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鷹落潘帕斯·礪刃無聲淬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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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鷹落潘帕斯·礪刃無聲淬寒芒

  場景:阿根廷薩爾塔省鋰礦項目現場營地-2002年2月12日(華國除夕)晚營地的臨時食堂被精心布置過幾盞大紅燈籠掛在門口和角落,散發出朦朧溫暖的光暈,驅散著高原夜晚的寒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誘人的食物香氣一一醬爆羊肉、紅燒獅子頭、清蒸魚(雖然是在遠離海洋的高原上,但出發前急凍帶來的幾條魚已是奢侈)、還有成盤成盤剛出鍋、白胖胖、冒著熱氣的餃子,醋碟里的陳醋散發著特有的酸香。

  與白天談判桌前的劍拔弩張、下午卡西亞家族離場時的傲慢僵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刻的食堂里氣氛熱烈得幾乎有些虛幻。

  圓桌鋪著用包裝用紅布臨時替代的桌布,擺滿了華國廚師傾盡全力在有限條件下烹製的年夜飯。

  對於深陷經濟泥潭、連基本食品供應都緊張的薩爾塔地區來說,這頓飯的豐盛程度堪稱夢幻。

  每一道菜仿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東方大國」的力量,

  而與這節慶氛圍形成強烈反差的,是角落餐檯邊略顯落寞的黎媛。

  她刻意避開了主燈的光暈,側身隱在陰影里,左嘴角那片被硬質文件夾尖角刮破的紅腫在昏暗光線下愈發刺眼。

  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傷處,灼痛的撕扯感讓她修地收回手。

  高原清冷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縫隙,斜斜打在她清瘦的左臉上,清晰地勾勒出嘴角那片顯眼的、

  尚未消退的紅腫破皮。

  幾個小時前談判桌上那記「意外」擊打留下的痕跡,在緊繃了一天之後愈發刺痛。

  輕微的牽動讓她下意識起細秀的眉毛,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傷口邊緣,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份狼狐,尤其是此刻正對著卡西亞父子虛與委蛇的韓毅和雄小鴿,

  一個怯生生的本地幫廚少年遞來半融的冰塊,用整腳的英語夾雜著西班牙語比劃,

  「小姐.·冰..好..」

  黎媛勉強扯出一個感激的笑容接過來,用紙幣包裹著,小心地將冰冷的觸感按在腫痛的嘴角。

  凍麻的疼痛感暫時壓下了灼熱的刺癢,卻勾起了更深的疲憊和荒誕感一一在兩萬公里外的異國他鄉除夕夜,用一塊融化的冰塊治療一場商業陷阱附帶的人身傷害。

  隔著喧囂的人群和氮盒的食物香氣,她看到韓毅正掛著職業化的笑容,舉杯回應卡洛斯誇張的奉承。

  他專注地扮演著「被仰慕者」的角色,似乎還未曾留意到她這邊的動靜,也未察覺卡洛斯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對桌上那些本地罕見珍貴佳肴不加掩飾的貪婪。

  晚宴的主角自然是卡西亞先生和他兒子卡洛斯。

  卡西亞先生換下了白天那套象徵土地貴族身份的精緻西裝,特意穿上了一件在當地也算體面的、熨燙過的襯衫。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像是精心練習過的,眼角堆疊起深刻的紋路,每個褶子裡都仿佛盛滿了真誠。

  他端起在物資匱乏的阿根廷絕對是稀罕物的斟滿晶瑩剔透的華國國產白酒的小酒杯,手微微顫抖著,但動作刻意放得很慢,充滿儀式感。

  「雄先生!韓先生!」

  卡西亞先生的中文稱呼夾雜著濃重的西語口音,顯得格外熱情,「這真是——太美妙了!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他誇張地比劃著名滿桌菜餚,「華國的除夕夜!如此豐盛,如此溫暖!這才是『家」的感覺!」

  他環顧四周,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沉醉的光芒,「華國!真是個偉大的國度!古老!神秘!

