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危棋局前問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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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0章 危棋局前問初心

  鉛灰色的天空,宛如一塊巨大無比、吸飽了污水的髒舊絨布,沉甸甸地覆蓋在燕京城的上空,

  壓得人喘不過氣。

  冬日裡最後一絲亮色也被這厚重的鉛雲吞噬殆盡,只留下冰冷與沉重的室息感。

  漂冽的北風,裹挾著細密冰硬如砂礫的雪粒子,呼嘯著、旋轉著,如同無數把無形的冰冷刻刀,肆意刮過「燕大方振億元樓」前那片空曠得只剩下金屬柵欄與蒼白大理石地磚的廣場。

  寒風捲起地面薄薄的積雪,揚起陣陣迷濛的「雪沙暴」,視線所及,一片混沌。

  這座以集團年產值命名的宏偉建築一一方振集團總部大樓,此刻在灰濛濛的雪幕中立著。

  高大冰冷的玻璃幕牆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反射著鉛雲死寂的顏色,線條稜角分明,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沉重與肅穆。

  那肅穆感如此真實,恰如其年邁的創始人此刻所處的境地,帶著一種英雄遲暮、大廈將傾的悲壯。

  吳楚之孤零零地站在寒風肆虐的廣場邊緣,試圖裹緊身上價格不菲的羊絨大衣,然而那昂貴的材質似乎完全失效,無法阻擋一絲一毫直刺骨髓的寒意。

  這寒意,並非全然來自砭骨的風雪。

  更多,是來源於他胸腔深處,那股如同凍土般沉甸甸、幾乎凝滯的冰冷壓力一一那份關於責任、未來、以及眼前這盤複雜棋局的沉重感,將他緊緊包裹。

  他微微垂著頭,指間夾著一支燃著的煙。

  橘紅色的火星在狂風的鼓盪下頑強地明滅閃爍,掙扎著不願熄滅,一如他此刻那如同暗流洶湧的心緒一一焦慮、計算、決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劇烈交織碰撞白色的煙霧剛艱難地離開他的唇瓣,瞬間就被狂暴的北風兇狠地撕碎、捲走,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徒勞得仿佛他內心無聲的嘆息。

  劉蒙蒙雙手深深地插在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口袋裡,整個人縮著肩膀,試圖減少受風面積。

  她站在吳楚之側前方小半步的位置,鼻尖已經被凜冽的空氣凍得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上沾染了幾片晶瑩的雪花,隨著她的呼吸,那雪花微微顫動,像是易碎的寒冰淚滴。

  她側過臉龐,仰頭望著身邊這個身形挺拔、如同雪中青松般的男子。

  他英俊的眉宇間,那緊鎖的川字紋清晰可見,裡面鎖著沉沉的憂思和難以言說的心事。

  劉蒙蒙嘴角習慣性地彎起那抹獨特的弧度一一溫柔中帶著點狡點的笑意,這似乎成了她面對他時的一種本能反應,一種試圖撬開他心防,或者僅僅是給他一點微弱慰藉的方式。

  「喂,」

  她開口,聲音在肆虐的寒風中斷斷續續,像被扯碎的紙片,卻努力透出幾分清脆,

  「狗子你——」

  她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最合適的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那種,「現在是不是緊張了?」

  吳楚之緩緩轉過頭,視線從遠處那片在風雪中模糊不清、如同海市屋樓般的醫院白色樓體輪廓收回。

  那裡面,躺著這場風暴的中心人物。他深邃的目光最終落在劉蒙蒙那帶著七分關切、三分促狹的眼睛裡。

  他深吸了一口煙,菸頭在寒風中驟然亮起刺眼的紅色光暈,接著他緩緩吐出長長一口煙霧。

  灰白的煙氣模糊了他瞬間的表情變化,只留下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被壓抑的疲憊感,卻又竭力維持著慣常的、用以掩飾內心的調侃語調,

  「緊張?我看是你緊張了吧?

