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虎嘯青瓦台·反噬的契約
第566章 虎嘯青瓦台·反噬的契約
地點：HY集團總部會議室時間回到新羅時間2002年3月31日傍晚6點30分夕陽金色的餘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卻無法溫暖HY集團戰略危機會議室內冰冷的空氣。
這裡曾經是新羅財閥的權力心臟，此刻卻被一股末日降臨般的沉重氛圍死死攫住。
長桌兩旁，HY集團的核心決策層一一新任會長玄貞恩、其子未來會長鄭俊昊、副會長金潤奎、財務本部長朴成民、秘書室長金哲民等高層悉數在座。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緊鎖的眉頭間是抹不去的疲憊與驚惶。
他們剛剛經歷了夷洲島強震帶來的初步震動，更致命的衝擊已經緊隨其後，像海嘯般拍打過來。
金潤奎沉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會長nm，各分部匯總確認————夷洲島晶圓巨頭的毀滅性公告————是真實的。
全球內存顆粒現貨價格————在短短几小時內，已經————翻倍了。」
他把「翻倍」這個詞咬得極重，仿佛舌尖都沾上了鐵鏽味。
死寂，如同實質。
玄貞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發出輕微的、令人煩躁的篤篤聲。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眼神深處是壓抑不住的恐慌。
搞內鬥，她在行，搞經營，恕她暫時無能為力。
HY半導體！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人心頭！
這個HY集團賴以生存的核心業務，這個在新羅半導體產業中占據重要地位的支柱，此刻成了勒在集團脖頸上的奪命絞索！
原因只有一個—一那份該死的、原本以為是神來之筆的鎖價長協供貨合同！
玄貞恩知道，幾個月前，在丈夫鄭夢憲為集團前途苦苦掙扎之際，那個野種外孫具荷范成功與強勢崛起的華夏果核科技簽下了一份長期供貨協議。
合同規定：果核科技以固定、遠低於當時市場價的優惠價格，長期向HY半導體鎖定採購海量內存條產品。
在當時的背景下，這份合同對現金流枯竭的HY半導體而言，無疑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HY半導體享受著這份合同帶來的穩定收益和市場份額，一度成為集團內最耀眼的明星業務。
然而，世事難料！
誰能想到一場遠在太平洋上的強震，竟會徹底顛覆全球產業鏈？
夷積電、聯電、南亞、華邦，這些夷洲島半導體巨擘的產能瞬間崩塌50%以上！
再加上三桑那場「及時」的「大火」，全球內存顆粒有效產能被打掉近七成。
內存顆粒的價格，已如脫韁野馬完全失控！
而這，徹底撕碎了HY半導體賴以生存的遊戲規則。
HY半導體生產內存條的核心原材料就是內存顆粒，它需要從市場上採購顆粒，然後封裝測試成成品內存條，再賣給果核科技或其他客戶。
但現在，顆粒價格翻倍僅是開始，後續漲幅恐怕深不見底！
按照那份鎖死價格的LTSA合同：
賣給果核科技的內存條價格————是固定的價格！
而HY半導體採購顆粒的價格————卻是隨行就市、飆升不斷的！
且，合同的約束是雙向的，在滿足果核科技的需求之前，HY半導體不得對外向其他客戶出售產品。
而果核科技的需求————
就連不懂經營的玄貞恩自己都清楚，在現在價格完全倒掛的情況下，吳楚之的需求就是無底洞。
因為他完全可以做二道販子，自HY半導體採購每條價格僅為178元人民幣的內存條，對外隨隨便便翻一倍甚至兩倍的去賣。
這種情況下，指望吳楚之手下留情，無疑是痴人說夢。
他只會嫌HY半導體產能不足。
而這對於HY半導體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HY半導體每生產一根按照合同供給果核科技的內存條，就要承受一次巨大的成本倒掛！
生產即虧損！
而且顆粒價格漲得越猛，HY半導體的虧損就越大！
速度遠超其想像！
「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一萬倍！」
朴成民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不斷刷新著最新的顆粒交易平台報價，數字跳動得令人心悸。
「根據合同估算初步虧損模型————這————這是自殺！」
壓抑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玄貞恩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僥倖的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電話！我要打給吳楚之！馬上！」
她沒有詢問任何人，直接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總裁專線，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她並不熟悉、卻代表著HY最後可能生路的號碼。
擴音器打開，沉悶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迴響。
漫長的幾秒後，電話被接通。
一個年輕、沉穩，此刻聽在玄貞恩耳中卻帶著貓捉老鼠意味的聲音響起：「餵？」
」Mr. Wu！ This is Hyun Jung—eun！ From HY Group！」
玄貞恩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明顯的緊迫感。
她知道吳楚之並不懂韓語，但她也不懂漢語，好在英語還不錯，她努力讓自己的發音聽起來標準、清晰、懇切，甚至刻意放慢了語速。
雖然玄貞恩的語言能力確實如新羅財閥精英階層一貫表現的那樣，受過極其優良的英文教育，詞彙量豐富，語法規範。
但是，民族語言特性是改變不了的。
因為新羅本身語言沒有強弱讀式，學生把每個音節都發得同樣重，每個音節仿佛被一顆顆堅硬的石頭砸出來，字字清晰，卻毫無起伏，像一挺點射的機槍。
而本該強調的核心詞彙，如「Mr.Wu」、「Group」被強行吞沒在平均用力之中，而一些介詞、代詞卻被突兀地加重，如「is」被念得比「Mr.Wu」還重，語句的整體語調更像是新羅語中陳述句的那種相對平直的調子，而非英語應有的升降起伏。
這種獨特的新羅口音，在平時或許會被解讀為「清晰」甚至「一絲不苟」。
但在此時此刻，透過電流傳到吳楚之耳中，卻像極了一個瀕臨溺亡者在極力壓抑慌亂、試圖維持最後體面時的、極度刻意的「清晰感」。
它非但沒有傳遞出專業與冷靜，反而暴露了電話那端強裝鎮定的玄貞恩內心的巨大驚慌和失控感。
吳楚之對這種口音並不陌生。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有些欣賞。
正因為它缺乏英語母語者常用的語流技巧（連讀、弱讀、失爆），使得每個詞都獨立清晰地蹦出來，反而極大地方便了他這種非英語母語者在不藉助同聲傳譯的情況下去理解和拆解對方話中的每一個關鍵詞和潛台詞。
沒有模糊地帶，無需猜測吞音，每一個要求、每一個示弱的詞，都像清晰的密碼信號一樣，毫無遮擋地傳遞給他。
「很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您。關於————關於我們HY半導體和貴司簽訂的那份內存長協合同————想必您也看到了目前的全球市場變化————」
「看到了，很清楚。」
吳楚之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玄貞恩心中一緊，立刻接道，「是的！是的！情況非常特殊！誰也未曾預料到夷洲島會發生如此大的天災！
顆粒價格飛漲，我們半導體業務的成本————已經遠遠超出了合同約定的銷售價格！
吳董事長，這絕不是正常的商業風險！
這是不可抗力！
是足以摧毀整個合同基礎的黑天鵝事件啊！
您看————我們雙方能否本著互信合作、共渡難關的精神，臨時————臨時商討一個更符合當前市場環境的————價格調整方案？」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回答，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最後的希望。
電話那頭沉默了短短几秒，卻讓會議室里的空氣幾乎凝結成冰。