  又強大!五千年的文明啊———.」

  卡西亞先生搖頭晃腦地感慨,:「我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嚮往!用你們的話說——.叫心馳神往!」

  他甚至笨拙地試圖用筷子夾起一隻餃子,雖然最終滑掉了好幾次,引得他發出略顯滑稽的大笑,自我解嘲中又帶著明顯的、討好似的親熱,

  而他的兒子卡洛斯,那年輕的面孔上洋溢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激動,眼神閃閃發亮,緊緊鎖定在韓毅身上,仿佛找到了什麼人生偶像。

  「韓毅先生!」

  卡洛斯熱情地呼喚著韓毅的名字,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刻意模仿的敬仰腔調(模仿華國晚輩對前輩的語氣)。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舉杯,杯中紅酒在燈光下折射出血紅色的光芒。

  「您今天在談判桌上的智慧和遠見!令我震撼!那才是真正的———.真正的———」

  他努力搜索著詞彙,旁邊的一個翻譯低聲提示了一句,「領導力!對!領導力!」

  他大聲重複著,毫不吝音讚美之詞。

  他放下酒杯,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湊向韓毅的方向,臉上洋溢著一種熱切的、近乎朝聖般的表情,

  「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熱愛華國文化!我的房間裡還掛著中國結!

  你們華國的漢字——真的太有藝術感了!像一幅畫!長城!故宮!天哪—

  他誇張地捂住心口,「光是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韓毅先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請您相信我!這不是客套話!

  如果如果這次合作成功,如果未來有機會我最大的夢想就是一一去華國!去燕京!去華亭!去那裡留學!學習偉大的華國文化!」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神里閃爍著期盼的光芒。

  他甚至模仿白天在礦坑邊看到的當地華國技術人員的工作手勢,試圖用一種他想像中代表「東方智慧」的姿態來表達自己的仰慕。

  隔著氮盒的食物熱氣,黎媛看見卡洛斯正舉著紅酒向韓毅獻媚,油亮的嘴唇開合間吐出「熱愛華國文化」的諂詞。

  韓毅坐在對面,臉上保持著得體的、略帶矜持的微笑,回應著卡西亞父子的頻頻敬酒。

  他端起酒杯應酬,說著場面上的話:「卡西亞先生客氣了,卡洛斯你太會說話了。」

  心裡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在這種近乎黏膩的善意衝擊下,確實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幾分。

  他的大腦在飛快的分析。

  談判桌上暫時的退讓換來對方的示好?

  用一點租金的小讓步換取了地主家族如此「真誠」的友誼?

  甚至可能收穫一個當地未來的親華派接班人(卡洛斯)?

  巨大的利益似乎睡手可得這友好的氛圍,這熱烈的讚美,如同溫煦的潮水一波波湧來,不斷地衝擊著他白天因對方強硬而築起的堤壩。

  理智上,他知道這是談判策略的一種,但情緒上,尤其是在這遠離故土的除夕夜,面對熱騰騰的餃子、真摯的祝福,以及一個當地實權者放下身段的熱情繃緊了一整天的神經,從合同陷阱到資源分布的壓力,這份看起來很油膩的友善確實像一瓶療效顯著的心理緩解劑。

  他需要一個短暫的喘息。

  他不自覺地放鬆了肩膀肌肉,甚至主動拿起酒瓶,給已經快喝醉,臉頰通紅的卡洛斯又添了一杯紅酒,心裡那堵防備的高牆,在這一片溫馨的年夜飯氛圍中,悄然鬆動了幾寸裂隙。

  晚宴的熱烈在酒精和刻意的吹捧中繼續升溫。

  直到卡西亞先生放下手中啃得精光的羊骨,用餐巾擦了擦油光發亮的嘴,然後才帶著無可挑剔的、充滿感激的笑容環視全場「啊!多麼美好的夜晚!多麼美妙的華國盛宴!韓先生,雄先生,還有所有尊貴的華國朋友們,感謝你們讓我和卡洛斯度過了畢生難忘的一個—」「除夕夜」!」

  他強調了這個中文詞,「這份熱情和真誠,我們父子銘記在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臉上那種沉醉的表情稍稍收斂,換上了屬於談判者的、審慎而凝重的表情,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這樣重大的合作條款變更,光靠我們父子二人的感激還不夠。這涉及到整個家族的根基和未來———責任重大啊!」

  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承載了萬鈞重擔『我提議,今晚到此為止。我需要連夜召集家族的父老兄弟,非常、非常慎重地—-商議每一個細節!把我們對未來的共同願景說到這裡,卡西亞特意看了一眼韓毅,「和我們自己族人的核心訴求結合起來拿出一個真正負責任的、能夠經受住時間考驗的決定!