  他微眯著眼,視線落在劉蒙蒙深深插在口袋裡的手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手插得那麼深,指不定在裡面偷偷掐手心呢,怕得都冒冷汗了吧?」

  劉蒙蒙臉上那習慣性的狡點笑容瞬間僵住,如同冰面上的裂痕。

  旋即,她像被踩了尾巴的小野貓,猛地鼓起兩腮,氣惱又不服氣地「噗」一聲,用力吹開了額前被寒風吹落下來、遮擋住眼晴的一縷碎發。

  「你——胡說什麼!」

  不過,很快,她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帶著真實無比的鬱悶,「我跟王院士!根本沒-沒說過幾句話!屈指可數!」

  她越說越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被冤枉的委屈,「你說我—我這叫什麼名義上的學生?!


  說白了,我就是個——·就是個橋!把你這個大佬引薦過來的橋墩子!還是臨時工的那種!」

  她的鬱悶絕非矯情,完全發自肺腑。

  王選院士!

  當代畢昇!

  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得主!

  燕大方振集團無可爭議的精神領袖!

  更是她本科階段那個讓她在同齡人中「風光無限」的「產學研結合項目」名義上的導師。

  僅是這個名義光環,就足以讓無數人艷羨。

  這層看似牢固的關係,讓她此刻站在這裡,具備了某種外人難以理解的「合理性」,成為了吳楚之能夠有機會叩響那扇高不可攀、常人無法接近的病房門的關鍵通行證。

  然而,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這「通行證」背後的含金量。

  她這個所謂的「導師的學生」,平日裡接觸的不過是王選院士門下那些埋頭苦幹的博士生師兄師姐。

  那位站在學術與技術巔峰的巨人,如同懸掛在遙遠天邊的璀璨星辰,對她而言,可望而不可及,平日裡連仰望都顯得奢侈。

  「沒事,」

  吳楚之的聲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安慰,「你只需要坐在一邊,看我裝逼就是了。」

  他用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瘩氣的說法。

  效果立竿見影的差!

  劉蒙蒙感覺額頭的青筋都跳了一下,這句狗屁不通的安慰,瞬間點燃了她心中的小火苗!

  零分!

  負分滾粗!

  她毫不猶豫地舉起戴著保暖手套的小拳頭,毫不客氣地在吳楚之的胳膊上狠狠捶了兩下!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去死啦你!」

  發泄完暴力,她只能朝天空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裡面是滿滿的無奈和自我嘲諷。

  挫敗感,一種深深的、近乎無力的挫敗感,在這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在這即將決定方振集團未來命運、牽連果核科技生死存亡、甚至關乎吳楚之宏大的半導體強國夢想成敗的關鍵會面里,她悲哀地發現,自己能扮演的角色,渺小得可憐。

  似乎真的,只剩下他剛才說的那個一一在一邊乾瞪眼地「看他裝逼」!

  一種被排斥在外的、令人淚喪的疏離感搜住了她。

  吳楚之仿佛能看穿她此刻複雜的心緒。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乘勝追擊地調侃,反而罕見地沉默了片刻,隨即用一種近乎溫和的、帶著寬慰的低沉語氣緩緩道「豬,別想太多。學校里的常規操作而已,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就算再天才、再八面玲瓏,本科階段也攀不上王老那種高山。」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也飄向了醫院方向,像是在講述一個常識,

  「王院士以前既要顧著燕大的學術,又要管著方振這個大攤子,本身就是『日理萬機』四個字的真實寫照。

  帶你們這些本科生,說白了就是掛個虛名,算作學校鼓勵科研創新的門面。

  真正的活兒,具體指導,都是交給他的博士生代勞。

  這在國內頂尖學者里,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了。」

  他的聲音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理解的平靜,「你能跟他本人說過那麼兩三句話,已經非常非常不錯了,多少人連面都見不著呢。

  更何況」

  他的語氣帶上了沉重,「老爺子病成這樣,現在自顧不暇,更不可能有時間精力理會這些學校里的『虛名掛靠』了。

  所以,真不必介懷,更不用自我懷疑。

  跟你能力高低沒關係,純粹是年齡和經歷的份量暫時沒達到那位格上。」

  他其實心裡一直知道,大師姐對研究生這個事一直是耿耿於懷的。

  末了,他似乎想給她一絲希望,補充道,「你天賦不錯,夠努力的話,以後有的是機會。前提是—他能好起來。」

  劉蒙蒙心頭猛地一跳,她敏銳地從他最後半句若有若無的語氣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深意。

  她猛地再次抬起頭,瞳孔里閃過一絲驚喜和不確定的光芒,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狗子你的意思是說王院土他他以後還能還能繼續帶我這個研究生?!

