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三個字，倍兒爽！
第470章 三個字，倍兒爽！
吳楚之突然奇怪的眼神，讓韓毅頓時有點不寒而慄。
恩公這眼神怎麼讓他菊花一緊的感覺等等！
恩公是錦城人！！！
韓毅也顧不得裝X了，趕緊說道，
「按照凌老師說的，第二個處理順位，本來應該是查發票，看是否有加計金額與憑證金額不一致的情況。
但是在我看來，第二步查發票和第三步查輔助帳，我們從數學概率上來看，是一致的，無所謂先後。
可查發票這個工作的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我個人感覺，這上面出錯的機率太小了。
據我觀察，凌老師一向是非常細心的，發票加計金額這種低級錯誤發生的概率極小。
而且在報銷的時候，至少經過經辦人、會計的兩道審核，想要出錯，其實是很難的。
所以二選一的情況下，我按照主觀判斷，跳過了查發票這個環節，先做第三個輔助帳數據的檢查。」
說罷，韓毅雙手一攤，一臉的無辜，「吶，輔助帳就那麼多，涉及到小數點後的計算也就那麼一點兒，所以幾分鐘我便找出來了。」
儘管孔昊覺得韓毅這表情就是在裝逼，但作為一個逼王，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大貨司機真的有好幾把刷子。
原理很簡單，他這個財務門外漢都聽懂了，歸根到底，無非就是邏輯與判斷。
但是，孔昊明白，面對複雜事務具備這樣抽絲剝繭思維的人，這個世界上並不多見。
回到吳楚之的辦公室里，孔昊轉身衝著他便是一笑，「貌似你又找到一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
那小子雖然表情讓我覺得他很欠扁，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很厲害。」
「誰啊？」辦公室里單手玩著電腦上紙牌遊戲的王冰冰好奇了起來，公司里又來牛人了？
好吧，作為一個閒人，此刻她對任何事情都好奇。
還未傷愈的她，無事可做，閒得快發霉了。
而且現階段她連學都不用上，學校還等著春季開學給她頒個獎呢。
她爹是知道該怎麼給孩子疊BUFF的。
要不是她還是學生，皇崗口岸的事她評個二等功都不為過。
孔昊自覺的走到冰箱面前，搜尋著快樂肥宅水，頭也不回的答道，
「財務部的一個新員工，叫韓毅，就是他剛剛把兮兮姐的難題幾分鐘就解決了。」
「這名字有點耳熟啊，我仿佛在哪聽過？」正和姜素素討論一個文案的劉蒙蒙轉身過來說道。
姜素素拉了拉她的袖子，「就是那個肇事者。」
對於這個名字，姜素素並沒有什麼好感，
知道吳楚之出車禍後，她還後怕的做了噩夢。
劉蒙蒙那雙荔枝眼頓時瞪的溜圓，一臉的驚訝，「他不是燕大的保安嗎？怎麼又跑我們公司來了？還做財務？」
吳楚之這個小奶狗不是對財務的要求很高嗎？
公司的高管裡面，財務總監一直都是空缺著，總部的財務部經理楊燚那麼能幹的人，他都不滿意。
葉小米撇了撇嘴，「還不是某人善心大發的結果。」
孔昊正拿出幾瓶飲料分發著，聞言奇道，「那個韓毅以前是貨車司機？不像啊，我看他談吐舉止都還不錯。」
雖然看韓毅那無形裝X的模樣，他覺得很不順眼，但是對於這個人的能力，他還是很認可的，
也許是逼王之間的悍悍相惜？
「前天我和哥哥去東北門門崗送吃的時候，他不是保安嗎？怎麼又變成財務了？」
蕭玥珈也瞪圓了一雙桃花眼，驚的問道。
幾個女人開始嘰嘰喳喳的八卦著，吳楚之腦仁子都疼了。
他無奈的開始解釋起來，說著韓毅的情況「這人這麼可憐？不過這種情況下，還在堅持學習，確實值得幫一把。」劉蒙蒙點點頭。
王冰冰卻皺著眉頭說道，「值得幫是值得幫，可是直接放在財務部這個重要部門她不好意思說吳楚之這個考慮有點欠妥。
畢竟財務部是一個吃專業飯的部門，想要幫人，有的是其他部門可以放。
韓毅只是想考CPA，並不代表他現在具備這方面的能力，說到底不過是高中文憑，而且還荒廢了兩年多。
一雙桃花眼滴溜溜一轉，隨即出聲，「靠不靠譜啊！臭哥哥，財務部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能這麼隨性好吧。秦小莞，你說對吧？」
不管是對盟友王冰冰的附和，還是對孔昊女友凌婉兮的支持，抑或是給傻大個挖坑，小月牙兒為自己得體的話打了98分。
沒等秦莞說什麼，吳楚之搖了搖頭，「我考察過，他自學的還不錯。」
嗯·——
反正這群人也不會閒得無聊去對質。
凌婉兮也幫著腔，「老韓其實是我一屆的，他說他開貨車的時候也看過教材，其實他的理論水平還是不錯的，實務上面一學就會。」
孔昊咕嚕咕嚕灌下兩口可樂，舒暢的打了一個隔，緩緩的開口說道，
「邏輯分析能力很厲害，剛才我們見識過，可以好好培養培養。」
眾人放下心來，能讓一向臭屁的孔昊說出這樣的話，看來這韓毅確實很有兩把刷子。
人群里，被蕭玥珈cue了一下的秦莞不自覺的輕了一下眉頭。
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她在聽到孔昊說到要「可以好好培養」韓毅時，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像是準備改口一般。
小丫頭片子！
又在給姐姐玩心眼兒了！
念頭電轉，明白她鬼心思的秦小莞，臉上已習慣性地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她先是不動聲色地轉頭，目光在蕭玥珈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瞭然。
隨即，她轉向吳楚之，笑容愈發明媚燦爛，聲音清晰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關切，
「昊昊說的有道理，既然他有這方面才華，楚楚你真可以多培養一下。」
這話既是賢內助的建議，更隱含著對吳楚之主導權的全力支持。
至於蕭玥珈那點鬼心思？
在她和楚楚的默契面前，顯得無足輕重。
聽秦莞說讓多培養培養韓毅，吳楚之心裡樂開了花，不愧是青梅竹馬的媳婦兒，這默契，絕了。
這感覺挺不錯的，他殺人，她遞刀，他防火，她望風。
望著秦莞那溫婉的笑容，吳楚之嘴角扯起一道弧線。
自從燃起做韓毅師父的想法後，這念頭一起，便在吳楚之腦海里瘋長，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奇異快感。
前世韓毅那張嚴肅的臉龐仿佛就在眼前，正一絲不苟地敲著鍵盤，屏幕上是他絞盡腦汁做的、
被韓毅批為「狗屎配色搭配混亂邏輯」的第一版併購方案PPT，
「吳楚之，視覺焦點！焦點在哪裡？觀眾的眼球現在就像沒頭的蒼蠅！你這片子放完，客戶只記得你用了七種字體和會轉圈的大餅圖！」
「只有弱者才會被同情！」
「查找行業資料是個好習慣！但是客戶不是行業！客戶的情況是需要你用腳他媽的去走訪的！
還有那次在IP0審計的生死關頭，自已差點掉進一個精心設計的收入確認陷阱，是韓毅在堆積如山的憑證里敏銳地揪出了那幾份假合同的關鍵破綻，事後只淡淡說了句，
「財務數據鏈的breakpoint，往往藏在關聯方交易的異常tempo里。
而這些異常，是你用眼睛可以看出來的。
不re！就是不re！
看不出來，只能說明你腦子裡面全是屎！」
那洞察如刀的眼神，至今想來都令人心悸。
如今，時空錯位，那個未來會把自己訓得灰頭土臉、點石成金的「師父」，此刻還懵懂無知，
甚至需要自己的「恩典」來安排工作。
這份「以下克上」的隱秘期待讓吳楚之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興奮。
他要收下這個徒弟！
現在就開始打磨這塊璞玉，把他前世那些銳利的眼光、縝密的邏輯、鬼斧神工的PPT技巧，更早地引導出來！
他要體驗當師父的快感，更要提前收穫這個未來能獨當一面的大將！
他正愁著怎麼安排，秦莞的話如同睡時遞來一個枕頭，太熨帖了，為他接下來的安排搭好了最順滑的台階。
他立刻壓下心中的小得意，臉上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仿佛真在權衡利弊。
其實心裡的小人已經在振臂高呼：「就這麼定了！小子，等著為師來指點你吧！」
他假裝沉吟片刻，點點頭，「好吧，等他在財務部在磨礪一段時間，我把他工作調動一下，他的能力在財務部屈才了。」
凌婉兮聞言，輕咳了兩聲，「董事長，我覺得你對我們財務部有意見！」
吳楚之一拍額頭，不好，忘了這裡面有個財務部的人。
他摸了摸鼻子，汕汕的笑著，「兮兮姐，口誤，口誤！財務是很重要的。
任何驅動型的企業最後都必須用財務指標來表示公司的經營成果，所以果核最終是一家財務戰略主導的公司。
兮兮姐，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財務部！」
