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冰錐刺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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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2章 冰錐刺幕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燕京大學那間略顯擁擠的男生寢室。

  空氣里瀰漫著書籍、汗水和方便麵混合的複雜氣味。

  emmm....

  自然,還有一股男生寢室免不了的腳臭味。

  雲深盤腿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鋪,手裡緊緊著一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燕京日報》,眉飛色舞。

  他臉上的神情混合著興奮與刻薄的譏消。

  「聽聽!都聽聽!」

  他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咀嚼著頭版那篇關於果核科技發布會的編者按。

  文章花了相當篇幅渲染著「繁星點夢」計劃的社會責任與教育情懷,讚揚了果核「回饋社會、

  點亮鄉村」的善舉。

  花團錦簇,極盡讚美之能事。

  然而,雲深的自光卻貪婪地停留在後半段。

  「看這裡!看這裡!」

  雲深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他用手重重地戳著報紙,

  「『儘管在社會責任方面果核科技的舉措值得我們去肯定去讚揚,但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果核科技在核心技術上的差距果核科技此次發布會主推產品,其核心處理器採用的仍是國際巨頭英特爾即將淘汰的Pentium

  門架構。

  這與當前Pentium4處理器所代表的更高性能、更先進工藝存在顯著的代際鴻溝。

  所謂的『雙路CPU」更多的是一種頭,如同方便麵是泡著吃還是煮著吃一般,本質上還是垃圾食品,不過是換了一種吃法。

  在落後時代的主板晶片組上雕出的花,能成功在最新一代晶片組上復刻嗎?

  技術的追趕非一日之功,選擇在關鍵部件上「拾人牙慧」,對於志在「國產化替代」的雄心而言,無疑是一條充滿荊棘和不確定性的道路—.」

  他抬起頭,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環視著寢室里的兩個室友一一坐在書桌前整理筆記的於廷益,和正靠在床頭百無聊賴翻著一本《心理學原理》的桑扎。

  「聽聽!《燕京日報》!白紙黑字!說得多清楚!技術代差!拾人牙慧!」

  雲深幾乎是喊著,報紙在他手裡嘩啦作響「吳楚之那小子想用這種過時的破爛玩意兒糊弄市場?糊弄學生?他以為他是誰?」

  念罷《燕京日報》的犀利評點,雲深意猶未盡,又飛快地從枕邊抓起另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南方周末》。

  他迅速翻到相應的版面,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更高深的、洞悉一切的優越感開始朗讀:

  「再看這篇!《南方周末》!相對溫和點吧?『果核科技的「繁星點夢」計劃,以企業之力助力鄉村教育,體現了難能可貴的社會責任感,其出發點值得肯定。

  然而,回歸到企業立足的根本一一技術與產品本身,此次高調發布的國潮系列電腦,卻引發了業界廣泛的質疑浪潮。』」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於廷益和桑扎,尤其在與於廷益略顯茫然的眼神接觸時,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其核心競爭力的疑雲,主要在於那顆英特爾PentiumIll處理器。

  在奔騰4業已成為主流性能標杆的當下,果核選擇押注於看似高性價比、實則技術落伍的架構,究竟是基於成本控制的務實考量,還是技術受制於人的無奈之舉?

  其自主研發能力能否支撐其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獲得長遠發展,實現其所宣稱的「國產化替代」宏願?

  這些問題,都需要市場和時間的進一步檢驗。

  消費者,尤其是作為其主要目標用戶群的、注重性能和前瞻性的大學學子們,在熱情擁抱其社會情懷之餘,對於核心技術的選擇,應保有更審慎的理性判斷。」

  「哈!」

  雲深一把將兩份報紙並排拍在床鋪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身體前傾,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對著於廷益和桑扎,

  「看到了嗎?都看到了嗎?!不只是《燕京日報》!連一向敢說話的《南方周末》也在質疑!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吳楚之那個渣男,一天到晚心思都花在勾三搭四上!秦莞、蕭玥珊一個接一個!

  現在事業終於翻車了吧!


