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末法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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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城南「鉑悅府」公寓樓。

  密胺樹脂地板光潔如鏡,映出頭頂無主燈設計的柔和光暈。空氣里瀰漫著昂貴木質香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葉小七將最後一雙一次性鞋套脫下,精準地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他對面,是這間一百八十平大平層的主人,一個穿著真絲睡袍,手腕上戴著百達翡翠的男人,姓張。

  「結束了?」張先生捏著鼻子,眉頭緊鎖,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儀式玷污了他家的空氣。

  「結束了。」葉小七把一個用硃砂畫滿了符文的玻璃罐遞過去,「這東西叫『影祟』,沒太大本事,就是喜歡吸活人精神氣,讓人失眠多夢,精神恍惚,時間長了容易得抑鬱症。」

  張先生厭惡地後退半步,完全沒有接的意思。

  「處理掉!我不想再看見它!」

  「處理掉是另外的價錢。」葉小七把罐子收回來,揣進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里,動作熟練,「超度套餐八百八,魂飛魄散套餐一千二,保證乾淨無殘留。張先生您選哪個?」

  張先生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你不是已經收了五千塊出場費了嗎?」

  「那是中介平台的定價,不是我的。」葉小七掏出手機,點開收款碼,「友情提示,您這隻已經開始有影響您財運的跡象了,儘快處理為好。」

  張先生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財運兩個字顯然比鬼怪之說更有殺傷力。他極不情願地掃了碼。

  「選貴的那個!我不想以後還有任何麻煩!」

  「明白。」

  手機震動,提示收款一千二百元。

  葉小七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客套。

  「等等!」張先生叫住他,「以後不會再有了吧?」

  葉小七回頭,扯出一個痞氣的笑:「張先生,你家這風水,門對門,窗對窗,典型的穿堂煞。不招東西才怪。想一勞永逸,得改格局。那是風水堪輿的活兒,得加錢。」

  張先生的臉色徹底黑了下去。

  葉小七聳聳肩,拉開門,消失在走廊里。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壁上映出他那張年輕又略帶倦容的臉。五官俊朗,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帥氣,但那件印著「Good Luck」的T恤已經起了毛邊。

  手機再次震動。

  【中介平台「道友之家」結算通知:訂單尾款已到帳。】

  訂單號:202405201101

  服務項目:B級(怨念級)靈體清除

  客戶支付:元

  平台抽成:70%

  保險費:5%

  推廣費:5%

  大師等級維護費:2%

  到手金額:900.00元

  「九百。」

  葉小七盯著那個數字,嘴裡泛起一陣苦澀。

  加上剛才張先生私下給的一千二,這一趟攏共兩千一。聽著不少,可為了接這單,他花三百塊買了張「天罡尋蹤符」鎖定那東西的位置,打車來回又花了一百。

  「淨賺一千七。」

  對於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來說,一晚上賺一千七,不少了。

  可對於一個道士來說,這簡直是笑話。

  「末法時代,神仙下凡都得考編制。」他低聲咕噥,「我這種沒編制的野道士,也就配當中介手裡的外包工。」

  電梯門開,他走出金碧輝煌的大堂,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城市的霓虹燈將夜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橙紅色,看不見一顆星星。

  這就是他的工作。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尋找那些古老傳說中的殘渣,然後像個清潔工一樣把它們清理掉,換取一點微薄的,被層層盤剝後的酬勞。

  他走向路邊,準備打車回自己那個租來的狗窩。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心臟猛地一抽。

  劇痛!

  不是尋常的心悸,而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從他胸腔內部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狠狠擰動。

  「呃……」

  葉小七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跪倒在地。他單手撐住路邊的行道樹,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T恤。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旋轉,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視野中央,一個無比複雜、猙獰的血紅色符文猛然浮現,它像一個活物,每一個筆畫都在蠕動、收縮,散發著亘古的惡意與毀滅氣息。

  符文的每一次脈動,都讓他心臟的劇痛加倍。

  來了。

  這個月的時間,又要到了。

  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體內那點微薄的,剛剛因為沒有鬥法而積攢下來的法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向胸口,試圖壓制那個血色符文。

  法力與符文的邪異力量碰撞,他的身體成了戰場。皮膚下面,青筋一條條地凸起,像有無數條小蛇在亂竄。

  路過的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見他面色慘白,渾身顫抖,都下意識地繞開走,以為是哪個癮君子犯了毒癮。