凌婉兮頓時喜笑顏開起來，一副算你識相的模樣。
她覺得其實吳楚之混熟後還是挺好說話的，只要成為他所認為的自己人，隨便開玩笑都沒事。
孔昊這兄弟，真不是白給的，
雖然以前對自己不是很好，但確實對孔昊是巴心巴肝的。
蕭玥珈聞言噗一聲，隨即和姜素素一起鵝鵝鵝地笑了起來。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
蕭玥珈好不容易止住笑，這才對著一頭霧水的凌婉兮說道，
「兮兮姐，你不知道，臭哥哥在用當時在鵬城忽悠人的那套。」
雖然知道凌婉兮隨著孔昊一起，都是所謂的莞莞黨，但是蕭玥珈也不是那麼眼皮子淺的。
哪有永恆的敵人和朋友？
無論自己以後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交好孔昊一家是她最明智的選擇。
於是，蕭玥珈開始繪聲繪色的學著當時吳楚之各個部門忽悠的那套，
「品控是對產品製成的質量控制，是一個公司的生命線！它是決定一個公司是否長久的關鍵，
品控不好，就意味著大量的返修和輿論壓力，
同時，它也決定了一個產品的生死，『細節決定成敗」在這麼多年的工業產品史上早已得到了驗證！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生產部！」
蕭玥珈背起手，一副吳楚之的當時的做派，讓眾人全部笑了。
代管燕京人力資源的姜素素，也難得的皮了起來，惟妙惟肖的模仿著，「什麼樣的公司值錢？
什麼樣的公司有未來？
就是有組織生命力的團隊才最有未來！
而要讓組織富有生命力，鑰匙就在各位HR的手上！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銷售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研發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公關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法務部！」
倆女一人一段的模仿讓眾人笑得不行，吳楚之尷尬的腳趾在鞋子裡摳來摳去。
凌婉兮哭笑不得，「哥不愧做領導的，夠能忽悠啊。」
雖然她年紀比吳楚之大，但她很自覺的跟著孔昊的位份走。
因為她很清楚，在那三家裡，吳楚之就是第三代的老大，也是未來公婆的乾兒子，說話比自己好使的多。
這時孔少爺不幹了，斜睨了吳楚之一眼，「我的研究院呢？來，給爺說一段，不然我罷工了。」
吳楚之惱羞成怒，撲過去直接鎮壓著造反的孔昊。
今天星期五，除了吳楚之的董事長辦公室，整個樓層里只剩下財務部還亮著燈。
所以，這少男少女們傳來的嬉鬧聲，顯得格外的刺耳。
正在看書的韓毅搖了搖頭，也是一陣苦笑。
要不是還有點年輕人的嬉鬧，他都沒意識到，恩公這群年輕人，妖孽的實在太過分了，個個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
真是人比人得氣死人啊！
韓毅一邊在心裡碎碎念叻著，一邊輕手輕腳的關上了財務部的門。
坐回辦公桌前的他，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書本里去，重做著例題。
不多時，財務部的門打開了，韓毅還以為是凌婉兮回來了，笑著準備打招呼。
這女孩子不錯，做事認真負責，人心眼也挺好的，不隨著大流孤立自己。
不過見到來人，他的笑容頓時有點僵，「主管，您怎麼回來了？」
來人正是財務主管鄒開平，見韓毅還在辦公室看書，他皺了皺眉頭，鼻子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便坐回到位置上，開始翻起憑證。
韓毅也不以為意，他又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華國幣，別人不待見他也是正常的。
兩年多走南闖北的貨車司機生涯，挨過的白眼接受過的毒打讓韓毅也看得出來，鄒開平其實是想要一個業務熟手的。
畢竟原本5個人的財務部，3個是學生兼職人員，正兒八經的正式員工也就老鄒這個主管，和一個40來歲的出納大媽。
每天老鄒的工作，除了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任務外，還得給凌婉兮這群問題兒童們解決各種問題。
都是高材生，自然也愛問問題，老鄒在過了幾天老師癮後，頭都大了。
最可恨的是，這群高材生，有的時候還會鑽牛角尖，不僅要知道怎麼做，還要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這可把老鄒給鬱悶了。
我只是個只用中專學歷的會計啊！
又不是你們的教授！
其實，韓毅心裡還是挺理解鄒開平的。
而且，這個點兒來公司加班，老鄒也就相當於回家吃了個晚飯又急匆匆的跑回來。
這份兒責任心確實值得稱讚的。
韓毅心裡嘆了一口氣，還是不折騰人了吧，大周末的，回家陪著老婆孩子不好嗎？
「主管，錯帳已經找到了。」
韓毅放下了筆，走到鄒開平的面前，主動的說道。
「嗯，知道了。」鄒開平繼續埋頭看著憑證。
他在心裡暗付著，「到底是哪兒出錯了？這憑證也快檢查完了，難道真的是發票出錯了？
嗯？這小子怎麼還不走，他剛剛說什麼？好像是找到了？」
「你說啥？找到了？」鄒開平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望著鄒開平驚的模樣，韓毅平靜的點點頭，「凌老師找到了，是總部划過來的那塊費用。
我們在做分攤的時候，分攤數四捨五入的問題。
多個四捨五入的數據疊加，造成了帳面上出現了1分錢的尾差，凌老師帶著我已經把報表調平了。」
鄒開平是個老會計，韓毅一說他便明白了過來，一拍額頭，「唉！我忘記給她們說計算機表格精度的問題了！」
韓毅微微一笑，也不多少什麼，回到自己位置上繼續看書做題。
鄒開平打開電腦，做起了月度財務分析報告的PPT。
來都來了，那就加會班吧。
家裡的小兔崽子進入了叛逆期，回家看著就煩，不如在辦公室躲個清淨，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鄒開平的心卻一直靜不下來。
他端著水杯，望著韓毅的背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有點尷尬啊！
你小子說是凌婉兮找到的？
逗小孩呢？
在國企待到四十多歲，他見過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嘗不知道，這筆錯帳一定就是韓毅找到的。
凌婉兮要是能找出來，早就完事了，哪至於自己大晚上的跑來準備加班給她們收拾？
這小子是知道自己不待見他，故意把功勞推出去。
也是，這小子也就是個過客，明年就會去讀大學的，這功勞他拿著也沒啥意義。
鄒開平點燃一根煙，張口喊了一句韓毅韓毅轉過頭疑惑的望著他。
「年輕人辦事就是不牢靠！也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說說！白跑一趟！」
鄒開平馬起臉訓了兩句。
韓毅心裡好笑，也不爭辯。
他知道這是鄒開平釋放的善意，給彼此一個台階下。
韓毅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嗨！我給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做作的表情讓鄒開平也笑了起來，一根煙飛了過來，韓毅慌忙接住。
「來說說，你是怎麼找到的？」
韓毅見鄒開平明白過來，也不矯情，點燃煙，走到鄒開平身邊，將之前對孔昊他們的說辭重複了一遍。
鄒開平不是孔昊這種財務門外漢，也不是吳楚之這種半吊子出身。
吃財務這碗飯快三十年的他，是深深知道這裡面的邏輯。
這裡面韓毅所露出的數據敏銳程度，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
輔助帳那麼多張二次計算加工表，你晃眼就能看出問題？
財務一輩子和數據打交道，一輩子和表格過不去，有些能力是可以後天培養的，但有些能力卻是天生的。
數字敏感性便是老天爺賞飯吃的能力，這是後天怎麼也培養不出來的。
而且，像韓毅如此抽絲剝繭的對問題的分析，這是財務門外漢或者初學者能做到的？
這是需要建立在紮實的會計基本功上面，才可能做到的。
鄒開平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憑證，「小韓，你看看，這筆憑證有什麼問題？」
韓毅知道，每天下班後，鄒開平都會抽出時間覆核兼職學生所做的憑證。
有問題的便像這樣挑出來放好，第二天當面溝通。
韓毅有些緊張地接過憑證，仔細看了起來，
