊的抱枕就朝他扔了過去。

  葉小七沒躲,任由抱枕砸在他身上,然後無力地滑落在地。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種漠然的姿態,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傷人。

  「我說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現在,你的命也是我的命。讓你活著,就是讓我自己活著。」

  「就這麼簡單。」

  他撐著沙發的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嘗試了兩次才成功。

  「明天,我會跟你去靜海。」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準備上樓。

  「我不會去的!」蘇婉晴在他身後倔強地喊道,「我寧可試一試,離開你一百米會怎麼樣!大不了一死!」

  葉小七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噗——」

  一口黑血,毫無徵兆地從他口中噴出,灑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觸目驚心。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單手死死撐住樓梯的扶手,才沒有倒下。

  與此同時。

  「啊——!」

  蘇婉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倒在了沙發上。

  那股剛剛退去的,足以凍結靈魂的陰寒邪氣,如同掙脫了牢籠的凶獸,在她體內瘋狂反撲!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刺入無數根冰針!

  痛苦!

  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發作的痛苦!

  「婉晴!」

  「婉晴你怎麼了!」

  蘇雄和李靜驚駭欲絕,撲了過去。

  樓梯口的葉小七,緩緩直起身,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動作帶著一種麻木。

  他回過頭,看著在沙發上痛苦痙攣的蘇婉晴。

  「現在,你看到了。」

  隨著他這句話,蘇婉晴體內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又飛速退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恐懼,占據了她整個靈魂。

  她終於明白,那根「繩子」,不是比喻。

  是真實存在的,掌控著她生死的……詛咒。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雄抱著女兒,身體僵硬。

  李靜看著地毯上的那灘黑血,又看看自己女兒慘白的臉,再也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

  蘇婉晴癱在父親懷裡,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能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用自己的血和痛苦,為她續命的怪物。

  那個決定了她未來所有日夜的……牢籠。

  「明天早上八點。」

  葉小七留下最後一句話,拖著沉重的腳步,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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