  雄先生,我們,最遲明天上午,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卡西亞先生說得情真意切,冠冕堂皇。

  一旁的卡洛斯也配合著父親點頭,臉上還帶著點微的酒紅和不舍,嘴裡含糊地說著「一定要商量要聽大家的—華國朋友放心—」

  在一片和諧的道別聲中,卡西亞父子被護送著離開營地,登上了他們的汽車。


  營地里,伴隨著卡西亞父子離開的喧囂,投影儀開始播放從國內經過層層轉碼才傳過來、畫質模糊不清、聲音還帶延遲的春節聯歡晚會錄像。

  熟悉的旋律《春節序曲》在營地夜空中飄蕩開來(信號斷斷續續),工作人員們拖來凳子圍著坐下,笑著相互打趣,談論著國內的趣事,氛圍一下子變得溫馨而真實。

  緊繃了一天的眾人,終於在這萬里之外的土地上,感受到了屬於華國除夕夜的、些許的年味。

  只是喧囂過後,菸癮犯了卻彈盡糧絕的韓毅,感覺嘴裡寡淡無比,比薩爾塔的鹽灘還難受。

  恰巧雄小鴿也犯了菸癮。

  兩人對視一眼,雄小鴿大手一揮:「走!找車,去鎮上買包煙去!」

  營地僱傭的當地司機吉列爾莫開著他的老舊皮卡,載著兩人顛簸了半個多小時,駛入最近小鎮唯一的、亮著慘澹燈光的小超市。

  吉列爾莫留在駕駛位等候。

  華子就別想了,韓毅和雄小鴿迅速在超市里掃了幾包本地生產的廉價但勁頭十足的香菸出來。

  剛走到皮卡車旁,雄小鴿口袋裡的衛星電話就劇烈震動起來一一屏幕上閃爍著吳楚之專用的加密衛星號碼。

  雄小鴿臉色一肅,對韓毅做了個「等我」的手勢,「吳總電話,可能急事。」

  他立刻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關上門,將外面的喧囂隔絕開來,只剩下車內被陰影籠罩的凝重身影。

  韓毅理解地點點頭,拉上皮卡後斗的門門,身體斜倚在冰冷粗糙的車廂板壁上,拆開一包煙,

  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生菸絲辛辣的煙氣灌入肺腑,稍微壓下了胃裡紅白兩種酒殘留的微和晚宴後浮動的煩躁。

  遠處小鎮的稀疏燈火在夜色中搖曳,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小鎮深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夾雜著含糊不清髒話的打鬧聲和身體撞擊金屬箱體的沉悶聲響,從超市斜後方的狹窄昏暗後巷裡傳來!

  「放開!混蛋!你們這幫———」

  一個明顯喝醉了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在罵著,還伴隨著推揉和掙扎的聲音。

  韓毅眉頭一皺,下意識側耳傾聽。

  小鎮治安不好,這種深夜巷子裡的衝突並不罕見。

  韓毅本不想管的。

  異國他鄉的,沒必要惹麻煩,

  而且聽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這讓他更沒有管的欲望。

  但隨後那罵罵咧咧的聲音,讓他皺起了眉頭。

  似乎有點熟悉?

  好奇心驅使下,韓毅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放輕腳步,警惕地朝後巷口摸去幾步,探頭朝昏暗的巷子深處望去。

  借著超市後牆一盞破損燈泡灑下的昏黃光線,只見三四個勾肩搭背、同樣散發著濃烈酒氣的當地年輕人,正推操著一個身材高大健壯卻明顯腳步跟跪的身影!