憑證記錄的是公司新購進了兩輛中巴車，總價80萬元，申購單上寫的用途清清楚楚：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的通勤車。
記帳的兼職燕大學生劉雪做得很規範，按照會計制度，將這兩輛車作為集體福利處理，把10.4
萬元的增值稅進項稅額轉出來了，沒有抵扣。
韓毅反覆看了看憑證和附著的單據，覺得處理得似乎很正確。
會計制度規定福利性質的進項稅不能抵扣，需要轉出。
他有點摸不准主管的用意，抬頭看向鄒開平，帶著點疑惑，「主管，這個—我覺得劉師姐的處理是符合規定的。」
鄒開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韓毅看不懂裡面的門道，他並不覺得失望，看不出來才是正常的，他只是想教教韓毅實務處理，順帶看看這小子的悟性如何。
財務，也是講悟性的。
否則，絕大部分一輩子也就是個會計，而有的人卻可以坐上主管、經理、財務總監或者總會計師的位置。
他輕輕點了點憑證上列示的那筆10.4萬元的進項稅轉出金額「是符合規定，沒錯。
可小韓啊，你想想，這麼大一筆稅，就因為認定它是福利，硬生生交出去，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就沒什麼辦法可以省下來嗎？」
這句話像一枚投入韓毅心湖的石子，瞬間盪開了思維的漣漪。
十萬四千塊啊！
韓毅的心臟都跟著緊了一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剛在CPA稅法書里啃到第二章增值稅的條文。
購進的貨物用於集體福利或者個人消費，其進項稅額是明確不能從銷項稅額中抵扣的，必須做轉出處理。
眼前的憑證附件的請購單白紙黑字寫著「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這性質釘得死死的。
「省下來？」
韓毅心裡一動。
他當然知道如果能抵扣進項稅，對公司是好事。
「關鍵就在於這個『福利性質」！」
韓毅猛地抓住了問題的牛鼻子。
稅法堵死的是純福利的路。
那如果—這輛車不僅僅是福利呢？
如果它同時也能為公司的經營活動服務呢？
條例禁止的是「用於」，並非「存在可能用於福利」！
只要證明它有經營用途，哪怕是混合用途，那麼這十萬多的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如果能證明它不是純粹的福利，而是和公司經營有關——」
鄒開平眼睛亮了一下，鼓勵道：「沒錯！繼續想。」
韓毅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主管，只要這車不完全是為員工服務，也能用到經營活動上，那進項稅是不是就不用轉出了？」
光嘴上說車子有時也可能接送客戶，是站不住腳的。
要改變結果，就必須改變根源一一那張給車子定性的單據！
他看著那張固定資產申購單，上面的『專用於」三個字顯得格外扎眼。
「關鍵就在這個用途認定上！」
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來，韓毅脫口而出，「主管，辦法就在這張申購單上！
讓綜合部改改申購事由，把『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通勤』的『專用於』三個字去掉，加一句『及接送客戶往來和其他公司商務活動」。
這樣，車就有了經營用途，那10.4萬的進項稅就不用轉出，可以直接用來抵稅了！」
鄒開平臉上的笑容更盛，看著韓毅的眼神充滿了讚許。
這小子！
沒學過系統的財稅知識，看憑證也看不出門道，但一點就透！
自己只是提了個醒「稅交得可惜」，他立刻就能聯想到改變用途，還給出了具體怎麼修改這種實務操作上的點子。
這份反應速度和解決問題的思路，可比死記硬背規範要難得多了！
「很好！」鄒開平由衷地點頭，「思路非常對路。」
他心裡不禁嘀咕：這悟性，真是個高中畢業生？還是個開過兩年大貨車的？
自己怕是撿到寶了吧？
得用起來！
鄒開平又連續的問了幾個問題，從會計的基本核算、財稅處理到合併報表。
韓毅磕磕巴巴的回答著，他是經濟學專業，財務方面教材教的就很粗淺，CPA的教材，他也只看了幾章而已。
饒是這樣，鄒開平心裡也樂開了花。
不會的，沒關係，反正大多也用不到。
看來自己以後能省點事了。
他將憑證放在桌面上推到韓毅的面前，「這件事就你來處理，周一和綜合部說一聲，他們修改請購申請後，我們再做帳務處理。」
韓毅也不推辭，將活攬了過來，
在一個部門有事做和沒事做，人的心情是兩碼事。
鄒開平既然開始讓他做事，這便是一個良好的改變。
韓毅拿過憑證就要轉身回去，卻被鄒開平叫住了，「小韓，你會不會做PPT？」
韓毅有心想說不會，不要耽誤我看書！
但是看了看鄒開平那電腦屏幕的PPT，他有點忍不了。
PPT這玩意兒，技巧有一定的含金量，但一個PPT到底能不能一瞬間抓住別人的眼球，說穿了更多的是和個人審美相關。
技巧再高，要是沒有那種審美能力，做出來的還是一坨屎，甚至會因為技巧變得像是屎中開花一般。
這文字數據滿篇密密麻麻、亂七八糟堆砌的PPT，讓韓毅心痒痒的。
他放在桌下的拳頭緊了又放鬆，這才忍住了咆哮起來的衝動。
PPT不是這麼做的！
PPT是一門技術也是藝術！
在韓毅看來，鄒開平的PPT完全是在褻瀆藝術，
他重重的點點頭，「會做，以前在六月花電腦學校學過。」
鄒開平大奇，「六月花還教這個？唉看來我是被坑了，我是在指北針電腦學校學的。」
韓毅脖子上的青筋都快冒出來了，不過也只能順著話說，「那裡的老師見我肯學，私下收費教我的。」
鄒開平理解的點點頭，這才說得通嘛，他嘆了一口氣，「還是你們年輕人學的快啊，我這全是照著書在比劃。」
知道鄒開平的意思，韓毅索性主動的開了口，「主管，要不我先做一版，您最後來審閱審閱？」
鄒開平一想起上個月給吳楚之交財務月度匯報PPT的時候，就覺得老臉掛不住。
小吳總雖然當場沒說什麼，但從開月例會的時候，鄒開平見到那和自己交上去截然不同的PPT
時，便知道，小吳總給他面子，自己動手重做了一個版本。
這個月他花了很多功夫在PPT的製作上面，但是做出來的效果，與上個月吳楚之展示的效果，
還是天差地遠的。
年齡大了，歲數不饒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審美觀念上也有很大的差距，
他知道吳楚之做的很好看，但他就是做不出來。
鄒開平習慣了在國企寫財務分析報告的方式，洋洋灑灑的他可以寫二十多頁，雖然他也知道，
其實領導大半都是看不懂甚至根本不看財務分析報告的。
為了供孩子上學，看在果核公司這相當於他原來的三倍工資，他毫不猶豫的跳出了舒適區。
果核公司錢給的多，自然要求也高，這是他有心理準備的。
甚至他還做好了需要做假帳的心理準備。
哪知進來後才發現，這家公司根本不需要做假帳，也沒有內外帳的區別，這讓他很是鬆了口氣。
只不過，需要帶兼職學生，累是累點，至少比提著腦袋做帳好吧？
鄒開平心裡很是明白，吳楚之對他的不責怪，並不是尊老什麼的，而是對他本就不抱什麼希望。
從公司的性質來看，這家公司終究是屬於年輕人的，自己就是一塊墊腳石。
公司的快速擴張也讓他心裡沒有什麼疙瘩。
越來越多的新業務展現在他的面前時，讓他也覺得很吃力。
他以前做的，就是很單純的生產企業，
財務上有句話：業務上有動作，財務上就會有反應。
所以，當金融衍生交易品等以前為所未聞的業務擺在他面前時，他就知道，自己終究是會被新人給淘汰的。
但他也不心慌，小吳總承諾過，當他發現跟不上的時候，也不會辭退他，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帶學生，培養好財務習慣和基本核算能力就算他完成任務。
要不，真讓這個年輕人試試？
鄒開平想了想，反正自個兒也做好了，看看這小子做得怎麼樣。
如果還不如自己，那就將就自個兒手上這份用就是了。
他也盡力了，相信小吳總也看得出來，
自個兒就這麼一個水平，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鄒開平點點頭，「行，我把模板和數據全部拷給你，大致的要點都在我這個PPT上面，你有不清楚的問我就是。」
望著門裡韓毅趴在電腦屏幕前做PPT的背影，鄒開平輕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其實挺謙遜的，也挺有能力的。
算了，教一個是教，多一個也無所謂，而且這小子挺有靈性的，能給自己省不少事。
他輕輕的帶過門，步履輕鬆的下了樓。
待到確認鄒開平走了後，韓毅隨手點了保存，拿起書繼續看了起來。
做事最忌三心二意，既然晚上的任務是把所得稅這章看完，那麼就別搞東搞西的。
至於PT，明天白天來做吧，反正這剩下的時間也不夠。