接著，吳楚之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極其諷刺的笑意：「玄會長，您————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吳楚之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冰錐般的鋒利，」就在幾個月前，確切地說，是在————今年的2月份。」
「當時，全球內存顆粒價格持續陰跌，我們的內存條合同價確實高於當時的市場價。
作為供應商的你們HY半導體————哦，當時主事的是鄭夢憲會長，以及您後來逐出門的那位————鄭————呃——————現應該叫具荷范先生————」
聽到「具荷范」的名字，玄貞恩和幾位老臣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吳楚之的聲音繼續著，不急不緩，卻字字如刀，「那時候，我們果核科技也曾————委婉地提出，希望貴方考慮市場的劇烈變動，共同商議一個更符合雙方利益的調整方案。」
「可當時貴方是怎麼回復的？
我記得夢憲會長曾經非常嚴肅地告訴我們：必須遵守契約精神！這是國際商業社會的基石！」、合同神聖不可侵犯！」」
吳楚之的語氣模仿著記憶中鄭夢憲的語調，帶著濃濃的諷刺：「貴方的具荷范先生，更是代表HY半導體，對我們進行了多次義正詞嚴的教導」，反覆提醒我們要有國際價值觀」，強調誠信經營」是HY集團的百年根基，絕不容許絲毫動搖！」
「貴方甚至還動用了某些關係————向我們施加了不小的合規壓力」吧？
讓我們果核科技在那個艱難時刻，只能信守承諾，眼睜睜看著自己因為合同價遠高於市場價而承受巨額的虧損！
我們的市場份額，更是被幻想等友商趁機大量侵蝕！」
吳楚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加掩飾的怒火：「玄會長！我吳楚之當初————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
「現在呢？！！」
「現在市場價格反轉了，你們HY集團，當初把契約精神喊得震天響，把國際價值觀掛在嘴邊的商業楷模————
卻轉過頭來，要我修改合同？
要我踐踏您丈夫當年反覆強調的契約精神」？
要我違背您那外孫具荷范當初口口聲聲逼我就範的「國際價值觀」？！」
「臉呢？嗯？」
「玄會長，您的臉呢？HY集團的臉呢？？」
「不好意思！」
吳楚之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請恕我愛！莫！能！助！
順帶說一句，這個月，果核的要貨量翻三倍，隨後我會補足預付款的，請貴方立刻組織生產。」
「嘟——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在死寂的會議室中迴蕩，如同喪鐘。
玄貞恩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從煞白迅速轉為豬肝般的漲紅。
屈辱、憤怒、還有一種被扒光了示眾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
吳楚之的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也抽在在座每一個曾經支持或默認過鄭夢憲、具荷范逼迫果核行為的高層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合同？契約精神？國際價值觀？
這些都是HY集團當初親手立起，並且用來狠狠砸向吳楚之的貞節牌坊！
現在牌坊倒了，磚頭掉下來，砸的只能是自己的腳！
她有什麼資格去怪吳楚之？
一點都沒有！
巨大的挫敗感和絕望感將她淹沒。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高層都低垂著頭，不敢看玄貞恩，也不敢看其他人，空氣中瀰漫著濃稠到化不開的壓抑和窒息。
鄭俊昊幾次想開口安慰母親，但看到母親那失魂落魄又極度壓抑著憤怒的樣子，最終也選擇了沉默。
就在眾人深陷絕望泥沼，一籌莫展之際，會議室牆壁上的巨幅電視屏幕突然跳出財經插播新聞。
主播的聲音帶著震驚，「突發消息！新羅半導體巨頭三桑電子於十分鐘前發布重大產品價格調整通知！
鑑於核心原材料內存顆粒供應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戰及成本激增，三桑旗下所有DDR內存顆粒以及DDR內存模組產品即日起價格全線上調——.初步幅度為————200%！SD內存價格保持不變。
且三桑電子表示，當前形勢下，公司不排除隨後將DDR內存相關產品銷售價格與提貨日遠期合約價格多個交易日平均價格掛鉤的可能。
轟—！
雖然這消息不算意外，但在這個時間點宣布，像一顆巨石砸進本已渾濁的死水潭！
200%！
簡單粗暴！
如此劇烈的、毫不掩飾的價格暴漲！
且明確區分、單漲DDR，SD紋絲不動！
這釋放了一個清晰的市場信號：在顆粒災難面前，三桑的策略是只對新一代、高附加值的DDR產品進行成本轉嫁，而對已淘汰的、低利潤的SD產品選擇不漲甚至可能放棄！
技術總監朴永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灰敗：「SD——保持不變？他們————他們放棄SD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和對市場判斷的不解。
對於專注於技術趨勢的他來說，這個定價策略背後的精準「放棄」信號帶來的衝擊力同樣巨大。
它宣判了HY倉庫里積壓的上一代產品的死刑！
「他們————」朴成民發出乾澀無力的呻吟，「完了————徹底完了！」
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更深的絕望。
「他們把DDR產品掛鉤遠期顆粒價，隨時浮動！這是坐地起價！我們無力競爭！」
「這倒也罷了————」
朴成民的聲音充滿了無邊的絕望，指著那句「SD內存價格保持不變」：「他們根本沒把SD放在眼裡！
他們明擺著告訴市場，SD是被放棄的、榨不出油水的東西！」
「連坐地起價都懶得給SD漲？！這不就是擺明了要讓SD市場陷入更慘烈的價格戰？！」
「三桑不在乎SD！它的定價策略就是放棄了這塊市場！
我原本想著當前形式下，正好是清掉這部分庫存的時機，雖然對於整個大局來說不可能有結果逆轉性的改變，但絕望之中還有希望，可現在————
在SD市場上，我們只能被迫去和那些小廠廝殺！」
「SD內存條的價格————會被踩進十八層地獄！」
就在此時，更令人窒息的事情發生了。
屏幕上，三桑的漲價消息還未滾動結束，緊接著又插播了一條滾動新聞快訊：
【重磅！果核科技發表全球聲明！對HY半導體倉庫嚴重事件提出嚴正關切並要求核查！】
「————果核科技在對其全球供應鏈進行例行檢查中，發現重要合作夥伴HY半導體在境外第三方指定倉庫的部分內存產品庫存存在嚴重虛報及不實問題——————
此行為嚴重違背商業誠信原則和合同義務——.——
果核科技要求HY半導體立即啟動全方位核查，並即刻補足所有應交付產品缺口，否則將採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追究責任————」
電視屏幕上，果核科技那份措辭嚴厲的全球聲明還在滾動，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
果核集團對HY半導體海外倉虛增庫存開炮！
「咔嚓！」會議室沉重的橡木門幾乎是被人用身體撞開的！
秘書長金哲民的首席助手—一宋秘書，這位以穩重著稱的資深秘書此刻徹底失態！
他頭髮凌亂，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到胸口劇烈起伏，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了會議室！
那份刻進骨子裡的專業儀態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恐懼和急迫支配的慌亂！
他甚至顧不上敲門，更顧不上看清會議室里死寂般的壓抑氣氛和所有投向他震驚的目光。他的眼裡只有他的頂頭上司——金哲民秘書長！
「金————金秘書長！緊急！萬分緊急！！」
宋秘書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岔氣和極致的驚慌，一個跟蹌差點被地毯絆倒。
但他顧不上這些，幾乎是撲到了金哲民身邊，將手中死死攥著的一張剛剛從傳真機里吐出來、甚至還帶著機器餘溫和微弱墨粉氣味的A4紙，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般，重重地塞到了金哲民手中！
金哲民在電視聲明響起時就已臉色劇變，此刻被宋秘書這失態的衝擊和手中的紙張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那張紙。