  吳楚之的臉上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憊懶又欠揍的模樣,極其不負責任地聳了聳肩膀,嘴角咧開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誰知道呢?天知道,地知道,王老爺子自己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他拋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但在他心底,一個斬釘截鐵的誓言早已烙下:這個老爺子,他救定了!

  閻王爺親自來索命也得往後稍稍!

  方振集團的股權混戰是塊誰都想吃的大肥肉,各方勢力虎視耽,泥潭深不可測!

  與其耗費心力去救那個龐然大物,不如釜底抽薪,直接保下方振集團的魂一一王選院士本人!

  老爺子在,方振的那些真正寶貴的無形財富一一技術底蘊、人才紐帶、國家層面的信任一一才能真正落到自己人手裡!

  他頓了頓,臉上的戲謔神色瞬間收起,如同切換面具。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蒼白醫院大樓,眼神變得幽深而凝重,聲音也隨之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粗感,仿佛在提醒劉蒙蒙,也是在給自已定位,

  「好了,說正事。一會兒上去,你得記住一一你得把繩子拽緊點,栓好我一點。」

  劉蒙蒙表示,他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

  很形象!

  吳楚之扭過頭,正視著劉蒙蒙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式的叮矚,

  「我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個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靠點小聰明和狗屎運闖出點名堂的野小子,

  也只能是野小子!

  脾氣沖、說話直、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場面規矩!」

  他強調著,「你得替我兜著點,別讓我把戲演砸了,尤其—是在你名義上的『導師」面前!」

  後一句,他加重了語氣。

  「喊!」

  劉蒙蒙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再次鼓起了腮幫子,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和不信任。

  她又朝著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吹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賭氣式的嬌嗔,

  「我才懶得看你演戲呢!一會兒上去,我就負責當個歲月靜好的花瓶,乖乖坐在角落裡畫圈圈!順便.

  她眼珠轉了轉,露出一絲小小的壞笑,

  「..·順便在心底給王老加油祈禱,希望他老人家佛祖保佑,千萬別被你這個野小子氣得喘不上氣、當場掀桌子才好!」

  吳楚之聞言,嘴角一咧,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嘿」的低沉笑聲。

  他手指用力,將燃燒殆盡的菸頭在身旁那隻覆蓋著薄雪的銀灰色金屬垃圾桶蓋上狠狠摁滅。

  隨著菸頭熄滅的最後一點紅光消失,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切換了電視頻道,瞬間換上了一副近乎誇張的輕鬆自信。

  那是一種刻意的、略顯過分的意氣風發。

  「那不正合你意?你不是整天就盼著看我翻車、看我吃嗎?今天這場大戲,保證精彩!」

  他拍了拍劉蒙蒙身上米色羊絨大衣上剛剛落下的點點雪花,然後猛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板,肩膀微微後展,仿佛要將籠罩在他身上的無形巨大壓力暫時驅散、甩開。

  「安安心心坐好,睜大眼晴欣賞本大爺的表演就行!看我如何在王老面前裝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大逼!」

  他咧著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張揚得近乎刺眼。

  然而,這層被他精心塗抹在臉上的「輕鬆顏料」,能騙得過一些不相干的人,卻絕對騙不過近在尺,對他本性了如指掌的劉蒙蒙。

  她太了解他了,他那深邃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沉重,一絲都瞞不過她銳利的目光。

  當然,更騙不過他自己。

  他那顆高速運轉的精密頭腦深處,那如覆蓋著深厚冰層的貝加爾湖下暗流般的洶湧波瀾,從未有片刻的停歇。

  此刻,反而因為目標的逼近而愈發湍急。

  壓力如同千鈞重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樓上的那間病房裡,躺著的那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的名字叫做王選。

  這個名字本身,就沉重得如同山嶽。


  這個名字,也意味著太多太多。

  它是「漢字信息處理與雷射照排系統」的發明者,是中國印刷技術告別鉛與火,邁入光與電時代的革命性人物,是國家科技創新的豐碑。

  他是真正的「當代畢昇」。

  那份沉甸甸的第二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榮耀,獲取時間僅在開天闢地的袁隆平、吳文俊之後。