  那個被推揉的人背對著巷口,身影輪廓非常眼熟!

  是卡西亞!

  不,是卡西亞的兒子卡洛斯!

  韓毅瞳孔微縮!

  只見卡洛斯被其中一個年輕人猛地一推,後背狠狠撞在堆放在牆角的鏽蝕大鐵皮垃圾箱上,發出「眶當!」一聲巨響!

  」Fuck! Get off me!」

  卡洛斯醉醺醺地用英語夾雜著西語咒罵著,努力想站穩。

  他的同伴卻嬉皮笑臉地再次圍了上來。

  韓毅心頭一緊,以為是卡洛斯遇到了地痞流氓的打劫或欺負。

  畢竟是白天還在營地把酒言歡的熟人,韓毅下意識就想上前幫忙制止!

  」Hey!Howdidthishappen?!Stopthat!」

  (嘿!怎麼回事!住手!)

  韓毅大步流星衝進後巷,用英語呵斥道,同時想上前拉開那幾個看似在圍攻卡洛斯的傢伙。

  幾個年輕人被韓毅的突然出現和呵斥驚了一下,下意識停下了推揉的動作。

  被推得暈頭轉向、醉眼朦朧的卡洛斯猛地扭過頭來,他頭髮散亂,臉色配紅,眼神渾濁而充滿戾氣,完全沒有了白天營地里那副「謙遜學子」、「仰慕中華」的溫和派頭。


  他眯著眼,努力辨認了幾秒韓毅那張在昏暗中依然輪廓清晰的亞裔面孔。

  他似乎認出來人是今天在營地「施捨」他們僱傭計劃的華國人之一,但那眼神里非但沒有感激,反而迅速湧上一種被打擾後的、混雜著酒精刺激的極度反感和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甩開同伴試圖扶他胳膊的手,跟跪一步站直身體,指著韓毅的臉,嘴裡噴著令人作嘔的酒臭和刻骨的惡意,用一種高亢、鄙夷、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語調吼道:

  」You!Chinosdemierda!(你!狗屎中國佬!)」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入韓毅的耳朵!

  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布宜諾斯艾利斯!

  那家超市門口!那幾個搶劫犯在看見他們時,就是用這種腔調吼出的這個詞!

  事後黎媛紅著眼眶,用硬咽的聲音告訴他,這是最惡毒的罵華國人的話之一!

  卡洛斯顯然已經醉到了極點,見被氣懵了的韓毅呆在原地,更是肆無忌憚。

  他向前湊近一步,那張在酒精和醜惡心思下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惡毒的笑容,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發自骨髓的優越感和鄙夷,吐出了那句韓毅同樣在黎媛憤怒而屈辱的描述中聽過的、專屬於針對他們膚色的最惡毒詛咒:

  」Getouthere!;PigsAmarillos!(滾出去!黃皮豬!)」

  「嗡一一!」

  時間在這一刻被絕對的暴怒炸成碎片!

  空氣被瞬間抽空!

  韓毅腦子裡像是被重錘轟擊!

  所有晚宴上虛假的「友好」,所有卡洛斯白天那令人作嘔的「仰慕華國文化」的表演,所有紅酒帶來的微和鬆弛,都在此刻被這赤裸裸、冰冷冷、惡毒到刺骨的種族辱罵瞬間蒸發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足以焚毀理智的屈辱和暴怒!

  他眼睜睜看著這張幾個小時前還在營地餐桌上一臉「熱忱」的偽善嘴臉,此刻卻在陰暗後巷中撕下所有偽裝,露出了深藏的獠牙和刻骨的仇恨!

  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利用完就肆意辱罵的極端虛偽和惡毒,比單純的搶劫犯更令人髮指?

  一股比烈酒更灼熱方倍的岩漿轟然衝垮韓毅所有的理智防線!

  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瞬間充血赤紅!白天談判桌上指點江山、冷靜算計的姿態蕩然無存,只剩下想要一拳一拳、將眼前這張虛偽可憎的嘴臉徹底轟碎的暴戾本能!