目光快速掃過紙頁頂端那醒目的、帶著巨大力量感的「果核科技法務部」公章，以及下面清晰冰冷的官方公文措辭————
他臉上最後的鎮定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剝落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荒誕、瞭然、最終化為無邊苦澀和諷刺的慘笑！
金哲民沒有看向上首的玄貞恩，而是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給在場所有人一個最終確認，將那頁傳真紙捏得發皺，發出了一個如同靈魂被抽乾般、疲憊到極點的低喃，充滿了苦澀的自嘲：「呵————呵呵————動作真是————快啊————正.函件————要求我們————立刻————補足產品————並給出詳細書面解釋————」
宋秘書的報告和這張冰冷的紙，像一根釘子，將電視裡那份本就重若千斤的全球聲明，徹底釘死在了HY集團的棺材板上！
沒有一絲逃脫和詭辯的餘地！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投射到朴成民身上！
冷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浸透了朴成民昂貴的襯衫後背！
朴成民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癱軟下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玄貞恩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驚駭而變調，「倉庫？！虛增庫存？！到底————到底怎麼回事？！！！金秘書，朴本部長！說！立刻說清楚！！！」
所有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鋼針，死死釘在朴成民的臉上。
朴成民面無人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他顫抖著嘴唇，在玄貞恩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會————會長nim————」
朴成民的聲音抖得像寒風中的落葉，「是————是夢憲會長————生前————為了————為了緩解集團當時極度緊張的現金流————為了————為了能提前套取果核科技的大額預付款————」
他艱難地吞咽著口水，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吐釘子：「當時————具荷范————具·長————他————他負具·作————指————指示倉庫管理部————採用反覆入庫—偷偷出庫—再入庫」————將同一批貨物在不同倉庫間————重複錄入系統————」
「用————用這種方式，虛增了————虛增了大量屬於果核科技長協訂單的成品庫存————」
「再用這些虛增的庫存————作為保障————向果核申請並————成功拿到了數輪巨額預付款————」
他把一切骯髒的操作托盤而出，包括鄭夢憲的授意、具荷范的親自執行、系統的作假環節。
整個會議室如墜冰窟！
所有人都懵了！
鄭夢憲！具荷范！
偽造單據！重複入庫！套取預付款！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駭人聽聞的供應鏈欺詐圖譜！
玄貞恩如遭雷擊，跌坐回椅子上，渾身冰冷。
她的丈夫————她逝去.丈夫————竟然————竟然.行上埋如此巨大的一個雷！
一個現在足以把整個HY集團炸得粉身碎骨的地雷！
朴成民抬起頭，那張充滿算計和圓滑的老臉上，此刻布滿了因恐懼和懊悔而扭曲的神情，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會長n——————此事————此事從頭到尾————高度保密————知情者————集團內部————僅有夢憲會長、具荷范社長————和我————我們三人！
連財務副總裁、倉庫經理————都只負責具體環節的數據錄入調整，並不知曉整個閉環鏈條！
操作人員接觸的貨單————也被分拆偽裝成————正常的輪轉————」
朴成民的聲音抖得厲害，充滿了後怕和苦澀：「當時————只想著————只想著只要能瞞過果核科技定期的審計和臨時抽樣盤點————拖過結算周期————先拿到那數億美元的救命預付款解燃眉之急————」
「夢憲會長他————他當時也覺得.————市場波動風險可控————內存顆粒是工業品————價格漲跌不會瞬間顛覆————
只要拖過幾個月資金回流————就能用現金流慢慢補上、抹平這個窟窿————」
「誰————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一場該死的地震————會讓————會讓內存顆粒的價格————」
朴成民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
他不僅看到了集團的覆滅，更看到了自己因此身陷囹圄甚至償命的恐怖未來！
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精心設計的、只為拖延幾個月的「小」把戲，會在一種徹底顛覆行業基礎的極端外力的催化下，變成勒死整個集團的索命絞繩！
「缺————缺口有多少？」
玄貞恩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朴成民顫巍巍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刺眼的數字！
他艱難地報出：「根據最新倉庫實際核查和果核科技提供的結算數據————截至三月底，預付款項對應的————應交付而未交付的成品內存條————缺口————」
他閉了閉眼，咬牙吐出：「缺口高達————600萬根！」
「600萬根？！」這個天文數字讓鄭俊昊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鄭俊昊那聲難以置信的驚呼像是卡在喉嚨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利破音。
長桌兩旁，幾位從未深度參與半導體業務、此時才窺見這場欺詐全貌的董事和高管，身體猛地後仰，撞在昂貴的真皮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仿佛害怕下一秒就要嘔吐出來。
朴成民的頭顱深深地低垂下去，幾乎埋進顫抖的肩膀。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頸椎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以及那汗水滴落在他昂貴西褲面料上洇開的微響。
「這————這僅僅是我們利用系統漏洞製造的帳面數字嗎？」
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是負責全球物流的副總裁。
朴成民像被蠍子蜇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聲音細碎如秋風中顫抖的落葉：「不，不全是————那些為了製造重複入庫假象，在不同海外倉庫、轉運點之間像幽靈般日夜穿梭的實體貨物————
我們甚至租用了額外的、不在集團備案的秘密臨時倉————只為了周轉單證上能多一個「簽收」印章————」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夜晚，在那間瀰漫著昂貴雪茄菸霧的辦公室里，前會長鄭夢憲那雙疲憊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就能用新合同的回款填回去！
成民，你只需要確保單據做得漂亮，能夠把審計和果核的飛行巡檢人員糊弄過去，這是拯救集團的最後一搏！」
當時內存顆粒價格持續陰跌，誰會想到一場地震，就把所有的退路都震得粉碎，連帶把他朴成民也推向了深淵。
而那些曾參與製造假單據的倉庫基層管理員們呢？
朴成民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突然想到，一旦法律追究，那些倉管，恐怕————也要被卷進這無妄之災。
倒不是他可憐這些倉管，而是他用大腳趾想也想得到，那些倉管一定會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推他身上，說自己只是依照命令行事。
而那些倉管之前難道就一點幾懷疑都沒有嗎？