  這份足以彪炳千秋的成就本身,就足以讓任何心懷敬意與野心的年輕人肅然起敬,感受到一種沉重的歷史重量。

  但更重要的是,「王選」二字後面緊跟著的,是「燕大方振集團實際掌舵人」這個更具現實影響力的身份。

  燕大方振集團的前身,是1986年8月燕京大學以微薄的40萬元自有資金註冊成立的「燕京大學理科新技術公司」。

  在那個大學科研經費捉襟見肘、科研成果難覓轉化渠道的年代,它應運而生,成為「根正苗紅」的產學研探路者。

  1992年,它正式更名為「燕大方振集團公司」。

  王選那項劃時代的雷射照排技術,正是方振崛起的基石。

  在其後的十五年裡,方振依託燕大的科研底蘊和人才儲備,如同一艘搭載著先進引擎的巨輪,

  乘風破浪,版圖不斷擴張。

  從雷射照排的核心業務,廣泛涉足PC製造、新聞採編系統、遠程傳版技術乃至各個領域的技術研發和投資,成為了多元化、集團化的科技巨擎,鼎盛時期在全球華文報業市場占據了驚人的80%

  份額,旗下擁有多家上市公司,風頭一時無兩。

  可是,企業的發展有高峰也就有低谷。

  隨著方振走向資本化和市場化,股東的多元化,也帶來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弊端。

  二股東渠萬春以「科學家不懂經營」為由,要求王選讓位給「具備國際視野」的海派職業經理人。

  國資的力挺保住了王選的位置,卻未能保住他的搭檔、方振集團董事長張玉峰的職位。

  作為妥協的代價,張玉峰黯然卸任,大批「懂資本」「懂市場」的『具備國際視野」的海派職業經理人入駐方振核心管理層,掌舵方振科技、方振控股、方振數碼等核心上市公司。

  王選雖未被完全掃地出門,但自此淡出了方振的日常管理,方振集團進入了所謂的「後王選時代」。

  資本的遊戲開始了。

  職業經理人們帶來的,是眼花繚亂的資本運作、概念炒作和多元化擴張。

  方振的手伸向了證券、鋼鐵、製藥、地產、金融、教育-股價一度從1.13港元飆升至10港元之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然而,剝開光鮮的外衣,實體的經營卻如斷崖般墜落。

  當炒作的潮水退去,裸泳者顯現,

  吳楚之對職業經理人的戒心並非空穴來風,方振集團正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一一技術巨人辛苦打造的家業,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內被蛀空。

  那些所謂的精英們夥同資本,高位套現後瀟灑離場,留下的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一個冰冷到刺眼的數字,無情地宣告了方振的困境:2001年上半年,年營收數百億的龐然大物,淨資產競為負8000萬元!

  若非財務帳目混亂導致漏記了一塊價值過億的明珠港房產,方振的負資產將達到一個令人目的數字。

  即便調整後,淨資產也僅餘區區8000萬,面對一個龐大集團的運轉需求,簡直是杯水車薪。

  輝煌落幕,方振被逼上了混改之路,需引進戰略投資者來輸血經困,挽救這個曾經耀眼的民族科技品牌於傾覆的邊緣。

  這,就是吳楚之此刻要面對的現實。

  樓上那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手締造了方振的輝煌,卻又在某種程度上(或無奈或被迫地)目睹了它的急劇衰落。

  這位功勳院土,在生命可能步入倒計時的時刻,依舊心繫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試圖在殘局中為方振,甚至為國家的某些核心技術,尋覓一個靠譜的下家,一個能託付未來的肩膀。

  他知道方振集團的問題,他知道王選此刻內心的沉重和期待。

  他需要從方振拿走的是其核心的技術寶藏一一那才是支撐他半導體強國夢、構建果核科技未來核心壁壘的無價之寶。


  但同時,方振這個沉重無比的包袱,那8000萬淨資產之外的巨大黑洞和糾纏不清的歷史遺留問題,他避之唯恐不及。

  如何在這位令人敬重的老人面前,既能明確表達自己對方振核心技術志在必得的決心,又能合情合理、不傷和氣地拒絕接手整個燙手山芋?