  他發出一聲壓抑在喉間的野獸嘶吼,根本來不及思考任何後果!

  緊的拳頭帶著全身的力量和爆炸的憤怒,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毫無保留地朝著卡洛斯那張被酒精和極端惡意扭曲的醜陋面孔狠狠砸去!

  就在那隻憤怒的拳頭即將撕裂空氣、粉碎鼻骨的瞬間一一隻如同鐵鑄般、布滿厚繭的大手,帶著絕對不容反抗的巨大力量,如同天降鎖,猛地從韓毅身後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死死鉗住了他手腕的命門!

  力量之大,幾乎讓韓毅感覺自己的腕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來自身後的巨大鉗制力讓他狂暴前沖的勢頭如同撞上無形的鐵壁,瞬間被釘死在原地!

  紋絲不動!

  是雄小鴿!

  他那高大肅殺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如同一尊掌控風暴的神!

  冷峻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半明半暗,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暴怒欲狂的韓毅和驚茫然(因醉酒尚未完全清醒)的卡洛斯之間!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萬年寒冰的匕首,帶著一種令空氣都凝固的極致威壓:

  「QUEESTAPASANDOAQUf?!」

  (這裡到底在發生什麼?!)

  這句西班牙語如同驚雷劈開後巷的黑暗與混亂,瞬間打破了僵持。

  那幾個原本還圍著卡洛斯、同樣是醉的當地年輕同伴,被這突如其來的冷厲質問和雄小鴿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嚇得一個激靈!

  他們順著聲音來源望去只見陰影中,那個被卡洛斯罵作「黃皮豬」的亞裔青年身後,赫然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西裝筆挺(即使在夜色和奔波中也未失風度)的華國男人!


  他表情冷峻如鐵石,眼神銳利得如同兩道穿過黑暗的探照燈光,直刺人心!

  更讓他們心頭一顫的是,這華國男人身後還站著另一個身影一一營地里僱傭的本地司機吉列爾莫!

  吉列爾莫身材魁梧壯碩,是鎮上有名的力氣大、人脈廣的人,此刻也一臉警惕和不滿地看著巷子裡這群鬧事者!

  卡洛斯那幾個同伴的酒頓時醒了大半!

  他們只是跟著喝高的卡洛斯瞎起鬨的街面混混,骨子裡最是欺軟怕硬。

  看到氣勢不凡的雄小鴿,尤其是看到本地壯漢吉列爾莫明顯站在對方那邊(這等於有「地頭蛇」撐腰),再看到韓毅那副被同伴死死鉗住手腕、卻依舊雙眼血紅、恨不得擇人而噬的獰表情·.—

  麻煩大了!

  這些人懂西班牙語!卡洛斯那傻逼的歧視言語這是幾個混混心裡瞬間升起的唯一念頭!

  再留下來,卡洛斯這個白痴說不定真會被盛怒之下的那個華國人給撕了!

  他們三個也得跟著倒霉!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Vamonos!;Rápido!」(快走!快!)

  其中一個反應最快的傢伙低吼一聲!

  他和另一人二話不說,立刻衝到腳步虛浮、還在掙扎著試圖朝韓毅罵罵咧咧的卡洛斯身邊!

  兩人一左一右,極其粗暴地架起卡洛斯的骼膊!

  「放開我!你們這些—」

  卡洛斯還想咆哮,但他醉得太厲害,掙扎在同伴鐵鉗般的手裡顯得軟弱無力。

  另一個混混則慌慌張張地彎腰撿起卡洛斯掉在地上的鴨舌帽,看都不敢再看雄小鴿和韓毅的方向!

  」'Callate,idiota!;Vamonosya!」

  (閉嘴吧,白痴!快走!)

  架著卡洛斯的同伴對著他耳朵惡狠狠地低罵了一句。

  幾乎是連拖帶拽,三個人以一種連滾帶爬的狼犯姿態,架著還在口齒不清地咒罵、像個破麻袋一樣的卡洛斯,頭也不回地、飛快地朝著巷子另一頭更深的黑暗處逃竄而去!