不見得。
所以，說不定他們手裡還握著錄音之類的東西自保。
朴成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但玄貞恩對這個數字背後的含義沒有直觀概念，她只是本能地覺得數額巨大，巨大的危機感讓她強自鎮定，甚至試圖穩住軍心：「600萬根————按照昨天的價格————」
朴成民如同行屍走肉般接話，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會長nim，昨天，內存條成本價14.87美元。
那麼600萬根貨值是8923萬美刀。
賣給果核科技的價格是178元華夏幣一根，按昨天匯率約21.63美元。
600萬根的銷售收入是1.2978億美元。這樣算————淨虧損4593萬美刀。
這個數字雖然不小，集團短期內還能承受————
朴成民的聲音麻木地複述著數字。
金潤奎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那裡面有對自己這位老部下此刻精神瀕臨崩潰的憐憫，更有對他直到現在還在用「過去時」成本計算的巨大悲哀。
若坐在會長位置上的，是一個懂行的人，現在已經在討論怎麼危機處理了！
玄貞恩聞言，緊繃的心弦似乎微微一松，臉上的堅毅之色稍稍恢復。
她覺得朴成民說得對，4593萬美元雖然痛，但還不至於致命。
「就是這個數字？！那大家也不必過分擔憂！集團————」
她試圖提振士氣。
然而，她的寬慰話音未落，就看到金潤奎、朴成民以及幾位資深高管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寬慰，反而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們的眼神空洞，仿佛聽到了最後的審判。
甚至，她感覺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看一個傻子一般。
金潤奎緩緩抬起頭，眼中是徹骨的寒意，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會長nim————您————您還沒有計算進————內存顆粒的價格————·升————」
他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電視屏幕，上面還殘留著三桑漲價130%的字眼。
「這不是昨天————這是現在，而且遠未結束————這僅僅是開始。」
「歷史上————半導體————當晶圓產能損失超過5%時————內存顆粒的價格峰值————曾經達到過原有價格的——————8倍，至更多————」
「因為————」
金潤奎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洞見：「您看到窗外那個世界了嗎？就在我們被困在這裡的幾十分鐘裡，那個世界已經瘋了。
這不是做生意，是一場沒有底線的戰爭！
顆粒就是所有內存條廠的命門！
所以當顆粒如此稀缺時，所有內存條廠——
包括三桑、鎂光、金士頓————都會像瘋了一樣不計成本地砸錢搶貨！
因為內存顆粒的產能一年之內都不可恢復。
這種情況下，顆粒不再是商品，是救命稻草，是殺死對手的武器！
哄搶之下內存顆粒最終的漲幅能達到多少，我們沒法預計。
但就是按照8倍來計算————」
朴成民如噩夢初醒般，順著金潤奎的話，用更加驚悚的數字補上了最後一刀：「如果————按照顆粒成本達到原來的8倍計算————那麼————」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那麼600萬根內存條的成本——————就將高達——————7.14億美元！」
「而我們賣給果核的價格————依然是固定死的21.63美元————」
「600萬根的收入————仍然是————1.2978億美元！」
「那麼————淨虧損————」
朴成民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喪鐘：「淨虧損將高達————5.84億美元！！！」
這還沒完，朴成民的話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而且————這僅僅是我們當前已知欠果核的600萬根！
按照合同，果核科技還源源不斷有權在合同期內繼續下單提貨！
只要顆粒供應一天不恢復，我們的每一根新生產的內存條交付給果核，都會帶來近100美元的淨虧損！
一根賠一百美元！
生產越多，賠得越快越多！
而且，生產多少，不由我們決定，在我們產能範圍內由果核的提貨量決定。
果核他們————甚至根本不用賣！
把我們從合同價買來的低價內存條，直接按市場價當二道販子賣掉————都能賺翻！」
「我們的合約————」
朴成民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一張————讓我們無限制虧錢的無底洞啊會長nim！！！」
接近6億美元的帳面虧損？後續無盡的巨虧？
這句話狠狠劈在玄貞恩剛剛勉強維持鎮定的心神上！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幸虧旁邊的兒子鄭俊昊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沒有栽倒在地。
「不————不能履約————我們要中止合同！必須中止！」
玄貞恩失魂落魄地嘶吼著，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逃生出口。
金潤奎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和對規則的敬畏：「中止————會長nim——————合同里有明確的違約條款————」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說出來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如果HY半導體無法按合同約定數量和質量持續穩定供應，尤其是在保底年度採購量無法完成的情況下————違約金————」
金潤奎臉上的苦意更深，聲音也如同沉入冰湖般失去溫度，「極其嚴苛。」
他似乎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是未能交付部分對應年保底採購金額的————20倍！」
「20倍？！」
玄貞恩的聲音陡然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悚！
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巨大恐怖正撲面而來，但尚無法抓住具體的數字輪廓。
朴成民臉色死灰，機械地在EXCEL上敲擊著，將那個早已鐫刻在靈魂深處的死亡數字投射到會議室的巨屏上：
【保底年度採購量：1，800萬根（150萬根/月*12個月）】
【單價：178元華夏幣（按簽約時匯率≈21.63美元）】
【年保底採購金額：1800萬根*21.63美元/根=3.8934億美元≈3.89億美元】
【最低違約金賠償金：3.89億美元*20倍=77.8億美元！！！】
「77.8億————美元？」
玄貞恩喃喃重複著，瞳孔驟然放大，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是純粹的生理性恐懼！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砸在腳上的磚頭，而是足以將整棟HY大廈砸入地心深淵的隕石！
「不————不可能————這————這是誰定的？！怎麼會這麼高？！！」
「是————是前任會長————夢憲會長————在————」朴成民的聲音如同墓穴里的嘆息，帶著一種令人室息的絕望指向。
金潤奎接口，語調冰冷地解開了這最後一道絞索的由來，「在具荷范社長負責與果核科技洽談期間，夢憲會長為了換取果核在海外併購案上讓步以及更大的預付款比例——————
在明博先的指示和親自出面施壓下————果核科技的吳楚之最終被迫.————接受了這個極不合理的、史無前例高昂的保底年採購量。
原本果核堅持的保底量是每月40萬根，正是夢憲會長和明博先生堅持要求提升至匹配HY半導體全部產能」的150萬根。
而20倍賠償條款，是以前最初版本就簽下的，當初設置的初衷，是為了防止吳楚之頻繁的提出修改協議以及可能的違約。」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瞬間面無人色的玄貞恩，「會長nim，夢憲會長和明博先生以及————荷范，是為了保障HY有足夠訂單————