  發布會搞得花里胡哨,又是國潮又是繁星點夢的,結果呢?

  核心部件是過時的技術!是糊弄人的把戲!虛有其表!」

  他仿佛終於找到了傾瀉積鬱已久的怨憤和嫉妒的出口,語速越來越快,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出來,

  「你們倆!之前還一門心思的想著要不要去他那個什麼果核兼職?

  於廷益你還覺得挺時髦是吧?

  桑扎你還分析過他可能成大器是吧?

  現在都看明百了沒?

  聽我一句勸!

  他這種人,心思不放在正道上,靠著裝酷耍帥矇騙小姑娘,靠著社會責任感炒熱度,沒有硬核技術支撐,做不成的!

  遲早要塌房!

  去他那兒?!純屬浪費你們的時間!指不定哪天公司就黃了!」

  一直沉默的於廷益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神情變得異常凝重。

  他拿起一份報紙,仔細地重新閱讀那篇《南方周末》的報導,眉頭緊鎖。

  雲深的話雖然難聽,但報導上的疑問句一一「是務實考量還是無奈之舉」、「能否支撐長遠發展」—一像針一樣刺著他的神經。

  他抬頭望向窗外繁華的燕京秋景,眼神里充滿了對老同學事業前景的擔憂。

  相比之下,桑扎的反應就平淡得多。

  他只是放下了手裡的雜誌,依舊倚靠在床頭,雙手枕在腦後,眼神望著天花板,嘴角似乎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副渾不在意的姿態,像給雲深熊熊燃燒的怒火又澆了一勺油。

  雲深見桑扎這副樣子,心裡的火「嚼」地一下就冒得更高了。

  他幾乎是跳了起來,指著桑扎,聲音里充滿了被無視的惱怒「桑扎!你聳什麼肩膀?!怎麼?都這樣了,各大主流報紙,都在說他技術落後,公開表示懷疑!

  你難道還覺得他吳楚之真有戲唱?你還覺得他那套能成?」

  桑扎這才悠悠地轉過頭,看向面紅耳赤的雲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但那笑容在雲深看來卻充滿了憐憫和某種洞悉世事的諷刺。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寢室,

  「雲深,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屆新生開學才多久?

  果核開這場發布會才幾天?

  《燕京日報》,《南方周末》甚至我們西蜀的各大報紙不是在說技術代差巨大,就是雖然肯定了老吳的公益但也充滿了問號—」

  桑扎微微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雲深那雙被嫉妒燒得通紅的眼睛。

  「所有的傳統媒體,步調一致地在唱衰一家剛剛舉辦了第一場發布會、產品甚至還沒正式鋪貨的創業公司?

  把它的核心短板點得清清楚楚,恨不得把『技術落後』四個字貼到它腦門上你不覺得這陣勢,有點太大了嗎?

  有點太隆重了嗎?

  我倒是好奇了,什麼時候,哪家企業,享受過這種待遇?

  你有印象嗎?反正我是沒有的。

  就像是老吳一夜之間變成了全國媒體的公敵一般前天的發布會你又不是沒看,台下坐著多少領導?

  難道你不覺得,這輿論有些太莫名其妙了嗎?

  ),

  寢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樓下隱約的喧囂。

  於廷益拿著報紙的手頓住了,眼神從擔憂轉為了思索,臉上也流露出震驚和恍然。

  半響,他猛地抬頭看向桑扎,

  雲深臉上的得意和挑瞬間凝固了。

  桑扎的話如同一個冰冷銳利的錐子,猝不及防地戳破了他被嫉妒情緒層層包裹的認知。

  他只顧著看報導內容如何證實了自己的判斷,如何「坐實」了吳楚之的「失敗」,卻完全忽略了這鋪天蓋地的「報導」本身,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整齊劃一,如此的—異常!