  幾個混亂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陰影中,只留下垃圾箱被刮蹭發出的嘩啦聲響,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夾雜著酒精、汗臭和極端惡意的污濁氣息。

  雄小鴿沒有理會卡洛斯和他同伴倉惶逃離的背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跟過去一瞬。

  他的手依舊如同鐵鑄一般,死死鉗住韓毅的手腕,那股巨大的力量讓韓毅狂暴前沖的勢頭如同撞上無形的鐵壁,瞬間被釘死在原地!

  紋絲不動!

  那雙閱盡滄桑、洞悉人性的眼睛,穿透韓毅眼中燃燒的屈辱和怒火,看到的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巨大能量的失控浪費,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把力量傾瀉在毫無意義的岩壁上。

  「鬆開你的拳頭!」

  雄小鴿的聲音低沉,卻帶著金石撞擊般的穿透力,直接撕開韓毅暴怒的表象,

  「你就這點本事?被一條醉狗咬一口,就忍不住要趴下跟它互啃?!

  你中午在談判桌上,指著卡西亞那張老臉談礦脈、定策略、玩人心的時候那份狠勁哪去了?!

  被這幾口唾沫星子就噴沒了?」

  他鉗制韓毅的手沒有絲毫鬆動,另一隻手卻極其沉穩地越過韓毅的肩膀,指向了巷子盡頭那片更深邃的、被月光照亮的貧民窟。

  那裡,低矮的鐵皮屋連綿如墳場,一股死寂般的絕望氣息在夜風中瀰漫。

  「睜開你的眼!」

  雄小鴿的語氣冰冷,帶著毫不留情的鞭策,「看看!真他媽的好好看看!

  卡洛斯這種廢物點心算個什麼東西?他爹卡西亞呢?他們就是趴在這種地方一一」

  雄小鴿指著貧民窟,繼續說道,「滋生出來的、吸著那些破校服下孩子們骨髓活著的蛆蟲!」

  他的手指精準地定格在那些在風中飄蕩、尺寸小得扎眼的洗白校服上,

  「知道那是什麼?礦區小學的校服!十件堆起來換不了你腳上一隻鞋!」

  「今天上午談判,卡西亞老頭還在跟我們玩文字陷阱的時候」


  雄小鴿的目光如同穿透時光的探針,直刺韓毅混亂的心緒,「..你以為只有你在盯合同?黎媛!那個被你誇心細的小姐姐,她比你看得透!

  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會議室窗外一一就是這些他媽的在晾衣繩上飄著的破校服!」

  雄小鴿的語調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殘酷的對比:「你滿腦子都是鋰濃度、礦權邊界、法律陷阱...·

  而她,看到的是幾百個穿著這種破爛跑來跑去、沒人在乎的死活!

  你以為她昨天下午鑽泥坑裡撈那個破皮球是吃飽了撐的?

  就因為你那個蠢助手小陳踢飛了當地小孩的玩具?!

  你看見她今天工裝褲腿上那塊幹掉的大泥印子沒有?

  那是她跪在礦坑裡核對數據沾上的泥巴時,用手擦褲子省的擦紙!

  她在讀人心!

  讀這片土地真正的痛點和渴望!

  讀那些連他媽卡西亞自己都懶得看的、掛在繩子上的『未來』!」

  轟一一!

  這段話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韓毅被憤怒完全占據的思維!

  他中午談判時構築的策略—.

  本質是什麼?

  就是把黎媛看到的這片土地的真實需求,具象化就是教育、工作、上升通道,包裝成一顆裹著糖衣的毒藥(風險區域的管理責任)!

  然後通過資本和規則的力量,把這顆毒藥精準地塞進卡西亞家族的喉嚨里!

  這是遠比拳頭狠毒千倍、方倍的武器!

  韓毅頓悟了,雄小鴿是在提醒他用正確的武器打擊真正的目標。

  「力量?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

  雄小鴿的聲音驟然壓到最低,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帶著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你的拳頭的份量,砸碎卡洛斯的鼻樑就到頂了!