但當時的出發點，誰能料到————會變成今天這樣一把懸在頭上的————足以讓整個新羅為之傾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地點：HY集團總部會議室時間回到新羅時間2002年3月31日傍晚6點30分夕陽金色的餘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卻無法溫暖HY集團戰略危機會議室內冰冷的空氣。
這裡曾經是新羅財閥的權力心臟，此刻卻被一股末日降臨般的沉重氛圍死死攫住。
長桌兩旁，HY集團的核心決策層一一新任會長玄貞恩、其子未來會長鄭俊昊、副會長金潤奎、財務本部長朴成民、秘書室長金哲民等高層悉數在座。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緊鎖的眉頭間是抹不去的疲憊與驚惶。
他們剛剛經歷了夷洲島強震帶來的初步震動，更致命的衝擊已經緊隨其後，像海嘯般拍打過來。
金潤奎沉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會長nm，各分部匯總確認————夷洲島晶圓巨頭的毀滅性公告————是真實的。
全球內存顆粒現貨價格————在短短几小時內，已經————翻倍了。」
他把「翻倍」這個詞咬得極重，仿佛舌尖都沾上了鐵鏽味。
死寂，如同實質。
玄貞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發出輕微的、令人煩躁的篤篤聲。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眼神深處是壓抑不住的恐慌。
搞內鬥，她在行，搞經營，恕她暫時無能為力。
HY半導體！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人心頭！
這個HY集團賴以生存的核心業務，這個在新羅半導體產業中占據重要地位的支柱，此刻成了勒在集團脖頸上的奪命絞索！
原因只有一個—一那份該死的、原本以為是神來之筆的鎖價長協供貨合同！
玄貞恩知道，幾個月前，在丈夫鄭夢憲為集團前途苦苦掙扎之際，那個野種外孫具荷范成功與強勢崛起的華夏果核科技簽下了一份長期供貨協議。
合同規定：果核科技以固定、遠低於當時市場價的優惠價格，長期向HY半導體鎖定採購海量內存條產品。
在當時的背景下，這份合同對現金流枯竭的HY半導體而言，無疑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HY半導體享受著這份合同帶來的穩定收益和市場份額，一度成為集團內最耀眼的明星業務。
然而，世事難料！
誰能想到一場遠在太平洋上的強震，竟會徹底顛覆全球產業鏈？
夷積電、聯電、南亞、華邦，這些夷洲島半導體巨擘的產能瞬間崩塌50%以上！
再加上三桑那場「及時」的「大火」，全球內存顆粒有效產能被打掉近七成。
內存顆粒的價格，已如脫韁野馬完全失控！
而這，徹底撕碎了HY半導體賴以生存的遊戲規則。
HY半導體生產內存條的核心原材料就是內存顆粒，它需要從市場上採購顆粒，然後封裝測試成成品內存條，再賣給果核科技或其他客戶。
但現在，顆粒價格翻倍僅是開始，後續漲幅恐怕深不見底！
按照那份鎖死價格的LTSA合同：
賣給果核科技的內存條價格————是固定的價格！
而HY半導體採購顆粒的價格————卻是隨行就市、飆升不斷的！
且，合同的約束是雙向的，在滿足果核科技的需求之前，HY半導體不得對外向其他客戶出售產品。
而果核科技的需求————
就連不懂經營的玄貞恩自己都清楚，在現在價格完全倒掛的情況下，吳楚之的需求就是無底洞。
因為他完全可以做二道販子，自HY半導體採購每條價格僅為178元人民幣的內存條，對外隨隨便便翻一倍甚至兩倍的去賣。
這種情況下，指望吳楚之手下留情，無疑是痴人說夢。
他只會嫌HY半導體產能不足。
而這對於HY半導體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HY半導體每生產一根按照合同供給果核科技的內存條，就要承受一次巨大的成本倒掛！
生產即虧損！
而且顆粒價格漲得越猛，HY半導體的虧損就越大！
速度遠超其想像！
「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一萬倍！」
朴成民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不斷刷新著最新的顆粒交易平台報價，數字跳動得令人心悸。
「根據合同估算初步虧損模型————這————這是自殺！」
壓抑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玄貞恩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僥倖的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電話！我要打給吳楚之！馬上！」
她沒有詢問任何人，直接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總裁專線，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她並不熟悉、卻代表著HY最後可能生路的號碼。
擴音器打開，沉悶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迴響。
漫長的幾秒後，電話被接通。
一個年輕、沉穩，此刻聽在玄貞恩耳中卻帶著貓捉老鼠意味的聲音響起：「餵？」
」Mr. Wu！ This is Hyun Jung—eun！ From HY Group！」
玄貞恩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明顯的緊迫感。
她知道吳楚之並不懂韓語，但她也不懂漢語，好在英語還不錯，她努力讓自己的發音聽起來標準、清晰、懇切，甚至刻意放慢了語速。
雖然玄貞恩的語言能力確實如新羅財閥精英階層一貫表現的那樣，受過極其優良的英文教育，詞彙量豐富，語法規範。
但是，民族語言特性是改變不了的。
因為新羅本身語言沒有強弱讀式，學生把每個音節都發得同樣重，每個音節仿佛被一顆顆堅硬的石頭砸出來，字字清晰，卻毫無起伏，像一挺點射的機槍。
而本該強調的核心詞彙，如「Mr.Wu」、「Group」被強行吞沒在平均用力之中，而一些介詞、代詞卻被突兀地加重，如「is」被念得比「Mr.Wu」還重，語句的整體語調更像是新羅語中陳述句的那種相對平直的調子，而非英語應有的升降起伏。
這種獨特的新羅口音，在平時或許會被解讀為「清晰」甚至「一絲不苟」。
但在此時此刻，透過電流傳到吳楚之耳中，卻像極了一個瀕臨溺亡者在極力壓抑慌亂、試圖維持最後體面時的、極度刻意的「清晰感」。
它非但沒有傳遞出專業與冷靜，反而暴露了電話那端強裝鎮定的玄貞恩內心的巨大驚慌和失控感。
吳楚之對這種口音並不陌生。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有些欣賞。
正因為它缺乏英語母語者常用的語流技巧（連讀、弱讀、失爆），使得每個詞都獨立清晰地蹦出來，反而極大地方便了他這種非英語母語者在不藉助同聲傳譯的情況下去理解和拆解對方話中的每一個關鍵詞和潛台詞。
沒有模糊地帶，無需猜測吞音，每一個要求、每一個示弱的詞，都像清晰的密碼信號一樣，毫無遮擋地傳遞給他。
「很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您。關於————關於我們HY半導體和貴司簽訂的那份內存長協合同————想必您也看到了目前的全球市場變化————」
「看到了，很清楚。」
吳楚之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玄貞恩心中一緊，立刻接道，「是的！是的！情況非常特殊！誰也未曾預料到夷洲島會發生如此大的天災！
顆粒價格飛漲，我們半導體業務的成本————已經遠遠超出了合同約定的銷售價格！
吳董事長，這絕不是正常的商業風險！
這是不可抗力！
是足以摧毀整個合同基礎的黑天鵝事件啊！
您看————我們雙方能否本著互信合作、共渡難關的精神，臨時————臨時商討一個更符合當前市場環境的————價格調整方案？」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回答，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最後的希望。
電話那頭沉默了短短几秒，卻讓會議室里的空氣幾乎凝結成冰。