  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某種殘酷真相擊中的茫然和·

  點點滲入骨髓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興奮、刻薄和怒意,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了下去。

  雲深頹然地跌坐回自己的下鋪,脊背重重地撞在冰涼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低著頭,目光失焦地盯著地面陳舊的水磨石花紋,仿佛要在那裡鑽出個洞來。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自己用力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極其無奈的笑容。

  「是了是了—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低沉,充滿了無力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這群人這群自以為是的蠢貨!簡直是愚不可及啊!」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複雜到極致的火焰一一有自嘲,有苦澀,還有一種對那群「蠢貨」深深的輕蔑和—瞭然。

  「他們根本不懂他們根本不懂吳楚之是什麼人!

  他們那樣搞———那樣搞媒體轟炸,那樣集中火力攻擊他的所謂『技術短板」———有用嗎?!有用嗎?!」

  雲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篤定,

  「他吳楚之這個人——只可能自己把自己玩倒!絕不可能被人用這種方式打!倒!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吼了出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認知。

  在這個世界裡,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而在敵人之中,最可怕的,永遠是那種愛而不得、恨入骨髓的情敵。

  雖然吳楚之的目光從未真正聚焦在他雲深這個無足輕重的「情敵」身上,

  甚至雲深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從未被吳楚之放在「對手」的層面上一一他不過是對方光輝燦爛道路上的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

  但即便如此,這份源於痛苦、嫉妒和無能狂怒的「旁觀」,卻讓雲深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敏銳,

  窺見了吳楚之骨子裡那份近乎偏執和瘋狂的硬核特質。

  那種特質,絕不是幾篇報紙的冷嘲熱諷能摧毀的。

  那些媒體的「圍攻」,在雲深此刻洞悉的眼中,反而像一群鬣狗圍著雄獅狂吠,可笑又無力。

  它們根本觸碰不到吳楚之真正的筋骨。

  然而,這清晰的認知並沒有帶來解脫,反而讓他內心更加酸澀和沉重。

  因為,做了六年的同班同學,又同是一個籃球隊,他太了解吳楚之了。

  如同他們籃球隊裡的『一星四射」戰術一般,當吳楚之面臨被圍攻的時候,那麼他的敵人很可能在圍攻吳楚之的一開始,便落入了他的陷阱。

  雲深閉上了眼睛,寢室里只剩下他自已粗重的喘息聲和那份被他揉皺的報紙散落在地上的刺耳聲響。

  外面,屬於燕京大學的喧囂依舊,而那場圍繞著果核的暗流涌動,才剛剛拉開惟幕。

  他知道,那些幕後的人,打錯了算盤。

  他很想衝到幻想集團的門口,找到智柳,對他說,老頭,你這是自尋死路啊!

  這個衝動很快就被他自己給平息了。

  第一,他還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第二,他說出來別人也不可能信。

  雲深死寂般地沉默了幾分鐘,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沿掉漆的木屑。

  窗外照進來的光柱里,灰塵無聲浮動。

  他忽然像是被什麼念頭刺中,猛地直起身,摸出枕頭下的諾基亞手機。

  他想給秦莞打個電話。

  不是真為了那個渣男他這樣告訴自己只是出於老同學的道義,提醒她吳楚之正被媒體圍剿,有人在背後搞鬼。

  雖然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一一以那個魔鬼的算計,這更可能是他親手布下的誘敵陷阱。

  但他必須打這個電話是的,他需要這個藉口。

  他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是冰冷的拒絕,也好過這死水般的寂靜。

  號碼早已爛熟於心,壓根不用翻,指腹懸停在綠色撥號鍵上。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重重按下。

  「嘟———嘟—.


  不是預想中的接通提示音,而是兩下空洞、短促、毫無感情的忙音後一個絕對冰冷、機械的女聲瞬間擊穿了他的耳膜「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雲深的手指僵住了。

  忙音?

  通話中?

  不可能的—他像溺水者抓救命稻草般猛地掐斷,再一次,更快、更用力地重撥!

  「嘟——咔!」

  這一次,甚至沒有等待的餘地,那個無情的女聲瞬間響起: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雲深的心臟像被一隻鐵鉗狠狠住!