  當然,還特麼的同時還要妥善處理好與老丈人蕭亞軍(想都不想用的必然在場)之間因為帶著劉蒙蒙而產生的微妙氣氛—

  種種思緒在吳楚之腦海中激烈碰撞、交織,構成了一張看不見的複雜棋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刺骨的涼意直衝肺腑,卻也讓他紛亂的思維瞬間清晰銳利了幾分。

  他把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權衡、所有的決心都斂入眼底深處,對著劉蒙蒙點了點頭,聲音平靜而沉穩:「走吧,別讓王老等久了。」

  雪粒子打在潔淨的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燕大醫院頂層這間特護病房內異常的寂靜。

  溫暖如春的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微澀氣味,混合著幾不可聞的、屬於老人的暮氣。

  當吳楚之輕輕推開門,劉蒙蒙緊隨其後踏入時,迎面而來的除了暖意,還有兩道極具穿透性的目光。

  坐在病床邊椅子上的,正是燕大常務副校長、燕大資產公司董事長、方振混改推進的核心人物,同時也是蕭玥珈的父親、吳楚之實打實的老丈人一一蕭亞軍。

  他的目光,如同兩枚冰冷的飛鏢,精準地釘在了吳楚之臉上,裡面的複雜情緒合了審視、

  怒,以及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尷尬一一目光越過吳楚之,落在他身後那個亦步亦趨的劉蒙蒙身上時,那份怒便更盛了幾分。

  這特麼的小土八續子!

  帶女人就帶女人,偏偏在這種場合,在王老面前,帶的是這個名義上算王老學生的劉蒙蒙,而不是他自己的閨女蕭玥珈!

  簡直是往他老蕭的臉上甩巴掌!

  躺在病床上的王選院士,身著藍白條病號服,靠坐在搖起一定角度的床榻上,面色帶著病態的白皙,顴骨微凸,眼神卻依舊沉靜睿智,似乎能洞悉世間所有複雜。

  當蕭亞軍那帶著明顯情緒的介紹語響起時,這份睿智中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略帶荒誕的興味。

  「王老,」蕭亞軍幾乎是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擠出一個不算難看的笑容,「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我們家小月牙兒的男朋友,果核科技的吳楚之!」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零點一秒「噗——咳咳!」」

  王選老爺子沒繃住,一口氣岔進了氣管,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臉上的笑意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太有意思了!

  蕭亞軍這位燕大實權派,方振的「父母官」,介紹自己那個據說愛若珍寶的女兒的男朋友,結果這男朋友身邊帶著的,卻是另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

  而且這個小姑娘名義上還是自己的學生?!

  這種堪比八點檔家庭倫理劇的橋段,競然發生在他這間充滿藥水味和嚴肅議題的病房裡?

  更微妙的是,以他的身份、修養,以及對這個年輕人複雜的「有所求」,他還真沒法就此點破或批評什麼。

  畢竟,劉蒙蒙是他的「學生」,吳楚之帶著自己的學生來見導師,表面上看合情合理,儘管誰都清楚這層關係的「名義」成分有多濃重,更深層的關係又絕非「師生」那麼簡單。

  一種混雜著荒誕、尷尬、心照不宣的詭異氛圍,如同無聲的藤蔓,在病房有限的空間裡悄然蔓延開來,讓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

  「咳—咳—」

  王選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蒼老的臉頰因嗆咳泛起了不健康的紅暈。

  他費力地喘息了幾口,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掃過門口略顯侷促的年輕人,最終落在蕭亞軍那張又氣又窘、卻又不得不維持風度的臉上,他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咳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和藹,

  「小吳來了?別站著,快過來坐,坐下說話。」

  他指了指病床前另一張空著的椅子,然後又對劉蒙蒙溫和地點點頭,「蒙蒙—也坐吧,那邊沙發。」

  言語中,算是暫時將那份尷尬巧妙地揭過,

  吳楚之心知肚明,對著王選恭敬地欠了欠身:「謝謝王老。」


  他努力忽視蕭亞軍那如同實質的、想要在他臉上下一塊肉的目光,拉著劉蒙蒙的手臂讓她先坐到了遠離風暴中心的沙發上,自己才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張空椅子旁。

  但他並沒有立刻坐下,目光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了一圈這個布置簡單卻一應俱全的病房一一除了王選和蕭亞軍,以及剛剛進來的自己和劉蒙蒙,再沒有其他人。

  就是一張應該在手術室或者檢查間出現的手術屏風有些突兀,

  一絲錯掠上心頭。

  按照常理,這種關乎方振集團未來歸屬的重大會面,方振集團的核心管理層,比如張旋龍、魏新、張兆東等人,應該在場才對。

  他們是執行層,是未來的合作夥伴(或競爭者),王老親自找他談,這些人竟一個都不在?