接著，吳楚之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極其諷刺的笑意：「玄會長，您————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吳楚之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冰錐般的鋒利，」就在幾個月前，確切地說，是在————今年的2月份。」
「當時，全球內存顆粒價格持續陰跌，我們的內存條合同價確實高於當時的市場價。
作為供應商的你們HY半導體————哦，當時主事的是鄭夢憲會長，以及您後來逐出門的那位————鄭————呃——————現應該叫具荷范先生————」
聽到「具荷范」的名字，玄貞恩和幾位老臣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吳楚之的聲音繼續著，不急不緩，卻字字如刀，「那時候，我們果核科技也曾————委婉地提出，希望貴方考慮市場的劇烈變動，共同商議一個更符合雙方利益的調整方案。」
「可當時貴方是怎麼回復的？
我記得夢憲會長曾經非常嚴肅地告訴我們：必須遵守契約精神！這是國際商業社會的基石！」、合同神聖不可侵犯！」」
吳楚之的語氣模仿著記憶中鄭夢憲的語調，帶著濃濃的諷刺：「貴方的具荷范先生，更是代表HY半導體，對我們進行了多次義正詞嚴的教導」，反覆提醒我們要有國際價值觀」，強調誠信經營」是HY集團的百年根基，絕不容許絲毫動搖！」
「貴方甚至還動用了某些關係————向我們施加了不小的合規壓力」吧？
讓我們果核科技在那個艱難時刻，只能信守承諾，眼睜睜看著自己因為合同價遠高於市場價而承受巨額的虧損！
我們的市場份額，更是被幻想等友商趁機大量侵蝕！」
吳楚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加掩飾的怒火：「玄會長！我吳楚之當初————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
「現在呢？！！」
「現在市場價格反轉了，你們HY集團，當初把契約精神喊得震天響，把國際價值觀掛在嘴邊的商業楷模————
卻轉過頭來，要我修改合同？
要我踐踏您丈夫當年反覆強調的契約精神」？
要我違背您那外孫具荷范當初口口聲聲逼我就範的「國際價值觀」？！」
「臉呢？嗯？」
「玄會長，您的臉呢？HY集團的臉呢？？」
「不好意思！」
吳楚之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請恕我愛！莫！能！助！
順帶說一句，這個月，果核的要貨量翻三倍，隨後我會補足預付款的，請貴方立刻組織生產。」
「嘟——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掛斷，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在死寂的會議室中迴蕩，如同喪鐘。
玄貞恩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從煞白迅速轉為豬肝般的漲紅。
屈辱、憤怒、還有一種被扒光了示眾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
吳楚之的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也抽在在座每一個曾經支持或默認過鄭夢憲、具荷范逼迫果核行為的高層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合同？契約精神？國際價值觀？
這些都是HY集團當初親手立起，並且用來狠狠砸向吳楚之的貞節牌坊！
現在牌坊倒了，磚頭掉下來，砸的只能是自己的腳！
她有什麼資格去怪吳楚之？
一點都沒有！
巨大的挫敗感和絕望感將她淹沒。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高層都低垂著頭，不敢看玄貞恩，也不敢看其他人，空氣中瀰漫著濃稠到化不開的壓抑和窒息。
鄭俊昊幾次想開口安慰母親，但看到母親那失魂落魄又極度壓抑著憤怒的樣子，最終也選擇了沉默。
就在眾人深陷絕望泥沼，一籌莫展之際，會議室牆壁上的巨幅電視屏幕突然跳出財經插播新聞。
主播的聲音帶著震驚，「突發消息！新羅半導體巨頭三桑電子於十分鐘前發布重大產品價格調整通知！
鑑於核心原材料內存顆粒供應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戰及成本激增，三桑旗下所有DDR內存顆粒以及DDR內存模組產品即日起價格全線上調——.初步幅度為————200%！SD內存價格保持不變。
且三桑電子表示，當前形勢下，公司不排除隨後將DDR內存相關產品銷售價格與提貨日遠期合約價格多個交易日平均價格掛鉤的可能。
轟—！
雖然這消息不算意外，但在這個時間點宣布，像一顆巨石砸進本已渾濁的死水潭！
200%！
簡單粗暴！
如此劇烈的、毫不掩飾的價格暴漲！
且明確區分、單漲DDR，SD紋絲不動！
這釋放了一個清晰的市場信號：在顆粒災難面前，三桑的策略是只對新一代、高附加值的DDR產品進行成本轉嫁，而對已淘汰的、低利潤的SD產品選擇不漲甚至可能放棄！
技術總監朴永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灰敗：「SD——保持不變？他們————他們放棄SD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和對市場判斷的不解。
對於專注於技術趨勢的他來說，這個定價策略背後的精準「放棄」信號帶來的衝擊力同樣巨大。
它宣判了HY倉庫里積壓的上一代產品的死刑！
「他們————」朴成民發出乾澀無力的呻吟，「完了————徹底完了！」
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更深的絕望。
「他們把DDR產品掛鉤遠期顆粒價，隨時浮動！這是坐地起價！我們無力競爭！」
「這倒也罷了————」
朴成民的聲音充滿了無邊的絕望，指著那句「SD內存價格保持不變」：「他們根本沒把SD放在眼裡！
他們明擺著告訴市場，SD是被放棄的、榨不出油水的東西！」
「連坐地起價都懶得給SD漲？！這不就是擺明了要讓SD市場陷入更慘烈的價格戰？！」
「三桑不在乎SD！它的定價策略就是放棄了這塊市場！
我原本想著當前形式下，正好是清掉這部分庫存的時機，雖然對於整個大局來說不可能有結果逆轉性的改變，但絕望之中還有希望，可現在————
在SD市場上，我們只能被迫去和那些小廠廝殺！」
「SD內存條的價格————會被踩進十八層地獄！」
就在此時，更令人窒息的事情發生了。
屏幕上，三桑的漲價消息還未滾動結束，緊接著又插播了一條滾動新聞快訊：
【重磅！果核科技發表全球聲明！對HY半導體倉庫嚴重事件提出嚴正關切並要求核查！】
「————果核科技在對其全球供應鏈進行例行檢查中，發現重要合作夥伴HY半導體在境外第三方指定倉庫的部分內存產品庫存存在嚴重虛報及不實問題——————
此行為嚴重違背商業誠信原則和合同義務——.——
果核科技要求HY半導體立即啟動全方位核查，並即刻補足所有應交付產品缺口，否則將採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追究責任————」
電視屏幕上，果核科技那份措辭嚴厲的全球聲明還在滾動，冰冷的聲音如同喪鐘。
果核集團對HY半導體海外倉虛增庫存開炮！
「咔嚓！」會議室沉重的橡木門幾乎是被人用身體撞開的！
秘書長金哲民的首席助手—一宋秘書，這位以穩重著稱的資深秘書此刻徹底失態！
他頭髮凌亂，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到胸口劇烈起伏，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了會議室！
那份刻進骨子裡的專業儀態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恐懼和急迫支配的慌亂！
他甚至顧不上敲門，更顧不上看清會議室里死寂般的壓抑氣氛和所有投向他震驚的目光。他的眼裡只有他的頂頭上司——金哲民秘書長！
「金————金秘書長！緊急！萬分緊急！！」
宋秘書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岔氣和極致的驚慌，一個跟蹌差點被地毯絆倒。
但他顧不上這些，幾乎是撲到了金哲民身邊，將手中死死攥著的一張剛剛從傳真機里吐出來、甚至還帶著機器餘溫和微弱墨粉氣味的A4紙，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般，重重地塞到了金哲民手中！
金哲民在電視聲明響起時就已臉色劇變，此刻被宋秘書這失態的衝擊和手中的紙張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那張紙。