  但那又能怎樣?明天這片破校服還是照樣飄!

  卡西亞甚至能拿著你打人的照片去敲詐我們一筆!」

  雄小鴿的目光如同穿透人心的利劍,直逼韓毅動搖的靈魂,

  「在金融的戰場上,力量不在於你的拳頭有多硬,而在於你能調動的籌碼有多重!

  你想砸爛這個混蛋那張臭嘴,我他媽也想!

  但打爛他,改變不了今天上午談判桌對面、乃至這片貧民窟里的現狀!」

  「看看那些校服!」

  雄小鴿再次將韓毅的目光引向遠方飄蕩的衣影,語氣中帶著一種冷酷的現實主義,

  「憤怒沒用,衝動是魔鬼。

  只有真正理解他們的貧窮,抓住他們哪怕最卑微的渴望,像黎媛無意中抓住那件校服、那個皮球所代表的東西.

  然後,利用我們的資本和項目本身巨大的勢能,把那渴望編織進我們掌控的遊戲規則里才能真正改變事情的根本方向。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才是你該思考如何揮動的真正武器!」

  韓毅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僵在原地月光勾勒著他緊繃如石的側臉輪廓,那上面燃燒著的、幾欲焚毀一切的暴怒之火漸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整個夜空的冰冷和震撼!

  他不自覺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手指關節因剛才的用力而陣陣發酸。

  雄小鴿鉗制韓毅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讓韓毅感到清晰的痛楚,

  「記住,你腦子裡的力量,你中午在談判桌上揮出去的力量一一」

  雄小鴿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入韓毅震顫的靈魂深處,

  「那才他媽的是核彈!它能把這整片堆滿絕望的鐵皮屋連同趴在上面吸血的蛀蟲,一起重新洗牌!

  它能把卡洛斯這種蟲連同他爹的根基一起,按進我們用資本和規則挖好的墳墓里!

  這才叫力量!懂了嗎?!屬於我們這些投資銀行家的力量!」

  雄小鴿緩緩鬆開鉗制的手掌,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鎖,但他話語的重量卻完全壓在了韓毅的心上,

  「憤怒?留著!把它燒成燃料,灌進這個!」


  雄小鴿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用下巴點了點韓毅剛才緊握的拳頭,

  「而不是這個!把力氣省下來,想想怎麼把你中午那些絕妙主意,變成勒緊卡西亞家族脖子的絞索!

  小子,你要明白,這才是你現在以及將來要乾的活兒!

  這才是吳小子把你扔到這鹽灘上吃苦的真正意圖!」

  韓毅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像瞬間被注入了某種冰冷的液態金屬。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幾乎要揮出去的、此刻仍在微微顫抖的拳頭那拳頭上仿佛還黏著卡洛斯唾液的腥臭,但腦海里更清晰的是黎媛在談判席上按住文件的、骨節發白的手。

  她嘴角帶傷卻寸步不讓的模樣,與此刻貧民窟飄蕩的破校服驟然重疊!

  幾個小時前雄小鴿踩在他腳背的鈍痛猛地刺穿記憶:「絕不能讓狼群看到糧倉!」

  恩公的警告炸響在耳際。

  晚宴上卡洛斯讚美長城時發亮的眼睛,和此刻巷子裡扭曲咒罵的嘴,原來是同一張面具的正反兩面!

  胃裡尚未消化的醬爆羊肉翻湧起酸腐的膩味。

  他忽然想起黎媛遞來辣醬時狡點的笑,黔州人灼熱的純粹里裹著最清醒的生存法則一一就像她明知合同陷阱卻仍用身體擋住文件。

  遠處鐵皮屋傳來嬰兒夜啼,撕開貧民窟的死寂。

  雄小鴿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映亮韓毅到指甲陷進掌心的拳。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隨卡洛斯的咒罵死去,又有更冰冷堅硬的從血污里滋生。

  但更清晰的,是那股力量被強行扭轉、被拔升、被賦予殘酷新形態的灼痛感!

  他失去了揮拳的資格?

  不....