回到宿舍，韓毅草草洗過便躺在了床上，望著天上那輪明月發著呆。
倒不是他孤枕難眠，早習慣了。
果核宿舍的條件其實很好，是三室一廳的房子，每個員工一間，設施也挺齊活的。
租金不貴，一個月也就200元，在工資裡面扣。
中關村附近的房子，這個價格，完全算是公司補貼了。
他中午午休的時候，特意跑到附近的房產中介打聽過行情。
中關村核心區域的老破小一居室月租都要一千五六起，而且基本都在三樓以上，沒有電梯。
奶奶每周要做透析，爬上爬下根本不可能。
稍微遠一點到四環外，能租得起的老小區兩居室也要接近三千。
這還沒算上押一付三的高額啟動資金。
不過宿舍再好，也是員工宿舍，把奶奶和妹妹接過來，住哪兒呢？
這附近的房子，他有點承擔不起。
更麻煩的是妹妹韓冰讀書的「五證」的要求一一要進公立學校，需要父母或法定監護人持有本區的居住證、穩定的實際住所證明（比如租房的合同備案）、在燕京務工就業證明、戶口本，還有戶籍所在地出具的無監護條件證明。
他現在手裡的，只有剛簽的勞動合同和公司宿舍的租賃合同（公司統一辦理備案或許可行？），居住證還沒著落，那個「無監護條件證明」更是隔著重重大山一一需要老家的村委會和派出所開證明，手續繁複無比。
不過就算如此，即使一切順利，被分配到的學校大概率是「統籌」性質的，這樣的學校，不僅路程可能偏遠，教育質量也夠嗆。
是不是還不如縣中學？
這些問題，讓韓毅有點兒輾轉難眠。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落實到行動上，問題便一個個的出現了。
月光清冷地灑在床前，窗外隱約傳來小區里其他住戶孩子歡快的嬉笑聲，更顯得他此刻的孤寂與沉重。
工作來之不易，起點也很高，但燕京的高昂生活成本和現實的壁壘，像兩道冰冷的鐵環，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奶奶的醫藥費、房子的租金、妹妹的未來每一筆都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如同幾座大山沉甸甸地壓下來。
微薄的積蓄撐不過幾個月，他必須更快、更快地在果核站穩腳跟，拿出無可替代的價值，賺取更高的報酬！
想到這裡，韓毅無意識地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星期六，是韓冰從學校回家的日子，也是他們約定通話的日子。
韓毅開著貨車走南闖北的，手機是必不可少的工具，雖然只是個破舊的二手手機，不過在2001
年的農村也很是洋氣了。
奶奶和妹妹自然是沒有手機和小靈通這類的，所以兩邊的通話只能是韓毅打電話到村裡的供銷合作社。
「麼官兒，你還好吧？」
聽見對面熟悉的奶奶聲音，韓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一段時間的大變，讓他心裡堆積了太多的委屈。
「奶奶，我還好，在燕京找了一份工作———」
韓毅忍住淚水，語氣輕快的講了起來。
村里七嘴八舌的，韓毅在化工廠丟了工作的事情，肯定瞞不住。
而且他也沒瞞，前幾天寄出的信說得明明白白。
此刻奶奶沒有問起，韓毅卻主動說起了新工作。
「麼官兒，你莫騙奶奶哈，燕京的錢那麼好掙啊？」
聽到韓毅說起工資的時候，奶奶有點不信。
坐辦公室3200一個月，比起韓毅開貨車的收入低了不少，但要是放在瀘天化，很多中層幹部都沒這個數。
韓毅笑著解釋著，「奶奶，畢竟是首善之地，燕京人多，機會也多，消費高，自然工資也高，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奶奶還沒說什麼，旁邊一個清脆的聲音卻響了起來，「鍋~我們真的要去燕京啊？」
「嗯，不過是奶奶過來，你就呆屋裡就行了。」
聽見妹妹的聲音，韓毅嘴角翹了起來，習慣性的逗傻丫頭。
「奶」奶，你看我鍋嘛，又欺負我！」
聽見對面親人的聲音，韓毅心裡忽地一片溫暖起來。
在果核努力工作，然後買大房子，讓奶奶和妹妹過上人上人的日子，未嘗不是一個奮鬥目標。
「奶奶，把田租出去吧，到燕京來，對冰冰的學習也是有好處的。
城市裡無論學習資源還是眼界格局，都比我們農村要好上太多。」
韓毅知道，如果說這邊生活條件什麼的，奶奶不一定會來，老人家總說故土難離。
但要是說起對孫子孫女好，那奶奶是一定也不會猶豫的。
果不其然，聽到對韓冰學習成長有好處時，奶奶明顯動了心，「唉——好吧，你先把你剛剛提到的房子、學校落實好吧。
我也在家裡琢磨琢磨，那幾畝地怎麼辦。」
韓毅也沒有多勸，人離鄉賤的。
要讓老人家心甘情願的立即答應搬來人生地不熟的燕京，那完全是白日做夢。
「麼官兒，你可得認真努力工作，好好報答別個吳總。真是大好人吶！」
韓毅一邊感激著奶奶口裡的大好人，一邊苦逼的在風雪夜裡改著PPT。
下午在辦公室加班做PPT的他，被吳楚之逮個正著。
見韓毅在做，吳楚之一拍額頭。
特喵的，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要論起做這玩意兒，在他認識的人裡面，韓毅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所以，看著韓毅做的幻燈片，吳楚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韓毅心裡鬱悶極了。
恩公，我只想看書考證啊！
「PPT不是這麼做的！你這是在褻瀆藝術！」
昨天韓毅忍住沒向鄒開平吼出來的話，今天卻被這欺師滅祖的孽徒給吼了出來。
吳楚之表示很爽！
於是，他又還了一句給自己這便宜師父！
「商務PPT和學術PPT是完全兩個概念。
簡單的說，用來講的PPT，一定要像一部電影一般，將觀眾的視覺焦點匯聚在你此刻想要講的地方。」
「你看，小韓，你又犯了一個做PPT的經典錯誤。你得注意你聽眾的身份！
導師、教授在講課的時候，他站在甲方爸爸的地位，你愛聽不聽，不聽拉倒，為了成績，你只能按照他的思路來。
但是出了學校，你的應用場景對應的對象是領導、客戶，他們是甲方爸爸。
你無法約束他們的想法跟著你的思路走，他們不聽，你就得檢討了。
也許你在講A的時候，他的目光卻落在了C或者D上，然後憑藉自己對於這點的臆想來否定你整個的內容。」
吳楚之說得無比的痛快。
這都是當年韓毅教訓他時說過的話，此時全部扔回去，心裡格外美滋滋的。
韓毅趕緊按照吳楚之的提點，生疏的調整著PPT的結構和內容。
恩公的要求——
太高了！
不過，我一定要達到！
韓毅笨拙地在鍵盤和滑鼠間切換操作。
吳楚之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眼睛像精準的掃描儀，
「停！這一頁！你這幾行分析文字堆在一起，密密麻麻誰看？你講的時候觀眾是聽你的，還是埋頭在你這片字林里找重點？」
「提煉！把核心觀點用最直白的短句打出來！用加粗！」
吳楚之點了點屏幕，「這兩個指標的趨勢是關鍵矛盾點？用箭頭對比圖標！加個左右指向的動態漸變效果，等你講到這裡才讓那個紅色的『預警上升』箭頭『啪」一下彈出來！懂嗎？
焦點引導！
要製造「？這怎麼回事？趕緊聽他講」的效果！」
韓毅試著添加效果，第一次還選錯了淡入，被吳楚之無情駁回。
翻到核心的成本費用對比頁，吳楚之又皺起眉，
「這餅圖誰讓你用的？成本費用類別是平行關係，對比占比用餅圖還行。但月度變化趨勢呢？
你這裡五個部門四條費用線的同期對比數據，餅圖放得下嗎？
觀眾能一眼看出銷售費用的異常激增和行政管理費的明顯下降形成強烈對比嗎？
這是戲劇衝突點！」
他直接上手，拉過滑鼠：「改成分組柱狀圖！四個費用項就是四組柱子！部門是橫軸！
把銷售部和行政部這倆重點項的柱子用醒目的顏色！其他三個部門用灰！然後把那條該死的趨勢線給我撤了！
你現在是看圖講故事，不是搞學術！要的就是一目了然！」
韓毅按指示改了，效果立竿見影。
看著那幾根拔地而起（銷售費）和急速墜落（行政費）的彩色柱子，韓毅默默點頭，心底最後那點不服氣也煙消雲散。
這效果，確實犀利。
吳楚之看著他調出一個複雜的「平滑縮放切入」切換效果，終於忍不住了，
「打住！大哥你看看你現在做的是什麼？
這是你們財務部的財務分析報告PPT！！！
不是公司新品發布會！！！
這些效果等做給投資者看高科技產品時再用！
現在刪掉！通通刪掉！
用最基礎的淡入就夠了！
所有的炫技必須服務於核心信息的傳遞，花里胡哨轉移焦點就是失敗！」
韓毅默默刪掉，雖然覺得那效果確實挺酷，但也不得不承認恩公說的在理，
兩人就在這樣反覆的調試、爭執（主要是吳楚之說，韓毅聽）、碰撞中，一點一點磨著那份PPT。
韓毅操作漸漸流暢，也開始理解了吳楚之那些看似嚴苛要求背後的邏輯。
但是吳楚之當師父的癮，哪有那麼輕鬆就被打消的，不斷的批評，不斷的指正。
最後，他終於滿意了。
這PPT形成的風格，和前世韓毅的風格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複製粘貼。