  血湧上頭頂,耳朵里喻喻作響。

  他不信邪!手指瘋狂地連續重撥!

  一次!

  兩次!

  三次!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每一次,那冰冷的機械聲都在第一聲響鈴之前就無情地打斷,快得像一道早已設定好的程序開關。

  不是通話中。

  不是關機。

  是根本無法接通!

  通紅著眼睛的他,一把搶過於廷益的手機,

  快速輸入秦莞的號碼後,猶豫了半響,他摁下了通話鍵。

  四聲長嘟後,熟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了過來。

  「餵?」

  雲深兩眼空洞的掛斷了電話。

  一個刺骨的、令人室息的真相,在這個室息的瞬間劈開了雲深僅存的僥倖一一他,被拉黑了。

  徹底地,決絕地,不留一絲縫隙地,屏蔽在了秦莞的世界之外。

  「啊·—..

  一聲短促的、神經質的輕笑從雲深喉嚨里擠出來,突兀地打破了寢室的死寂。

  那笑聲開始像漏氣的風箱,斷斷續續,然後迅速放大、變形,最終爆發成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一!!」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涕淚橫流,笑得全身都在抽搐痙攣。

  手裡的手機被他得咯咯作響,像要在這瘋狂的笑聲中捏碎!

  那是自嘲,是絕望,是幻滅,是六年來堆積的所有卑微期盼被現實徹底碾碎的轟然倒塌!

  迎新晚會禮堂外,秦莞那句帶著寒氣的「再會」和蕭玥珈輕蔑的鬼臉,此刻無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重現,像最鋒利的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於廷益看著幾乎崩潰的雲深,重重嘆了口氣。

  其實他不想管的。

  但他的手機在雲深手裡。

  他站起身,走到雲深的書桌前,指尖在一堆攤開的書本上划過,最後停留在攤開的《高等數學》課本上。

  然後,他把那本書輕輕推到還在瘋狂大笑、狀若瘋癲的雲深面前,擋住了後者空洞失焦的視線。

  「看看這道題。」

  雲深像被按了暫停鍵,癲狂的笑聲夏然而止。他茫然地眨了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目光遲滯地落在於廷益推過來的書本上。

  那幾行數學公式此刻像扭曲的密碼,他一個字也不想看懂。

  他抬頭,不解地望著於廷益,嗓子因為剛才的大笑嘶啞乾裂,

  「幹什麼?」

  於廷益的聲音異常平靜,「Constant,常數。

  求多元函數偏導數的秘訣很簡單,對誰求導,就把其他變量都看作是常數。」

  雲深的眼裡滿是疑惑。

  於廷益直視著雲深紅腫的眼睛,語調清晰而沉緩「我們都知道秦莞是個真正的好女孩一一我的意思是,在一段純粹的感情關係里,如果她真的認定了那個人,也就是『變量X」,那麼,在構建這個二元函數、甚至可能發展到多元函數的結構過程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書本上的題目,又移回雲深那張寫滿痛苦的臉,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她就會自動把其他所有的可能性也就是其它Y,Z變量,統統視為常數來處理。


  這意味著,她會從源頭切斷信號連接,把其他的選項、噪音、干擾、甚至那些不合時宜的示好和提醒,全部過濾掉。

  她絕不會讓這些常數參與到她和那個核心變量的函數構建過程中去。」

  話音落下,寢室內一片死寂。

  雲深臉上的茫然、困惑,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於廷益用冰冷、精準的學術語言,將他這六年來最不甘承認、最痛徹心扉的終極失敗一一「在她心裡,你從來不是需要計算的變量,你早已被定義為一個無需關注、可以隨手屏蔽的常數!聽懂了嗎?」血淋淋地、赤裸裸地解剖在了陽光之下!