  難道躲屏風後面的?

  主要吧·

  知光閣屏風的給他的心理陰影有些大,讓他現在見著屏風就疑神疑鬼的。

  「老爺子,」吳楚之謹慎地開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您怎麼沒讓張旋龍他們過來?」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方振的管理層們,不參與我們的談話嗎?」

  王選靠在床頭,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渾濁的眼珠里精光一閃而逝。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蕭亞軍,又緩緩移回到吳楚之臉上,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深深疲憊的自嘲笑意,

  「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尖。

  劉蒙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蕭亞軍眼中也掠過痛惜。

  「他們?」

  王選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我都聽說你的事了,小吳,和幻想集團那一仗你打得很漂亮,心黑手狠得很啊。

  短短几個月就把果核弄得風生水起,攪得四方不寧—」

  他頓了一下,沒有給吳楚之辯解的機會,繼續道:「所以,你覺得,就憑張旋龍他們,在你手裡面能討得到什麼好處?」

  王選的話極其直白,甚至透著一絲對魔下昔日干將的某種失望。

  這讓病房內的空氣再次緊繃不等吳楚之回應,王選自問自答般胃嘆道:「既然橫豎都是吃虧,不如由我這個真正的局外人,我這個不懂經營的糟老頭子,直接跟你聊聊吧。

  問問你到底想要什麼,又能給方振留下什麼。

  省得中間人太多,反而把事情搞複雜了。」

  王選這番話,聽在蕭亞軍耳中,只感到無比的沉重與苦澀。

  一個為了方振耗盡畢生心血的人,臨終前竟用了「不懂經營」這樣的詞語來自評!

  這是何等的悲袁和反諷!

  「王院士您說笑了!」

  吳楚之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罕見的不滿和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容置疑,

  「您要是都不懂經營,那全華國至少95%的企業家都該羞愧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他往前微微傾身,目光灼灼地迎著王選有些異的視線,「這不是客套話,這是事實!

  您的雷射照排技術一炮而紅,讓方振迅速壟斷國內外華文報業市場,八十年代末就突破年營收一億美元大關!

  八十年代的一億美元啊!

  那是我們國家創匯都極其困難的年代!

  這種市場開拓能力和技術商業化能力,比那些只會空談的企業家強出一萬倍!」

  吳楚之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砸在地板上,「還有方振的電腦業務!您力主進入PC領域,短短兩年時間,就從零干到了全國第二,年營收過百億!

  跟當時的行業老大幻想集團,差距只有區區20億!

  方振電腦,那可是整整一代人認識電腦的啟蒙品牌!這樣的成績單,是誰靠『不懂經營」能做出來的?

  媒體嗎?他們懂什麼?!」

  王選微微一愜,似乎沒料到吳楚之會如此激動地為他正名。

  他眼角的皺紋動了動,輕輕抬起枯瘦的手指虛點了一下:「哪裡是說笑,報紙上、電視裡,可不都鋪天蓋地是這麼評價我的嗎?


  科學家的本分是搞技術,企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去打理。」

  他將「專業」二字咬得略重,語氣平淡,卻帶著浸入骨髓的諷刺,目光掃過蕭亞軍,後者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顯然,「不懂經營」、「不譜資本」,這頂帽子早已被某些人、某些輿論,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穩穩地扣在了王選的頭上。

  成為了那次「資本逼宮」的理論依據,也成了方振後來一系列決策失誤的遮羞布之一。

  「那我只能說,」

  吳楚之臉上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鄙夷,聲音斬釘截鐵,「這是您老爺子在說氣話!媒體?」

  他笑一聲,吐出的字眼冰冷刺骨,「一群為了頭什麼瞎話都敢編的玩意兒!連站街的婊子都不如!他們懂個屁的企業經營!」

  這話太過粗鄙直接,聽得一旁的蕭亞軍眉頭直跳,差點出聲呵斥。

  劉蒙蒙更是嚇了一跳,擔憂地望向王選,生怕老院士被這混不吝的話氣著。

  豈料王選非但沒有生氣,渾濁的眼睛反而亮了一瞬,似乎這帶著泥土腥味的粗話,反而讓他看到了一絲久違的真性情。

  他臉上的自嘲更深了。

  吳楚之無視了兩人的反應,繼續道:

  「您看看他們現在對方振的批評!方振走到今天,根子在哪?