而便宜師父那大受震撼到憎逼的眼神，也如當年的自己。
也許，這就是薪火相傳？
吳王在心裡狂笑著！
三個字，倍兒爽！
吳楚之突然奇怪的眼神，讓韓毅頓時有點不寒而慄。
恩公這眼神怎麼讓他菊花一緊的感覺等等！
恩公是錦城人！！！
韓毅也顧不得裝X了，趕緊說道，
「按照凌老師說的，第二個處理順位，本來應該是查發票，看是否有加計金額與憑證金額不一致的情況。
但是在我看來，第二步查發票和第三步查輔助帳，我們從數學概率上來看，是一致的，無所謂先後。
可查發票這個工作的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我個人感覺，這上面出錯的機率太小了。
據我觀察，凌老師一向是非常細心的，發票加計金額這種低級錯誤發生的概率極小。
而且在報銷的時候，至少經過經辦人、會計的兩道審核，想要出錯，其實是很難的。
所以二選一的情況下，我按照主觀判斷，跳過了查發票這個環節，先做第三個輔助帳數據的檢查。」
說罷，韓毅雙手一攤，一臉的無辜，「吶，輔助帳就那麼多，涉及到小數點後的計算也就那麼一點兒，所以幾分鐘我便找出來了。」
儘管孔昊覺得韓毅這表情就是在裝逼，但作為一個逼王，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大貨司機真的有好幾把刷子。
原理很簡單，他這個財務門外漢都聽懂了，歸根到底，無非就是邏輯與判斷。
但是，孔昊明白，面對複雜事務具備這樣抽絲剝繭思維的人，這個世界上並不多見。
回到吳楚之的辦公室里，孔昊轉身衝著他便是一笑，「貌似你又找到一個非常了不得的人物。
那小子雖然表情讓我覺得他很欠扁，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很厲害。」
「誰啊？」辦公室里單手玩著電腦上紙牌遊戲的王冰冰好奇了起來，公司里又來牛人了？
好吧，作為一個閒人，此刻她對任何事情都好奇。
還未傷愈的她，無事可做，閒得快發霉了。
而且現階段她連學都不用上，學校還等著春季開學給她頒個獎呢。
她爹是知道該怎麼給孩子疊BUFF的。
要不是她還是學生，皇崗口岸的事她評個二等功都不為過。
孔昊自覺的走到冰箱面前，搜尋著快樂肥宅水，頭也不回的答道，
「財務部的一個新員工，叫韓毅，就是他剛剛把兮兮姐的難題幾分鐘就解決了。」
「這名字有點耳熟啊，我仿佛在哪聽過？」正和姜素素討論一個文案的劉蒙蒙轉身過來說道。
姜素素拉了拉她的袖子，「就是那個肇事者。」
對於這個名字，姜素素並沒有什麼好感，
知道吳楚之出車禍後，她還後怕的做了噩夢。
劉蒙蒙那雙荔枝眼頓時瞪的溜圓，一臉的驚訝，「他不是燕大的保安嗎？怎麼又跑我們公司來了？還做財務？」
吳楚之這個小奶狗不是對財務的要求很高嗎？
公司的高管裡面，財務總監一直都是空缺著，總部的財務部經理楊燚那麼能幹的人，他都不滿意。
葉小米撇了撇嘴，「還不是某人善心大發的結果。」
孔昊正拿出幾瓶飲料分發著，聞言奇道，「那個韓毅以前是貨車司機？不像啊，我看他談吐舉止都還不錯。」
雖然看韓毅那無形裝X的模樣，他覺得很不順眼，但是對於這個人的能力，他還是很認可的，
也許是逼王之間的悍悍相惜？
「前天我和哥哥去東北門門崗送吃的時候，他不是保安嗎？怎麼又變成財務了？」
蕭玥珈也瞪圓了一雙桃花眼，驚的問道。
幾個女人開始嘰嘰喳喳的八卦著，吳楚之腦仁子都疼了。
他無奈的開始解釋起來，說著韓毅的情況「這人這麼可憐？不過這種情況下，還在堅持學習，確實值得幫一把。」劉蒙蒙點點頭。
王冰冰卻皺著眉頭說道，「值得幫是值得幫，可是直接放在財務部這個重要部門她不好意思說吳楚之這個考慮有點欠妥。
畢竟財務部是一個吃專業飯的部門，想要幫人，有的是其他部門可以放。
韓毅只是想考CPA，並不代表他現在具備這方面的能力，說到底不過是高中文憑，而且還荒廢了兩年多。
一雙桃花眼滴溜溜一轉，隨即出聲，「靠不靠譜啊！臭哥哥，財務部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能這麼隨性好吧。秦小莞，你說對吧？」
不管是對盟友王冰冰的附和，還是對孔昊女友凌婉兮的支持，抑或是給傻大個挖坑，小月牙兒為自己得體的話打了98分。
沒等秦莞說什麼，吳楚之搖了搖頭，「我考察過，他自學的還不錯。」
嗯·——
反正這群人也不會閒得無聊去對質。
凌婉兮也幫著腔，「老韓其實是我一屆的，他說他開貨車的時候也看過教材，其實他的理論水平還是不錯的，實務上面一學就會。」
孔昊咕嚕咕嚕灌下兩口可樂，舒暢的打了一個隔，緩緩的開口說道，
「邏輯分析能力很厲害，剛才我們見識過，可以好好培養培養。」
眾人放下心來，能讓一向臭屁的孔昊說出這樣的話，看來這韓毅確實很有兩把刷子。
人群里，被蕭玥珈cue了一下的秦莞不自覺的輕了一下眉頭。
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她在聽到孔昊說到要「可以好好培養」韓毅時，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像是準備改口一般。
小丫頭片子！
又在給姐姐玩心眼兒了！
念頭電轉，明白她鬼心思的秦小莞，臉上已習慣性地綻開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她先是不動聲色地轉頭，目光在蕭玥珈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瞭然。
隨即，她轉向吳楚之，笑容愈發明媚燦爛，聲音清晰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關切，
「昊昊說的有道理，既然他有這方面才華，楚楚你真可以多培養一下。」
這話既是賢內助的建議，更隱含著對吳楚之主導權的全力支持。
至於蕭玥珈那點鬼心思？
在她和楚楚的默契面前，顯得無足輕重。
聽秦莞說讓多培養培養韓毅，吳楚之心裡樂開了花，不愧是青梅竹馬的媳婦兒，這默契，絕了。
這感覺挺不錯的，他殺人，她遞刀，他防火，她望風。
望著秦莞那溫婉的笑容，吳楚之嘴角扯起一道弧線。
自從燃起做韓毅師父的想法後，這念頭一起，便在吳楚之腦海里瘋長，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奇異快感。
前世韓毅那張嚴肅的臉龐仿佛就在眼前，正一絲不苟地敲著鍵盤，屏幕上是他絞盡腦汁做的、
被韓毅批為「狗屎配色搭配混亂邏輯」的第一版併購方案PPT，
「吳楚之，視覺焦點！焦點在哪裡？觀眾的眼球現在就像沒頭的蒼蠅！你這片子放完，客戶只記得你用了七種字體和會轉圈的大餅圖！」
「只有弱者才會被同情！」
「查找行業資料是個好習慣！但是客戶不是行業！客戶的情況是需要你用腳他媽的去走訪的！
還有那次在IP0審計的生死關頭，自已差點掉進一個精心設計的收入確認陷阱，是韓毅在堆積如山的憑證里敏銳地揪出了那幾份假合同的關鍵破綻，事後只淡淡說了句，
「財務數據鏈的breakpoint，往往藏在關聯方交易的異常tempo里。
而這些異常，是你用眼睛可以看出來的。
不re！就是不re！
看不出來，只能說明你腦子裡面全是屎！」
那洞察如刀的眼神，至今想來都令人心悸。
如今，時空錯位，那個未來會把自己訓得灰頭土臉、點石成金的「師父」，此刻還懵懂無知，
甚至需要自己的「恩典」來安排工作。
這份「以下克上」的隱秘期待讓吳楚之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興奮。
他要收下這個徒弟！
現在就開始打磨這塊璞玉，把他前世那些銳利的眼光、縝密的邏輯、鬼斧神工的PPT技巧，更早地引導出來！
他要體驗當師父的快感，更要提前收穫這個未來能獨當一面的大將！
他正愁著怎麼安排，秦莞的話如同睡時遞來一個枕頭，太熨帖了，為他接下來的安排搭好了最順滑的台階。
他立刻壓下心中的小得意，臉上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叩，仿佛真在權衡利弊。
其實心裡的小人已經在振臂高呼：「就這麼定了！小子，等著為師來指點你吧！」
他假裝沉吟片刻，點點頭，「好吧，等他在財務部在磨礪一段時間，我把他工作調動一下，他的能力在財務部屈才了。」
凌婉兮聞言，輕咳了兩聲，「董事長，我覺得你對我們財務部有意見！」
吳楚之一拍額頭，不好，忘了這裡面有個財務部的人。
他摸了摸鼻子，汕汕的笑著，「兮兮姐，口誤，口誤！財務是很重要的。
任何驅動型的企業最後都必須用財務指標來表示公司的經營成果，所以果核最終是一家財務戰略主導的公司。
兮兮姐，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財務部！」
凌婉兮頓時喜笑顏開起來，一副算你識相的模樣。