  他所謂的關心,他處心積慮找的藉口,他深藏心底的愛戀·」

  在秦莞那裡,只是一個需要拉黑的常數。

  一個多餘的、干擾的、可以被無情過濾掉的「存在」。

  「呢.」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鳴咽從雲深喉嚨深處擠破出來。

  下一秒,如同大壩決堤。

  「鳴鳴鳴——啊啊啊—一!!!」

  這個在籃球場上生龍活虎的男生,再也承受不住這份被清晰點破、精確化表達的終極殘酷。

  他像一個被奪走了所有支撐的布偶,徹底失控,蜷縮在狹窄的下鋪床上,將頭深深埋進膝蓋里,發出了撕心裂肺、排山倒海般的崩潰大哭!

  那哭聲里是整整六年的卑微暗戀,是無數次自我欺騙的幻滅,是尊嚴被徹底踐踏的恥辱,是所有「不如吳楚之」的憤和不甘,匯聚成的絕望洪流。

  一旁的桑紮下意識地挪了挪屁股,身下的床板,因為雲深那劇烈的身體顫動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仿佛也在無聲地宣告著一段漫長單戀的最終終章。

  於廷益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拿起雲深書桌上的紙幣盒,輕輕放在了他的手邊。

  陽光依舊斜照進來,塵埃在光柱里無聲飛舞,襯得那絕望的哭聲愈發刺耳而荒涼。

  桑扎靠在門框上,耳畔是雲深壓抑了許久最終爆發的、近乎脫力的慟哭聲。

  那哭聲像被堵住的河流終於決堤,充滿了疲憊與釋放的意味。

  桑扎低頭警了一眼手裡那本隨手拿起的《心理學理論》,粗糙的手指在封面上摩了一下。

  他不懂那些深奧的詞句,但他明白一件事:

  哭成這樣,大概是堵在雲深心裡那塊沉重的大石頭,終於被沖開了豁口。

  他心裡輕鬆了些,朝屋內另一個室友於廷益咧嘴一笑,毫不吝嗇地豎起了大拇指一一兩人都心知肚明,能哭出來是好事。

  桑扎提高嗓門,喊了一句,

  「我去樓下小賣部叫一箱啤酒!」

  於廷益正漫不經心地刷著論壇,聞言頭也沒抬,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膀,

  「嗯,記得帶幾包花生米。」

  哭聲漸歌,取而代之的是響亮的鼻涕聲。

  雲深紅著眼眶,鼻音濃重地從床鋪上探出頭來,聲音還帶著未褪的哽咽,

  「還有蠶豆!五香的!——還有——牛內肉乾!」

  桑扎已經半隻腳踏出門外,聽到這得寸進尺的要求,回頭沖雲深毫不客氣地亮了個中指「事兒精!啤酒管夠就不錯了!」

  門「」一聲關上,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雲深殘留的抽壹和電子設備運行的微弱喻鳴。

  於廷益手指在滑鼠上滑動著,頭也不回地對著空氣丟過去一句,

  「沒事,啤酒買回來還要一陣子,你———還可以繼續哭會兒,省得等會喝不下。我上個網。」

  雲深被他這句帶著點黑色幽默的「體貼」壹住了,哭笑不得的情緒混合著殘留的悲戚湧上來,

  最終化作一聲無奈又帶點釋然的氣音。

  他發現,他徹底哭不出來了。

  於廷益沒理他,自顧自地拿起桌上半的煙盒,熟練地彈出一支叼在嘴角,隨手將煙盒往雲深那邊一拋。

  煙盒劃了道弧線,落在雲深凌亂的床鋪上。

  於廷益按下打火機點燃自己的煙,目光重新聚焦在亮起的電腦屏幕上。

  雲深看著床上的煙盒,情緒平復了,但被於廷益打岔後的憋悶還在。


  他下意識拿起煙盒,想也點一支,摸了摸卻愣住了一一隻有煙,沒有火機!

  煩悶感又湧上心頭:這傢伙!

  真特麼的是好兄弟啊!

  他只得吸吸鼻子,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拉著拖鞋走向桌子拿打火機時,視線不由自主地掠過了於廷益亮著的屏幕。

  藍白相間的界面,是熟悉的「天之涯論壇」。

  雲深的目光本是無意一警,卻在掃過屏幕內容時驟然凝固。

  只見整個列表頁,最新發布和熱帖排行的位置,幾乎全部被同一個名字淹沒!