  「快……快壓下去……」

  葉小七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絕對不能。

  體內的力量對抗越來越激烈,他甚至能聽到骨骼在呻吟。血色符文的光芒越來越盛,仿佛要從他瞳孔中爆裂出來。

  不行,光靠自身這點微末道行,根本壓不住。

  那個影祟的陰氣,太少了,太弱了,簡直是杯水車薪。

  必須……必須用那個辦法。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另一隻手在褲兜里摸索,掏出了那個裝著「影祟」的玻璃罐。

  罐子在他手心微微發涼。

  沒有猶豫,他猛地將罐子湊到嘴邊,用牙咬開軟木塞,將罐口對準自己的嘴。

  一股陰冷、腥臭、混雜著怨毒與絕望的氣息,如同實質的黑色濃煙,被他強行吸入體內。

  「咳……咳咳!」

  那股氣息進入他身體的瞬間,仿佛一整塊冰坨被塞進了胃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這股外來的陰煞戾氣,就像是給即將爆炸的鍋爐澆上了一盆冷水。

  胸口那狂暴的血色符文,在接觸到這股同源但更加污穢的力量後,像是飢餓的野獸終於得到了投喂,狂暴的氣焰緩緩收斂,重新沉寂下去。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

  葉小七渾身脫力,靠著樹幹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剛剛那幾分鐘,比抓十個鬼還累。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別人抓鬼是為了積功德,為了賺錢。

  他抓鬼,是為了「進食」。

  為了餵飽身體裡這個該死的詛咒。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力氣恢復了一些。他扶著樹幹站起來,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兒?」司機探頭問。

  「城西,三清觀。」

  計程車穿過流光溢彩的市區,駛向偏僻的西城。路燈越來越稀疏,建築也越來越低矮老舊。最終,車子停在了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觀前。

  朱紅色的山門油漆剝落,露出裡面腐朽的木頭。門上「三清觀」三個字的鎏金也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斑駁的刻痕。這裡香火斷絕多年,早已不對外開放。

  葉小七付了錢,熟門熟路地從側面一個不起眼的角門鑽了進去。

  觀里雜草叢生,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主殿的神像蒙著厚厚的灰塵,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去主殿,而是拐進了最偏僻的一間偏殿。

  這裡與其說是偏殿,不如說是個雜物間,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和經卷。一張看不出原色的木板床靠牆放著,旁邊是一個燒水的電熱壺和幾包泡麵。

  這才是他的家。

  他走到殿裡唯一一面還算完整的銅鏡前。鏡子蒙著灰,映出的面容模糊不清。

  他抬手抹去灰塵。

  鏡中的青年,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痞帥,活脫脫一個縱慾過度的腎虛公子。

  「葉小七啊葉小七……」他對著鏡子裡的人開口,聲音沙啞,「別人抓鬼,鬼先死。你抓鬼,自己快先掛了。」


  他扯開T恤的領口。

  胸口正中央,心臟的位置,一個複雜詭異的血色符文印記若隱若現。它此刻安靜地潛伏著,但葉小七能感覺到它內部蘊含的,足以將自己炸成碎片的恐怖力量。

  九劫天咒。

  這就是它的名字。

  一個他不知道從何而來,卻在他十八歲那年突然覺醒,從此與他性命相連的詛咒。

  就像一個寄生在體內的定時炸彈。每個月,它都會發作一次。每一次發作,威力都比上一次更強。

  唯一的壓制辦法,就是在它發作前,吸收足夠多的陰煞戾氣來「餵飽」它,讓它暫時沉睡。

  他那個不負責任的師父,留給他唯一的物品,除了一身半吊子的道術,就是這個要命的玩意兒。老頭子遊走前說,這是他們這一脈的「宿命」,也是「機緣」。

  「宿命」,「機緣」,「呵……」葉小七嘴角不情願的苦笑了一下,對著鏡子啐了一口,「每個月都得在爆體而亡的邊緣反覆橫跳,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剛才那個「影祟」,等級太低,蘊含的陰氣質量也差,對於日益「胃口」變大的九劫天咒來說,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這次強行壓下去,下一次的反噬只會更猛烈。

  他必須在下個月的十五號之前,找到一個足夠「大補」的凶物。

  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可厲害的凶物,哪是那麼好找的?真正的大凶之地,早就被玄門正宗或者官方的特殊部門給圈禁起來了,輪得到他這種散兵游勇?