她覺得其實吳楚之混熟後還是挺好說話的，只要成為他所認為的自己人，隨便開玩笑都沒事。
孔昊這兄弟，真不是白給的，
雖然以前對自己不是很好，但確實對孔昊是巴心巴肝的。
蕭玥珈聞言噗一聲，隨即和姜素素一起鵝鵝鵝地笑了起來。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
蕭玥珈好不容易止住笑，這才對著一頭霧水的凌婉兮說道，
「兮兮姐，你不知道，臭哥哥在用當時在鵬城忽悠人的那套。」
雖然知道凌婉兮隨著孔昊一起，都是所謂的莞莞黨，但是蕭玥珈也不是那麼眼皮子淺的。
哪有永恆的敵人和朋友？
無論自己以後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交好孔昊一家是她最明智的選擇。
於是，蕭玥珈開始繪聲繪色的學著當時吳楚之各個部門忽悠的那套，
「品控是對產品製成的質量控制，是一個公司的生命線！它是決定一個公司是否長久的關鍵，
品控不好，就意味著大量的返修和輿論壓力，
同時，它也決定了一個產品的生死，『細節決定成敗」在這麼多年的工業產品史上早已得到了驗證！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生產部！」
蕭玥珈背起手，一副吳楚之的當時的做派，讓眾人全部笑了。
代管燕京人力資源的姜素素，也難得的皮了起來，惟妙惟肖的模仿著，「什麼樣的公司值錢？
什麼樣的公司有未來？
就是有組織生命力的團隊才最有未來！
而要讓組織富有生命力，鑰匙就在各位HR的手上！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銷售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研發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公關部！」
「好好干！果核的未來，取決於你們法務部！」
倆女一人一段的模仿讓眾人笑得不行，吳楚之尷尬的腳趾在鞋子裡摳來摳去。
凌婉兮哭笑不得，「哥不愧做領導的，夠能忽悠啊。」
雖然她年紀比吳楚之大，但她很自覺的跟著孔昊的位份走。
因為她很清楚，在那三家裡，吳楚之就是第三代的老大，也是未來公婆的乾兒子，說話比自己好使的多。
這時孔少爺不幹了，斜睨了吳楚之一眼，「我的研究院呢？來，給爺說一段，不然我罷工了。」
吳楚之惱羞成怒，撲過去直接鎮壓著造反的孔昊。
今天星期五，除了吳楚之的董事長辦公室，整個樓層里只剩下財務部還亮著燈。
所以，這少男少女們傳來的嬉鬧聲，顯得格外的刺耳。
正在看書的韓毅搖了搖頭，也是一陣苦笑。
要不是還有點年輕人的嬉鬧，他都沒意識到，恩公這群年輕人，妖孽的實在太過分了，個個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
真是人比人得氣死人啊！
韓毅一邊在心裡碎碎念叻著，一邊輕手輕腳的關上了財務部的門。
坐回辦公桌前的他，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書本里去，重做著例題。
不多時，財務部的門打開了，韓毅還以為是凌婉兮回來了，笑著準備打招呼。
這女孩子不錯，做事認真負責，人心眼也挺好的，不隨著大流孤立自己。
不過見到來人，他的笑容頓時有點僵，「主管，您怎麼回來了？」
來人正是財務主管鄒開平，見韓毅還在辦公室看書，他皺了皺眉頭，鼻子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便坐回到位置上，開始翻起憑證。
韓毅也不以為意，他又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華國幣，別人不待見他也是正常的。
兩年多走南闖北的貨車司機生涯，挨過的白眼接受過的毒打讓韓毅也看得出來，鄒開平其實是想要一個業務熟手的。
畢竟原本5個人的財務部，3個是學生兼職人員，正兒八經的正式員工也就老鄒這個主管，和一個40來歲的出納大媽。
每天老鄒的工作，除了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任務外，還得給凌婉兮這群問題兒童們解決各種問題。
都是高材生，自然也愛問問題，老鄒在過了幾天老師癮後，頭都大了。
最可恨的是，這群高材生，有的時候還會鑽牛角尖，不僅要知道怎麼做，還要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這可把老鄒給鬱悶了。
我只是個只用中專學歷的會計啊！
又不是你們的教授！
其實，韓毅心裡還是挺理解鄒開平的。
而且，這個點兒來公司加班，老鄒也就相當於回家吃了個晚飯又急匆匆的跑回來。
這份兒責任心確實值得稱讚的。
韓毅心裡嘆了一口氣，還是不折騰人了吧，大周末的，回家陪著老婆孩子不好嗎？
「主管，錯帳已經找到了。」
韓毅放下了筆，走到鄒開平的面前，主動的說道。
「嗯，知道了。」鄒開平繼續埋頭看著憑證。
他在心裡暗付著，「到底是哪兒出錯了？這憑證也快檢查完了，難道真的是發票出錯了？
嗯？這小子怎麼還不走，他剛剛說什麼？好像是找到了？」
「你說啥？找到了？」鄒開平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望著鄒開平驚的模樣，韓毅平靜的點點頭，「凌老師找到了，是總部划過來的那塊費用。
我們在做分攤的時候，分攤數四捨五入的問題。
多個四捨五入的數據疊加，造成了帳面上出現了1分錢的尾差，凌老師帶著我已經把報表調平了。」
鄒開平是個老會計，韓毅一說他便明白了過來，一拍額頭，「唉！我忘記給她們說計算機表格精度的問題了！」
韓毅微微一笑，也不多少什麼，回到自己位置上繼續看書做題。
鄒開平打開電腦，做起了月度財務分析報告的PPT。
來都來了，那就加會班吧。
家裡的小兔崽子進入了叛逆期，回家看著就煩，不如在辦公室躲個清淨，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鄒開平的心卻一直靜不下來。
他端著水杯，望著韓毅的背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有點尷尬啊！
你小子說是凌婉兮找到的？
逗小孩呢？
在國企待到四十多歲，他見過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嘗不知道，這筆錯帳一定就是韓毅找到的。
凌婉兮要是能找出來，早就完事了，哪至於自己大晚上的跑來準備加班給她們收拾？
這小子是知道自己不待見他，故意把功勞推出去。
也是，這小子也就是個過客，明年就會去讀大學的，這功勞他拿著也沒啥意義。
鄒開平點燃一根煙，張口喊了一句韓毅韓毅轉過頭疑惑的望著他。
「年輕人辦事就是不牢靠！也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說說！白跑一趟！」
鄒開平馬起臉訓了兩句。
韓毅心裡好笑，也不爭辯。
他知道這是鄒開平釋放的善意，給彼此一個台階下。
韓毅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嗨！我給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做作的表情讓鄒開平也笑了起來，一根煙飛了過來，韓毅慌忙接住。
「來說說，你是怎麼找到的？」
韓毅見鄒開平明白過來，也不矯情，點燃煙，走到鄒開平身邊，將之前對孔昊他們的說辭重複了一遍。
鄒開平不是孔昊這種財務門外漢，也不是吳楚之這種半吊子出身。
吃財務這碗飯快三十年的他，是深深知道這裡面的邏輯。
這裡面韓毅所露出的數據敏銳程度，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
輔助帳那麼多張二次計算加工表，你晃眼就能看出問題？
財務一輩子和數據打交道，一輩子和表格過不去，有些能力是可以後天培養的，但有些能力卻是天生的。
數字敏感性便是老天爺賞飯吃的能力，這是後天怎麼也培養不出來的。
而且，像韓毅如此抽絲剝繭的對問題的分析，這是財務門外漢或者初學者能做到的？
這是需要建立在紮實的會計基本功上面，才可能做到的。
鄒開平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憑證，「小韓，你看看，這筆憑證有什麼問題？」
韓毅知道，每天下班後，鄒開平都會抽出時間覆核兼職學生所做的憑證。
有問題的便像這樣挑出來放好，第二天當面溝通。
韓毅有些緊張地接過憑證，仔細看了起來，
憑證記錄的是公司新購進了兩輛中巴車，總價80萬元，申購單上寫的用途清清楚楚：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的通勤車。