  [果核最新實測報告出爐!二十分鐘過熱降頻!]

  [警惕!UItra雙路架構實際上就是強塞低頻晶片的劣質品!]

  【爆料!果核背後的商業騙局?]

  [理性討論:果核是否在消費我們的情懷?]

  [深度好文: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果核為何讓人上癮?]

  [幫女朋友避坑指南]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誘導性強,充斥著質疑、恐慌和對立。

  雲深的心猛地一沉。

  前幾天在論壇上「果核」還是個中性甚至略帶新鮮感的名詞,怎麼會突然變成眾矢之的?

  他「咔噠」一聲按響打火機,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讓思緒強行運轉起來。

  剛才的淚水和愁緒被眼前洶湧的「信息洪流」瞬間沖得無影無蹤。

  他拖過自己的那把破凳子,湊到於廷益身邊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屏幕。

  屏幕上滾動著那些帖子,落在他的眼裡,讓他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帖子風格鮮明,歸根結底便是四類。

  比如一個偽裝分析帖:主樓看似「理性」,列舉了一系列「調查數據」,聲稱果核機箱的漆料看似高級,但環保等級可能存在問題,暗示該產品設計「天然有毒」,收割學生「情緒價值」牟利。

  標題黨煽動帖:【GPA直降警告!】身邊用了果核的朋友都變蠢了!因為傻子是會共鳴的!你的大腦正在被果核腦殘粉形成的圈子慢性銷毀!」正文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充滿危言聳聽的偽科學名詞,無實質證據。

  情感共鳴水帖:【快被果核逼瘋了!】煩死了!成天就是什麼國產化替代,仿佛買果核就是愛國,不買就是不愛國。愛國不愛國,是買一件商品決定的嗎?有沒有同感的小姐妹?下方大量帶節奏回復,強化產品「社交孤立」效果,甚至引導到對個人品質的貶低攻擊。

  帶節奏引戰帖:『不用果核的都是山頂洞人?某些人真是自我感覺良好!覺得用果核就是高人一等?』明顯挑起群體矛盾,下方評論迅速歪樓成互相攻擊。

  更讓雲深心驚的是,明顯有部分冒充「知情者」,在論壇里拋出如內部數據泄露等真假難辨的『內幕』,在混淆視聽。

  更多的是用極端化標題和「偽科學」詞彙煽動恐懼和憤怒。

  評論區內,幾個高度活躍的ID高頻出現,不斷重複核心負面信息,攻擊質疑者,並將任何中性或積極的討論快速打為「洗地」、「水軍」,將複雜的產品體驗討論變成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尖銳對立,氣氛壓抑而充滿戾氣。

  「看見沒?」

  於廷益吐出一口煙圈,滑鼠停在一個帖子樓里幾個瘋狂帶節奏的帳號ID上,

  「名字都懶得好好起的新號,發言套路一模一樣,不是複製粘貼就是陰陽怪氣扣帽子。

  這就是標準的水軍打法。效率真高,上午還沒那麼多帖子,一個午覺時間,『果核」已經在天之涯論壇上就成「全民公敵」了。」

  雲深感到一股寒意。

  學天體物理的他,為了畢業後好找工作,選了新聞學作為第二專業。

  眼前論壇的景象,讓他很清楚,水軍正在有預謀地、成規模地在大學生雲集的校園論壇發動一場「信息污染戰」。

  他們不是漫無目的地灌水,而是精準地抓住了大學生群體普遍存在的心理痛點一一學業壓力下的焦慮、社交需求中的孤獨感和歸屬感危機、自我價值認同的敏感與脆弱。

  他們將一個中性甚至可能有益的產品,惡意地、片面地塑造成導致這一切心理問題的「根源」,利用群體的恐慌心理和從眾效應,放大負面情緒,割裂校園輿論場,甚至在學生群體內部製造對立和信任危機。