  他現在能接到的,都只是些騷擾普通人的小鬼小怪。

  靠這些東西續命,遲早有一天得玩完。

  絕望如同藤蔓,一點點纏上心臟。

  或許,就這麼死了,也算是一種解脫。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掐滅了。

  他還沒活夠。

  他還想看看,沒有這個鬼東西在身上,自由呼吸的空氣到底是什麼味道。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箱子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些泛黃的符紙,一小瓶硃砂,幾塊劣質的法器材料,還有他全部的家當——三千四百二十一塊五毛。

  這點錢,買一張稍微高級點的護身符都不夠,更別提去尋找那些可能存在凶物的古墓或者老宅了。

  窮,才是原罪。

  沒錢,就沒法續命。

  沒法續命,就更別想賺錢。

  一個完美的死循環。

  葉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無力。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機,突兀地亮了起來,發出「叮咚」一聲特別提示音。

  他眼皮都沒抬。

  又是中介平台那些「酬勞五十,速來」的垃圾訂單。

  但這次的提示音,不一樣。是他專門為「高價值訂單」設置的特殊鈴聲。所謂高價值,就是酬勞超過五位數的單子。

  這種單子,他註冊平台三年來,一次都沒見過。

  他愣了一下,隨即爬起來,抓過手機。

  屏幕上,一條加粗標紅的推送信息,正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高報酬急單!酬金:100,000元!】

  十萬!

  葉小七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反覆確認了好幾遍那個「0」的數量,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他立刻點了進去。

  訂單類型:緊急-S級委託

  地點:城西,觀山路1號,蘇府

  事件描述:蘇府近期異事頻發。夜半常有女子哭聲,家中物品無故移位,監控設失靈。已有多名安保人員突發精神失常入院。府邸主人願出十萬酬金,尋高人解決此事。註:已有三位「大師」嘗試失敗,一瘋兩重傷。

  要求:有獨立處理A級以上怨靈經驗者,接單前需提交過往案例證明。

  中介平台鄭重提示:該任務危險等級極高,請各位大師量力而行!

  蘇府?

  葉小七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城西有名的富人區,觀山路一號,那棟占地數畝,傳說價值上億的中式庭院豪宅。


  他迅速分析著信息。

  女子哭聲,物品移位,這是典型的宅邸鬧鬼。

  但能讓監控全部失靈,讓身強力壯的安保精神失常,甚至讓三個「同行」一瘋兩重傷,這絕對不是什麼「影祟」之流的小角色。

  最起碼,也是個厲鬼,甚至可能是已經成了氣候的凶煞。

  危險。

  極度的危險。

  以他現在的狀態,去了就是送死。

  可那十萬塊的酬金,就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深深印在了他心裡。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買上好的法器,充足的符紙,甚至可以去黑市上淘換一些能夠暫時壓制咒種的天材地寶,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

  一個能造成如此大動靜的凶物,其蘊含的陰煞戾氣,該有多麼「滋補」?

  如果能將它吸收……

  或許,不僅能安然度過下一次反噬,甚至能讓九劫天咒沉睡好幾個月,乃至半年!

  這是一個陷阱。

  也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一邊是近在眼前的死亡,另一邊是渺茫的生機。

  葉小七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他的心臟,在劇痛之後,又開始因為另一個原因而狂跳起來。

  是恐懼,也是興奮。

  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嗅到了血腥味的本能衝動。

  手機頁面上,紅色的「接受委託」按鈕,像一顆惡魔的眼珠,在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拿到那十萬塊,暫時獲得喘息之機。

  要麼,成為蘇府的第四個犧牲品。

  殿外的風,從破敗的窗欞吹進來,帶著一股墳場般的陰冷。

  葉小七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師父遊走前抓著他的手,說的一句話。

  「小七,記住,我們這一脈的人,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怕死。」

  「怕死的,早就死了。」

  他緩緩抬起大拇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沒有絲毫遲疑地,重重點在了那個紅色的按鈕上。

  叮!S級委託已接受,請於24小時內與僱主取得聯繫。

  手機屏幕跳轉,顯示出僱主的聯繫方式和一個簡單的電子合同。

  葉小七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身,走到那尊蒙塵的三清神像前。

  他從懷裡掏出三根最便宜的線香,用打火機點燃,有些歪斜地插進積滿灰塵的香爐里。

  他沒有跪拜,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三縷青煙裊裊升起,很快又被穿堂風吹散。

  「道祖在上,弟子葉小七,不是不敬您幾位老人家。」

  「實在是,您們要是不管事,弟子就只能自己去管了。」

  「這一趟,我要是回不來,這觀裡頭的爛攤子,就留給你們自己收拾吧。」

  說完,他轉身,從牆角抄起一個黑色的長條布袋,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偏殿。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孤獨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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