目光快速掃過紙頁頂端那醒目的、帶著巨大力量感的「果核科技法務部」公章，以及下面清晰冰冷的官方公文措辭————
他臉上最後的鎮定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剝落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荒誕、瞭然、最終化為無邊苦澀和諷刺的慘笑！
金哲民沒有看向上首的玄貞恩，而是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給在場所有人一個最終確認，將那頁傳真紙捏得發皺，發出了一個如同靈魂被抽乾般、疲憊到極點的低喃，充滿了苦澀的自嘲：「呵————呵呵————動作真是————快啊————正.函件————要求我們————立刻————補足產品————並給出詳細書面解釋————」
宋秘書的報告和這張冰冷的紙，像一根釘子，將電視裡那份本就重若千斤的全球聲明，徹底釘死在了HY集團的棺材板上！
沒有一絲逃脫和詭辯的餘地！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投射到朴成民身上！
冷汗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浸透了朴成民昂貴的襯衫後背！
朴成民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癱軟下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
玄貞恩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驚駭而變調，「倉庫？！虛增庫存？！到底————到底怎麼回事？！！！金秘書，朴本部長！說！立刻說清楚！！！」
所有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鋼針，死死釘在朴成民的臉上。
朴成民面無人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他顫抖著嘴唇，在玄貞恩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他知道，躲不過去了！
「會————會長nim————」
朴成民的聲音抖得像寒風中的落葉，「是————是夢憲會長————生前————為了————為了緩解集團當時極度緊張的現金流————為了————為了能提前套取果核科技的大額預付款————」
他艱難地吞咽著口水，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吐釘子：「當時————具荷范————具·長————他————他負具·作————指————指示倉庫管理部————採用反覆入庫—偷偷出庫—再入庫」————將同一批貨物在不同倉庫間————重複錄入系統————」
「用————用這種方式，虛增了————虛增了大量屬於果核科技長協訂單的成品庫存————」
「再用這些虛增的庫存————作為保障————向果核申請並————成功拿到了數輪巨額預付款————」
他把一切骯髒的操作托盤而出，包括鄭夢憲的授意、具荷范的親自執行、系統的作假環節。
整個會議室如墜冰窟！
所有人都懵了！
鄭夢憲！具荷范！
偽造單據！重複入庫！套取預付款！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駭人聽聞的供應鏈欺詐圖譜！
玄貞恩如遭雷擊，跌坐回椅子上，渾身冰冷。
她的丈夫————她逝去.丈夫————竟然————竟然.行上埋如此巨大的一個雷！
一個現在足以把整個HY集團炸得粉身碎骨的地雷！
朴成民抬起頭，那張充滿算計和圓滑的老臉上，此刻布滿了因恐懼和懊悔而扭曲的神情，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會長n——————此事————此事從頭到尾————高度保密————知情者————集團內部————僅有夢憲會長、具荷范社長————和我————我們三人！
連財務副總裁、倉庫經理————都只負責具體環節的數據錄入調整，並不知曉整個閉環鏈條！
操作人員接觸的貨單————也被分拆偽裝成————正常的輪轉————」
朴成民的聲音抖得厲害，充滿了後怕和苦澀：「當時————只想著————只想著只要能瞞過果核科技定期的審計和臨時抽樣盤點————拖過結算周期————先拿到那數億美元的救命預付款解燃眉之急————」
「夢憲會長他————他當時也覺得.————市場波動風險可控————內存顆粒是工業品————價格漲跌不會瞬間顛覆————
只要拖過幾個月資金回流————就能用現金流慢慢補上、抹平這個窟窿————」
「誰————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一場該死的地震————會讓————會讓內存顆粒的價格————」
朴成民的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
他不僅看到了集團的覆滅，更看到了自己因此身陷囹圄甚至償命的恐怖未來！
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精心設計的、只為拖延幾個月的「小」把戲，會在一種徹底顛覆行業基礎的極端外力的催化下，變成勒死整個集團的索命絞繩！
「缺————缺口有多少？」
玄貞恩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朴成民顫巍巍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刺眼的數字！
他艱難地報出：「根據最新倉庫實際核查和果核科技提供的結算數據————截至三月底，預付款項對應的————應交付而未交付的成品內存條————缺口————」
他閉了閉眼，咬牙吐出：「缺口高達————600萬根！」
「600萬根？！」這個天文數字讓鄭俊昊都忍不住驚呼出聲。
鄭俊昊那聲難以置信的驚呼像是卡在喉嚨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利破音。
長桌兩旁，幾位從未深度參與半導體業務、此時才窺見這場欺詐全貌的董事和高管，身體猛地後仰，撞在昂貴的真皮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仿佛害怕下一秒就要嘔吐出來。
朴成民的頭顱深深地低垂下去，幾乎埋進顫抖的肩膀。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頸椎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以及那汗水滴落在他昂貴西褲面料上洇開的微響。
「這————這僅僅是我們利用系統漏洞製造的帳面數字嗎？」
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是負責全球物流的副總裁。
朴成民像被蠍子蜇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聲音細碎如秋風中顫抖的落葉：「不，不全是————那些為了製造重複入庫假象，在不同海外倉庫、轉運點之間像幽靈般日夜穿梭的實體貨物————
我們甚至租用了額外的、不在集團備案的秘密臨時倉————只為了周轉單證上能多一個「簽收」印章————」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夜晚，在那間瀰漫著昂貴雪茄菸霧的辦公室里，前會長鄭夢憲那雙疲憊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就能用新合同的回款填回去！
成民，你只需要確保單據做得漂亮，能夠把審計和果核的飛行巡檢人員糊弄過去，這是拯救集團的最後一搏！」
當時內存顆粒價格持續陰跌，誰會想到一場地震，就把所有的退路都震得粉碎，連帶把他朴成民也推向了深淵。
而那些曾參與製造假單據的倉庫基層管理員們呢？
朴成民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突然想到，一旦法律追究，那些倉管，恐怕————也要被卷進這無妄之災。
倒不是他可憐這些倉管，而是他用大腳趾想也想得到，那些倉管一定會把所有的責任全部推他身上，說自己只是依照命令行事。
而那些倉管之前難道就一點幾懷疑都沒有嗎？
不見得。
所以，說不定他們手裡還握著錄音之類的東西自保。