  這種打擊,直接作用於學生心智最薄弱的地方,像無形的冰錐刺入認知。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關於GPA和「變蠢」的帖子,

  「你看這個,直接瞄準學生最在乎的學業成績。還有那個社交脫節的帖子,點進去一看,大部分是剛註冊的小號在「感同身受』,營造一種大家都覺得有問題,就你沒問題是你有問題』的室息氛圍。太陰險了!」

  於廷益敲著鍵盤刷新了一下列表頁,眉頭微挑:「嘿,又冒出來兩個新的熱帖。」

  他熟練地點開某個熱帖的回覆,拉了幾頁,直接右鍵舉報了幾個言辭最激烈、明顯複製粘貼的帳號,對雲深說,

  「精準撒網,集中爆破,製造恐慌對立。手段髒,但真下血本了。

  你說,他們這麼急赤白臉地黑『果核」,是擋了誰的道,還是想——搞臭誰?」

  答案不言而喻。

  雲深沒有說話,只是深吸了一口煙,緊盯著屏幕上不斷更新的充滿戾氣的論壇頁面。

  他紅腫的眼中,悲傷和迷惘已經徹底被凝重和警惕取代。

  這場剛剛在室友幫助下從個人情感泥潭中掙脫出來的戰役結束了,而另一場關乎更多人心智和校園生態的、無形的「信息戰」的烽煙,卻以一種更猛烈的姿態在他眼前點燃,

  行李箱的小輪子在校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咕嚕」聲。

  肖佩和錢靜拖著剛從燕京滿載而歸的行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肖佩揉著肚子,誇張地嘆氣:「完了完了,莞莞、雪兒她們太狠了,連塞三天!

  回來必須吃素,至少一個星期!不然寒假去實習,小葉總該嫌棄我們圓潤了!」

  錢靜聞言卻兩眼放光,根本沒在意減肥的話題,興奮地接話「對對!實習!寒假!你說——咱們錦城總部的食堂,應該也不差吧?」

  肖佩警了她一眼,帶著點「你懂我懂」的笑意,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小葉總獨自坐鎮錦城,老吳那種性子,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女人吃一點虧?食堂規格只會更好。」

  她的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宇宙真理,

  錢靜立刻用手肘捅了捅肖佩,臉上浮現出促狹的八卦表情,

  「哎呦喂~我怎麼聽著有股酸溜溜的味道啊?」

  她拖長了尾音,湊近肖佩耳邊,壓低聲音,「小佩佩,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對老吳——還有想法?」