記帳的兼職燕大學生劉雪做得很規範，按照會計制度，將這兩輛車作為集體福利處理，把10.4
萬元的增值稅進項稅額轉出來了，沒有抵扣。
韓毅反覆看了看憑證和附著的單據，覺得處理得似乎很正確。
會計制度規定福利性質的進項稅不能抵扣，需要轉出。
他有點摸不准主管的用意，抬頭看向鄒開平，帶著點疑惑，「主管，這個—我覺得劉師姐的處理是符合規定的。」
鄒開平笑了笑，不置可否。
韓毅看不懂裡面的門道，他並不覺得失望，看不出來才是正常的，他只是想教教韓毅實務處理，順帶看看這小子的悟性如何。
財務，也是講悟性的。
否則，絕大部分一輩子也就是個會計，而有的人卻可以坐上主管、經理、財務總監或者總會計師的位置。
他輕輕點了點憑證上列示的那筆10.4萬元的進項稅轉出金額「是符合規定，沒錯。
可小韓啊，你想想，這麼大一筆稅，就因為認定它是福利，硬生生交出去，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就沒什麼辦法可以省下來嗎？」
這句話像一枚投入韓毅心湖的石子，瞬間盪開了思維的漣漪。
十萬四千塊啊！
韓毅的心臟都跟著緊了一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剛在CPA稅法書里啃到第二章增值稅的條文。
購進的貨物用於集體福利或者個人消費，其進項稅額是明確不能從銷項稅額中抵扣的，必須做轉出處理。
眼前的憑證附件的請購單白紙黑字寫著「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這性質釘得死死的。
「省下來？」
韓毅心裡一動。
他當然知道如果能抵扣進項稅，對公司是好事。
「關鍵就在於這個『福利性質」！」
韓毅猛地抓住了問題的牛鼻子。
稅法堵死的是純福利的路。
那如果—這輛車不僅僅是福利呢？
如果它同時也能為公司的經營活動服務呢？
條例禁止的是「用於」，並非「存在可能用於福利」！
只要證明它有經營用途，哪怕是混合用途，那麼這十萬多的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如果能證明它不是純粹的福利，而是和公司經營有關——」
鄒開平眼睛亮了一下，鼓勵道：「沒錯！繼續想。」
韓毅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主管，只要這車不完全是為員工服務，也能用到經營活動上，那進項稅是不是就不用轉出了？」
光嘴上說車子有時也可能接送客戶，是站不住腳的。
要改變結果，就必須改變根源一一那張給車子定性的單據！
他看著那張固定資產申購單，上面的『專用於」三個字顯得格外扎眼。
「關鍵就在這個用途認定上！」
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來，韓毅脫口而出，「主管，辦法就在這張申購單上！
讓綜合部改改申購事由，把『專用於接送員工上下班通勤』的『專用於』三個字去掉，加一句『及接送客戶往來和其他公司商務活動」。
這樣，車就有了經營用途，那10.4萬的進項稅就不用轉出，可以直接用來抵稅了！」
鄒開平臉上的笑容更盛，看著韓毅的眼神充滿了讚許。
這小子！
沒學過系統的財稅知識，看憑證也看不出門道，但一點就透！
自己只是提了個醒「稅交得可惜」，他立刻就能聯想到改變用途，還給出了具體怎麼修改這種實務操作上的點子。
這份反應速度和解決問題的思路，可比死記硬背規範要難得多了！
「很好！」鄒開平由衷地點頭，「思路非常對路。」
他心裡不禁嘀咕：這悟性，真是個高中畢業生？還是個開過兩年大貨車的？
自己怕是撿到寶了吧？
得用起來！
鄒開平又連續的問了幾個問題，從會計的基本核算、財稅處理到合併報表。
韓毅磕磕巴巴的回答著，他是經濟學專業，財務方面教材教的就很粗淺，CPA的教材，他也只看了幾章而已。
饒是這樣，鄒開平心裡也樂開了花。
不會的，沒關係，反正大多也用不到。
看來自己以後能省點事了。
他將憑證放在桌面上推到韓毅的面前，「這件事就你來處理，周一和綜合部說一聲，他們修改請購申請後，我們再做帳務處理。」
韓毅也不推辭，將活攬了過來，
在一個部門有事做和沒事做，人的心情是兩碼事。
鄒開平既然開始讓他做事，這便是一個良好的改變。
韓毅拿過憑證就要轉身回去，卻被鄒開平叫住了，「小韓，你會不會做PPT？」
韓毅有心想說不會，不要耽誤我看書！
但是看了看鄒開平那電腦屏幕的PPT，他有點忍不了。
PPT這玩意兒，技巧有一定的含金量，但一個PPT到底能不能一瞬間抓住別人的眼球，說穿了更多的是和個人審美相關。
技巧再高，要是沒有那種審美能力，做出來的還是一坨屎，甚至會因為技巧變得像是屎中開花一般。
這文字數據滿篇密密麻麻、亂七八糟堆砌的PPT，讓韓毅心痒痒的。
他放在桌下的拳頭緊了又放鬆，這才忍住了咆哮起來的衝動。
PPT不是這麼做的！
PPT是一門技術也是藝術！
在韓毅看來，鄒開平的PPT完全是在褻瀆藝術，
他重重的點點頭，「會做，以前在六月花電腦學校學過。」
鄒開平大奇，「六月花還教這個？唉看來我是被坑了，我是在指北針電腦學校學的。」
韓毅脖子上的青筋都快冒出來了，不過也只能順著話說，「那裡的老師見我肯學，私下收費教我的。」
鄒開平理解的點點頭，這才說得通嘛，他嘆了一口氣，「還是你們年輕人學的快啊，我這全是照著書在比劃。」
知道鄒開平的意思，韓毅索性主動的開了口，「主管，要不我先做一版，您最後來審閱審閱？」
鄒開平一想起上個月給吳楚之交財務月度匯報PPT的時候，就覺得老臉掛不住。
小吳總雖然當場沒說什麼，但從開月例會的時候，鄒開平見到那和自己交上去截然不同的PPT
時，便知道，小吳總給他面子，自己動手重做了一個版本。
這個月他花了很多功夫在PPT的製作上面，但是做出來的效果，與上個月吳楚之展示的效果，
還是天差地遠的。
年齡大了，歲數不饒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審美觀念上也有很大的差距，
他知道吳楚之做的很好看，但他就是做不出來。
鄒開平習慣了在國企寫財務分析報告的方式，洋洋灑灑的他可以寫二十多頁，雖然他也知道，
其實領導大半都是看不懂甚至根本不看財務分析報告的。
為了供孩子上學，看在果核公司這相當於他原來的三倍工資，他毫不猶豫的跳出了舒適區。
果核公司錢給的多，自然要求也高，這是他有心理準備的。
甚至他還做好了需要做假帳的心理準備。
哪知進來後才發現，這家公司根本不需要做假帳，也沒有內外帳的區別，這讓他很是鬆了口氣。
只不過，需要帶兼職學生，累是累點，至少比提著腦袋做帳好吧？
鄒開平心裡很是明白，吳楚之對他的不責怪，並不是尊老什麼的，而是對他本就不抱什麼希望。
從公司的性質來看，這家公司終究是屬於年輕人的，自己就是一塊墊腳石。
公司的快速擴張也讓他心裡沒有什麼疙瘩。
越來越多的新業務展現在他的面前時，讓他也覺得很吃力。
他以前做的，就是很單純的生產企業，
財務上有句話：業務上有動作，財務上就會有反應。
所以，當金融衍生交易品等以前為所未聞的業務擺在他面前時，他就知道，自己終究是會被新人給淘汰的。
但他也不心慌，小吳總承諾過，當他發現跟不上的時候，也不會辭退他，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帶學生，培養好財務習慣和基本核算能力就算他完成任務。
要不，真讓這個年輕人試試？
鄒開平想了想，反正自個兒也做好了，看看這小子做得怎麼樣。
如果還不如自己，那就將就自個兒手上這份用就是了。
他也盡力了，相信小吳總也看得出來，
自個兒就這麼一個水平，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鄒開平點點頭，「行，我把模板和數據全部拷給你，大致的要點都在我這個PPT上面，你有不清楚的問我就是。」
望著門裡韓毅趴在電腦屏幕前做PPT的背影，鄒開平輕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其實挺謙遜的，也挺有能力的。
算了，教一個是教，多一個也無所謂，而且這小子挺有靈性的，能給自己省不少事。
他輕輕的帶過門，步履輕鬆的下了樓。
待到確認鄒開平走了後，韓毅隨手點了保存，拿起書繼續看了起來。
做事最忌三心二意，既然晚上的任務是把所得稅這章看完，那麼就別搞東搞西的。
至於PT，明天白天來做吧，反正這剩下的時間也不夠。
回到宿舍，韓毅草草洗過便躺在了床上，望著天上那輪明月發著呆。
倒不是他孤枕難眠，早習慣了。
果核宿舍的條件其實很好，是三室一廳的房子，每個員工一間，設施也挺齊活的。
租金不貴，一個月也就200元，在工資裡面扣。
中關村附近的房子，這個價格，完全算是公司補貼了。