朴成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但玄貞恩對這個數字背後的含義沒有直觀概念，她只是本能地覺得數額巨大，巨大的危機感讓她強自鎮定，甚至試圖穩住軍心：「600萬根————按照昨天的價格————」
朴成民如同行屍走肉般接話，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會長nim，昨天，內存條成本價14.87美元。
那麼600萬根貨值是8923萬美刀。
賣給果核科技的價格是178元華夏幣一根，按昨天匯率約21.63美元。
600萬根的銷售收入是1.2978億美元。這樣算————淨虧損4593萬美刀。
這個數字雖然不小，集團短期內還能承受————
朴成民的聲音麻木地複述著數字。
金潤奎看著他，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那裡面有對自己這位老部下此刻精神瀕臨崩潰的憐憫，更有對他直到現在還在用「過去時」成本計算的巨大悲哀。
若坐在會長位置上的，是一個懂行的人，現在已經在討論怎麼危機處理了！
玄貞恩聞言，緊繃的心弦似乎微微一松，臉上的堅毅之色稍稍恢復。
她覺得朴成民說得對，4593萬美元雖然痛，但還不至於致命。
「就是這個數字？！那大家也不必過分擔憂！集團————」
她試圖提振士氣。
然而，她的寬慰話音未落，就看到金潤奎、朴成民以及幾位資深高管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寬慰，反而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他們的眼神空洞，仿佛聽到了最後的審判。
甚至，她感覺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看一個傻子一般。
金潤奎緩緩抬起頭，眼中是徹骨的寒意，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會長nim————您————您還沒有計算進————內存顆粒的價格————·升————」
他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電視屏幕，上面還殘留著三桑漲價130%的字眼。
「這不是昨天————這是現在，而且遠未結束————這僅僅是開始。」
「歷史上————半導體————當晶圓產能損失超過5%時————內存顆粒的價格峰值————曾經達到過原有價格的——————8倍，至更多————」
「因為————」
金潤奎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的洞見：「您看到窗外那個世界了嗎？就在我們被困在這裡的幾十分鐘裡，那個世界已經瘋了。
這不是做生意，是一場沒有底線的戰爭！
顆粒就是所有內存條廠的命門！
所以當顆粒如此稀缺時，所有內存條廠——
包括三桑、鎂光、金士頓————都會像瘋了一樣不計成本地砸錢搶貨！
因為內存顆粒的產能一年之內都不可恢復。
這種情況下，顆粒不再是商品，是救命稻草，是殺死對手的武器！
哄搶之下內存顆粒最終的漲幅能達到多少，我們沒法預計。
但就是按照8倍來計算————」
朴成民如噩夢初醒般，順著金潤奎的話，用更加驚悚的數字補上了最後一刀：「如果————按照顆粒成本達到原來的8倍計算————那麼————」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那麼600萬根內存條的成本——————就將高達——————7.14億美元！」
「而我們賣給果核的價格————依然是固定死的21.63美元————」
「600萬根的收入————仍然是————1.2978億美元！」
「那麼————淨虧損————」
朴成民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喪鐘：「淨虧損將高達————5.84億美元！！！」
這還沒完，朴成民的話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而且————這僅僅是我們當前已知欠果核的600萬根！
按照合同，果核科技還源源不斷有權在合同期內繼續下單提貨！
只要顆粒供應一天不恢復，我們的每一根新生產的內存條交付給果核，都會帶來近100美元的淨虧損！
一根賠一百美元！
生產越多，賠得越快越多！
而且，生產多少，不由我們決定，在我們產能範圍內由果核的提貨量決定。
果核他們————甚至根本不用賣！
把我們從合同價買來的低價內存條，直接按市場價當二道販子賣掉————都能賺翻！」
「我們的合約————」
朴成民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一張————讓我們無限制虧錢的無底洞啊會長nim！！！」
接近6億美元的帳面虧損？後續無盡的巨虧？
這句話狠狠劈在玄貞恩剛剛勉強維持鎮定的心神上！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幸虧旁邊的兒子鄭俊昊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沒有栽倒在地。
「不————不能履約————我們要中止合同！必須中止！」
玄貞恩失魂落魄地嘶吼著，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逃生出口。
金潤奎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和對規則的敬畏：「中止————會長nim——————合同里有明確的違約條款————」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說出來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如果HY半導體無法按合同約定數量和質量持續穩定供應，尤其是在保底年度採購量無法完成的情況下————違約金————」
金潤奎臉上的苦意更深，聲音也如同沉入冰湖般失去溫度，「極其嚴苛。」
他似乎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是未能交付部分對應年保底採購金額的————20倍！」
「20倍？！」
玄貞恩的聲音陡然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悚！
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巨大恐怖正撲面而來，但尚無法抓住具體的數字輪廓。
朴成民臉色死灰，機械地在EXCEL上敲擊著，將那個早已鐫刻在靈魂深處的死亡數字投射到會議室的巨屏上：
【保底年度採購量：1，800萬根（150萬根/月*12個月）】
【單價：178元華夏幣（按簽約時匯率≈21.63美元）】
【年保底採購金額：1800萬根*21.63美元/根=3.8934億美元≈3.89億美元】
【最低違約金賠償金：3.89億美元*20倍=77.8億美元！！！】
「77.8億————美元？」
玄貞恩喃喃重複著，瞳孔驟然放大，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是純粹的生理性恐懼！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砸在腳上的磚頭，而是足以將整棟HY大廈砸入地心深淵的隕石！
「不————不可能————這————這是誰定的？！怎麼會這麼高？！！」
「是————是前任會長————夢憲會長————在————」朴成民的聲音如同墓穴里的嘆息，帶著一種令人室息的絕望指向。
金潤奎接口，語調冰冷地解開了這最後一道絞索的由來，「在具荷范社長負責與果核科技洽談期間，夢憲會長為了換取果核在海外併購案上讓步以及更大的預付款比例——————
在明博先的指示和親自出面施壓下————果核科技的吳楚之最終被迫.————接受了這個極不合理的、史無前例高昂的保底年採購量。
原本果核堅持的保底量是每月40萬根，正是夢憲會長和明博先生堅持要求提升至匹配HY半導體全部產能」的150萬根。
而20倍賠償條款，是以前最初版本就簽下的，當初設置的初衷，是為了防止吳楚之頻繁的提出修改協議以及可能的違約。」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瞬間面無人色的玄貞恩，「會長nim，夢憲會長和明博先生以及————荷范，是為了保障HY有足夠訂單————
但當時的出發點，誰能料到————會變成今天這樣一把懸在頭上的————足以讓整個新羅為之傾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