  肖佩瞬間炸毛,狠狠瞪了錢靜一眼,

  「去你的!不要亂說好不好!我、從、來、都、沒、喜、歡、過、他!」

  她一字一頓,生怕對方聽不清。

  錢靜卻只是「哦一一」了一聲,拖得更長了,臉上的戲謔像化不開的糖漿,擺明了不信,

  「都是多年的姐妹了,你肚子裡那點小九九我還看不出來?不喜歡?不喜歡高中時你幹嘛非往他們那個圈子裡湊?還貼那麼近?」

  很簡單,錦城七中,其實也是可以分成兩個圈子的。

  重點班和普通班。

  前者是天賦怪,後者是自律怪。

  兩個圈子談不上什麼水火不容,但除非是初中就是同學,否則輕易聊不到一塊去。

  畢竟能進入這所超級高中,前者是除了學習啥都干,後者是除了學習啥都不乾的。

  前者用天賦打下了『七中,學霸們的遊樂場』的名號,後者用汗水在後面澆築好這個名號的根基。

  這種集全省菁華打造的超級中學,在裡面人和人之間的天賦距離,比人和狗還大。

  燕京大學數學瘋人院黃金四傑中,除了惲之瑋來自太保「州,其他三人:朱歆文、張偉和許晨陽,分別畢業於錦城四中、七中、九中。

  正常人一般情況下,是不願意和逼王雲集的重點班有交流的。

  如果有,那麼一是真鐵哥們,二可能就是這個重點班,不夠重點。

  肖佩知道糊弄不過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豁出去似的壓低聲音爆料,

  「行行行,我告訴你!但你別瞎猜!我高中那時候,確實『喜歡過」他們圈子裡不少人!」

  看著錢靜瞬間瞪大的眼睛,她開始手指,


  「比如,我喜歡過孔昊的聰明勁兒,喜歡過嚴恆的酷,喜歡過秦旭的『二』,還喜歡過江旭東打球的樣子,還喜歡過———」

  「」—喏,就這些!」

  這「渣女」般的羅列讓錢靜聽得目瞪口呆,半響才找回語言,脫口吐槽,

  「天吶!肖佩!中學六年,一個學期換一個都不夠你輪的吧?!

  都說少女情懷總是詩,你的情懷簡直是一部《詩經三百篇》!玩得夠花啊!」

  不過話音剛落,錢靜話鋒猛地一轉,犀利地戳破,

  「等等!不對!你剛用的詞兒都是『喜歡過」!

  過去式!

  意思你現在都不喜歡了,是吧?

  那你解釋解釋,為啥前天在燕京同學大聚餐的時候,你非得拉著我坐他們那邊。」

  她才不信裡面沒鬼。

  其實,她也確實不相信是吳楚之的。

  畢竟,那個水晶宮是有門檻的。

  但她肯定,肖佩喜歡的人,是吳楚之那個圈子的。

  畢竟,那種少女懷春的眼神—.

  肖佩被逼到牆角,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認命地低聲道,「哎呀,情況不一樣嘛——你不覺得和他們混,對我們的將來很好嗎?」

  錢靜窮追不捨:「少來!小佩佩,你要知道,花痴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肖佩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更低了:「.—是—.我覺得卓浪挺好的,性格好,

  講義氣她頓了頓,似乎想解釋清楚那份情。

  錢靜瞬間瞭然,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頻頻點頭,

  「嗯!這個還靠譜!卓浪確實夠意思,大大咧咧沒那麼多事兒,好像他媽早就過世了,以後也不會有啥婆媳矛盾,而且——」

  她腦子裡飛快轉著卓浪學校和學院的傳說,「關鍵是,他們學校那男女比例,簡直是·

  嗯?!等等!那你不抓緊點時間?

  什麼事情都要聯繫著看。

  燕航的重點王牌專業,特別又是那種監管很嚴的專業,沒什么女性生物,內部脫單困難是事實不假。

  但可以外部脫單啊。

  聰明的女孩子是不少的。

  這種專業的學生,想出軌都難。

  何況卓浪還有個好爹。

  錢靜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貌似那天聚會的時候,肖佩和卓浪好像同時消失過一段時間。

  看來·——

  就在她正想乘勝追擊,逼問具體進展時,肖佩突然指著前方校園建築,語速飛快地岔開話題,

  「矣!正好到了學生中心!王老師不是讓我們回來交現場照片嗎?再拖就趕不上她下班了!」

  世紀初的大學生,管理確實不嚴,逃個課很正常。

  但是兩人還是大一新生,而且還是離開錦城去燕京好幾天的,所以,她們還是找輔導員走了請假程序。

  畢竟果核是自家同學的公司,隨便給她們開了一個社會實踐的兼職手續,說外派到燕京去幫忙布置產品發布會,倒也說得過去。

  輔導員心知肚明裡面的貓膩,但她除了羨慕還能說啥,只能說別人有個好同學,她也只能盡職免責,讓她們提供好佐證材料,現場穿著工作服的照片便是。

  此時,錢靜明知道肖佩是在轉移話題,但警見肖佩連耳根都紅透的模樣,心知在大庭廣眾之下是肯定逼問無果的,便暫時作罷,暗付晚上回寢室再嚴刑拷打。

  她順著肖佩所指方向望去一一西蜀財大學生中心的玻璃幕牆在太陽下泛著冷光,其中一個門口掛著嶄新的「果核科技高校體驗店」燈牌。

  兩人推開學生中心玻璃門,瞬間被聲浪淹沒。

  眼前的景象讓她們愣然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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