  就因為他們把您這個真正懂技術、懂市場、懂經營的創始人邊緣化了!

  是職業經理人那一套無節制的資本擴張!

  一堆『具備國際視野」的海派精英、資本客進來後,方振幹了什麼?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從醫藥地產到金融證券,滿世界撒錢買買買!

  搞出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把一個世界頂級的雷射照排龍頭,硬生生玩到資不抵債!

  就這,他們還有臉批評說您王老『不懂經營」?」

  他微微喘了口氣,像是在壓抑著巨大的憤港,聲音低沉下來,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和最黑的屎盆子!方振的核心技術,才是真正的金礦!

  當年您帶領方振的技術團隊,不斷升級新聞採編系統、遠程傳版系統,那才是方振的根啊!

  現在呢?根子沒守住,外面的枝葉倒是攀得又高又雜,全是空中樓閣!

  一!推!就!倒!

  這才是方振今天面臨絕境的真相!

  跟您懂不懂經營有個狗屁關係?!」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暖氣口細微的氣流聲嘶嘶作響。

  吳楚之最後那句帶著粗鋒芒的斷言,如同投石入湖,激起的漣漪在每個人心頭劇烈地擴散開來,久久不散。

  王選臉上的自嘲笑意凝固了,又慢慢褪去。病榻上的身體仿佛不再虛弱,枯瘦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那雙深陷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有深埋已久的痛楚被無情揭開後的悸動,有被年輕一代理解、被如此激烈而直白地捍衛真相所帶來的震動,更有一絲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釋然?

  劉蒙蒙的心跳得飛快,手指在口袋深處揪緊了衣料,為吳楚之大不敬的言辭捏了把汗,卻又被他話語中那股無可辯駁的力量和撲面而來的真實感所震撼。

  她從未見過他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人面前,表現得如此像個不管不顧、只認死理的「野小子」。

  蕭亞軍則是徹底懵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一方面震驚於吳楚之對方振歷史和現狀那刻骨三分的剖析,其深度和了解程度遠超他這位分管校資企業的常務副校長;

  另一方面,則是被這小子近乎斥責的語氣和王老那奇特反應攪得心煩意亂。

  這劇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事先的推演!

  自己這個准女婿,在王老面前,怎麼比在自己面前還橫?!

  而且,這小子的馬屁怎麼做到這麼清新脫俗的!

  時間仿佛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被無限拉長,

  終於,王選長長地、緩緩地吁出一口氣。那口氣悠長而沉重,仿佛將他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都帶出了幾分。

  他沒有就吳楚之的「暴論」再做點評,目光從吳楚之臉上移開,投向窗外一片蒼茫的風雪,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小子,我們都不繞彎子了,那太累。」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吳楚之臉上,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然和直接,「方振,值多少?你開個價。」

  沒等吳楚之回答,他立刻又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敲在磐石上,「我是說整個方振集團。

  在你的眼裡,這堆東西,值多少?」

  吳楚之身體微微前傾,迎上那審視的目光。

  他明白了,王選根本不需要那些客套和場面話,他要的是面對現實的坦誠,是對這盤殘局最冷靜的評估。

  「老爺子,在不同的位置,」

  吳楚之的聲音也異常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規律,「看待方振的價值,天差地別。它可以值幾十個億,甚至可以炒到上百億。」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看到王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緊接著,吳楚之的話鋒如同冰錐般刺向殘酷的真相:「它也可以一錢不值。

  甚至算上它背負的巨額債務、錯綜複雜的歷史包袱、看不見未來的龐大資產和人員負擔,它可能價值為負,是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包袱。

  一個誰都怕被拖下地獄的巨大包袱。

  這,就是資本此刻給予它的評價。

  那8000萬的淨資產,您無需在意這個價格,它只是一個黑色的笑話。」

  王選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麼。

  他追問道,語氣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誘導的探究,

  「那麼你呢?吳小子,你是怎麼看待它的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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