  是雄小鴿,這位冷酷的導師,親手捏碎了他心中那把蒙味粗的石斧,然後,將一柄淬著寒光、可以精確凌遲靈魂的金融利刃,塞進了他顫抖的手中!

  老投行家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又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沉默的鐵皮屋,複雜難言。

  韓毅僵硬的視線在遠處那些隨風飄蕩的、孩子們小小的校服上巡不去。

  腦海中,黎媛褲腳上的泥點和她談判時洞穿陷阱的眼神飛速輪轉·

  最後定格在中午談判桌上,自己那份步步緊逼、殺機暗藏的計劃草案上。

  夜色冷得像刀子,割在韓毅被汗水浸透又冰涼的額頭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失控想要揮拳的手,那隻手微微顫抖著,仿佛還能感覺到卡洛斯唾沫殘留的航髒粘膩,以及雄小鴿鐵鉗般制住他時帶來的筋骨壓迫感。

  空氣中似乎還迴蕩著那刻毒的詛咒一一「PigsAmarillos!」像毒蛇的冷息纏繞在耳際。

  但此刻,另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壓在了心口一一一種憤怒冷卻後更堅硬、更沉重的東西。

  「用規則當刀,拿人心下酒!無論敵我!」

  雄小鴿淬火的冷語再次錘擊著他的靈魂。

  韓毅的目光掠過那些隨風飄蕩的小校服,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去礦區核對數據時,無意警見的景象:

  幾個當地礦工的孩子,穿著明顯破舊、尺寸過小的校服,蹲在警戒線外,眼巴巴地看著營地里華國工程師的孩子拿著嶄新的玩具車模型玩耍。

  那種渴望的眼神,遠比卡洛斯虛情假意的「熱愛華國文化」更真實,也更刺痛人心。

  此刻,那些眼神與黎媛嘴角的傷、談判時對手文件中的致命破綻、飄蕩的破校服、以及後巷卡洛斯扭曲的面孔,在他的腦海中瘋狂碰撞、交疊。

  雄小鴿冷酷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剝除他一層血疝後,露出了更加本質的東西一一一個冷酷的現實:

  單純的憤怒如同砸在爛泥里的石頭,只能濺起污點;而精準定位的規則力量,卻能將敵人連同他們滋生的溫床一起重構。

  憤怒的拳頭,只能粉碎鼻樑;

  憤怒的規則,卻能夷平整個腐朽的架構。

  他失去的是一次揮拳的機會,但雄小鴿塞給他一柄更致命、更冰冷的金融利刃-個能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冷酷藍圖。

  「真正的力量在於調動的籌碼。」


  這句冰冷的箴言此刻擁有了血肉。

  卡西亞家族貪婪的嘴臉?

  可以利用!

  卡洛斯渴望的名利?

  可以引誘!

  當地社區對工作的渴望?

  可以綁定!

  甚至那些掛在鐵絲網上的破校服代表的絕望與渴望,都能成為撬動槓桿的支點!

  黎媛在談判桌上看到的破球、泥印、破校服,不是軟弱的憐憫,而是精準的市場調研。

  痛點就是支點,絕望就是砝碼!

  正如雄小鴿所說,把她看到的東西,編織進由他們掌控的規則里,那才是重塑一切的力量。

  這柄利刃,需要以絕對的理性、冰冷的數據、精準的邏輯去揮動,容不得一絲個人情緒的偏差,尤其是對卡洛斯這種蛆蟲。

  一種沉重的明悟住了他,不再是虛浮的亢奮,而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沉墜感,像整個人墜入鹽礦深處。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入一口帶著貧民窟塵埃氣味的冰冷夜氣,仿佛要將這殘酷的覺醒深嵌入肺腑。

  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壓在了心口。

  不是簡單的憤怒,而是憤怒冷卻後更堅硬、更沉重的—力量種子!

  他失去了肆意發泄憤怒的快感。

  卻被賦予了另一種更深刻、更殘酷的權柄和思考維度一一人性的操盤手,終於在這一刻,被他觸摸到了冰山之下、最為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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