他中午午休的時候，特意跑到附近的房產中介打聽過行情。
中關村核心區域的老破小一居室月租都要一千五六起，而且基本都在三樓以上，沒有電梯。
奶奶每周要做透析，爬上爬下根本不可能。
稍微遠一點到四環外，能租得起的老小區兩居室也要接近三千。
這還沒算上押一付三的高額啟動資金。
不過宿舍再好，也是員工宿舍，把奶奶和妹妹接過來，住哪兒呢？
這附近的房子，他有點承擔不起。
更麻煩的是妹妹韓冰讀書的「五證」的要求一一要進公立學校，需要父母或法定監護人持有本區的居住證、穩定的實際住所證明（比如租房的合同備案）、在燕京務工就業證明、戶口本，還有戶籍所在地出具的無監護條件證明。
他現在手裡的，只有剛簽的勞動合同和公司宿舍的租賃合同（公司統一辦理備案或許可行？），居住證還沒著落，那個「無監護條件證明」更是隔著重重大山一一需要老家的村委會和派出所開證明，手續繁複無比。
不過就算如此，即使一切順利，被分配到的學校大概率是「統籌」性質的，這樣的學校，不僅路程可能偏遠，教育質量也夠嗆。
是不是還不如縣中學？
這些問題，讓韓毅有點兒輾轉難眠。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落實到行動上，問題便一個個的出現了。
月光清冷地灑在床前，窗外隱約傳來小區里其他住戶孩子歡快的嬉笑聲，更顯得他此刻的孤寂與沉重。
工作來之不易，起點也很高，但燕京的高昂生活成本和現實的壁壘，像兩道冰冷的鐵環，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奶奶的醫藥費、房子的租金、妹妹的未來每一筆都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如同幾座大山沉甸甸地壓下來。
微薄的積蓄撐不過幾個月，他必須更快、更快地在果核站穩腳跟，拿出無可替代的價值，賺取更高的報酬！
想到這裡，韓毅無意識地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星期六，是韓冰從學校回家的日子，也是他們約定通話的日子。
韓毅開著貨車走南闖北的，手機是必不可少的工具，雖然只是個破舊的二手手機，不過在2001
年的農村也很是洋氣了。
奶奶和妹妹自然是沒有手機和小靈通這類的，所以兩邊的通話只能是韓毅打電話到村裡的供銷合作社。
「麼官兒，你還好吧？」
聽見對面熟悉的奶奶聲音，韓毅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一段時間的大變，讓他心裡堆積了太多的委屈。
「奶奶，我還好，在燕京找了一份工作———」
韓毅忍住淚水，語氣輕快的講了起來。
村里七嘴八舌的，韓毅在化工廠丟了工作的事情，肯定瞞不住。
而且他也沒瞞，前幾天寄出的信說得明明白白。
此刻奶奶沒有問起，韓毅卻主動說起了新工作。
「麼官兒，你莫騙奶奶哈，燕京的錢那麼好掙啊？」
聽到韓毅說起工資的時候，奶奶有點不信。
坐辦公室3200一個月，比起韓毅開貨車的收入低了不少，但要是放在瀘天化，很多中層幹部都沒這個數。
韓毅笑著解釋著，「奶奶，畢竟是首善之地，燕京人多，機會也多，消費高，自然工資也高，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奶奶還沒說什麼，旁邊一個清脆的聲音卻響了起來，「鍋~我們真的要去燕京啊？」
「嗯，不過是奶奶過來，你就呆屋裡就行了。」
聽見妹妹的聲音，韓毅嘴角翹了起來，習慣性的逗傻丫頭。
「奶」奶，你看我鍋嘛，又欺負我！」
聽見對面親人的聲音，韓毅心裡忽地一片溫暖起來。
在果核努力工作，然後買大房子，讓奶奶和妹妹過上人上人的日子，未嘗不是一個奮鬥目標。
「奶奶，把田租出去吧，到燕京來，對冰冰的學習也是有好處的。
城市裡無論學習資源還是眼界格局，都比我們農村要好上太多。」
韓毅知道，如果說這邊生活條件什麼的，奶奶不一定會來，老人家總說故土難離。
但要是說起對孫子孫女好，那奶奶是一定也不會猶豫的。
果不其然，聽到對韓冰學習成長有好處時，奶奶明顯動了心，「唉——好吧，你先把你剛剛提到的房子、學校落實好吧。
我也在家裡琢磨琢磨，那幾畝地怎麼辦。」
韓毅也沒有多勸，人離鄉賤的。
要讓老人家心甘情願的立即答應搬來人生地不熟的燕京，那完全是白日做夢。
「麼官兒，你可得認真努力工作，好好報答別個吳總。真是大好人吶！」
韓毅一邊感激著奶奶口裡的大好人，一邊苦逼的在風雪夜裡改著PPT。
下午在辦公室加班做PPT的他，被吳楚之逮個正著。
見韓毅在做，吳楚之一拍額頭。
特喵的，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要論起做這玩意兒，在他認識的人裡面，韓毅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所以，看著韓毅做的幻燈片，吳楚之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韓毅心裡鬱悶極了。
恩公，我只想看書考證啊！
「PPT不是這麼做的！你這是在褻瀆藝術！」
昨天韓毅忍住沒向鄒開平吼出來的話，今天卻被這欺師滅祖的孽徒給吼了出來。
吳楚之表示很爽！
於是，他又還了一句給自己這便宜師父！
「商務PPT和學術PPT是完全兩個概念。
簡單的說，用來講的PPT，一定要像一部電影一般，將觀眾的視覺焦點匯聚在你此刻想要講的地方。」
「你看，小韓，你又犯了一個做PPT的經典錯誤。你得注意你聽眾的身份！
導師、教授在講課的時候，他站在甲方爸爸的地位，你愛聽不聽，不聽拉倒，為了成績，你只能按照他的思路來。
但是出了學校，你的應用場景對應的對象是領導、客戶，他們是甲方爸爸。
你無法約束他們的想法跟著你的思路走，他們不聽，你就得檢討了。
也許你在講A的時候，他的目光卻落在了C或者D上，然後憑藉自己對於這點的臆想來否定你整個的內容。」
吳楚之說得無比的痛快。
這都是當年韓毅教訓他時說過的話，此時全部扔回去，心裡格外美滋滋的。
韓毅趕緊按照吳楚之的提點，生疏的調整著PPT的結構和內容。
恩公的要求——
太高了！
不過，我一定要達到！
韓毅笨拙地在鍵盤和滑鼠間切換操作。
吳楚之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眼睛像精準的掃描儀，
「停！這一頁！你這幾行分析文字堆在一起，密密麻麻誰看？你講的時候觀眾是聽你的，還是埋頭在你這片字林里找重點？」
「提煉！把核心觀點用最直白的短句打出來！用加粗！」
吳楚之點了點屏幕，「這兩個指標的趨勢是關鍵矛盾點？用箭頭對比圖標！加個左右指向的動態漸變效果，等你講到這裡才讓那個紅色的『預警上升』箭頭『啪」一下彈出來！懂嗎？
焦點引導！
要製造「？這怎麼回事？趕緊聽他講」的效果！」
韓毅試著添加效果，第一次還選錯了淡入，被吳楚之無情駁回。
翻到核心的成本費用對比頁，吳楚之又皺起眉，
「這餅圖誰讓你用的？成本費用類別是平行關係，對比占比用餅圖還行。但月度變化趨勢呢？
你這裡五個部門四條費用線的同期對比數據，餅圖放得下嗎？
觀眾能一眼看出銷售費用的異常激增和行政管理費的明顯下降形成強烈對比嗎？
這是戲劇衝突點！」
他直接上手，拉過滑鼠：「改成分組柱狀圖！四個費用項就是四組柱子！部門是橫軸！
把銷售部和行政部這倆重點項的柱子用醒目的顏色！其他三個部門用灰！然後把那條該死的趨勢線給我撤了！
你現在是看圖講故事，不是搞學術！要的就是一目了然！」
韓毅按指示改了，效果立竿見影。
看著那幾根拔地而起（銷售費）和急速墜落（行政費）的彩色柱子，韓毅默默點頭，心底最後那點不服氣也煙消雲散。
這效果，確實犀利。
吳楚之看著他調出一個複雜的「平滑縮放切入」切換效果，終於忍不住了，
「打住！大哥你看看你現在做的是什麼？
這是你們財務部的財務分析報告PPT！！！
不是公司新品發布會！！！
這些效果等做給投資者看高科技產品時再用！
現在刪掉！通通刪掉！
用最基礎的淡入就夠了！
所有的炫技必須服務於核心信息的傳遞，花里胡哨轉移焦點就是失敗！」
韓毅默默刪掉，雖然覺得那效果確實挺酷，但也不得不承認恩公說的在理，
兩人就在這樣反覆的調試、爭執（主要是吳楚之說，韓毅聽）、碰撞中，一點一點磨著那份PPT。
韓毅操作漸漸流暢，也開始理解了吳楚之那些看似嚴苛要求背後的邏輯。
但是吳楚之當師父的癮，哪有那麼輕鬆就被打消的，不斷的批評，不斷的指正。
最後，他終於滿意了。
這PPT形成的風格，和前世韓毅的風格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複製粘貼。
而便宜師父那大受震撼到憎逼的眼神，也如當年的自己。
也許，這就是薪火相傳？
吳王在心裡狂笑著！
三個字，倍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