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鳥巢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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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2章 鳥巢霸凌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1949全鴨季的包廂內,古色古香的裝飾透著一股沉穩大氣。

  紅木雕花的桌椅,精緻的青花瓷餐具,還有那牆上掛著的幾幅字畫,每一處都彰顯著這家老字號的底蘊。

  智柳早已落座,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內搭淺藍色襯衫,領帶鬆開一角,透著幾分隨性又不失威嚴。

  他半倚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對文玩核桃,眼神透著幾分深邃,幾分期待。

  包廂角落的青銅獸首香爐逸出裊青煙,沉水香的清冽與烤鴨的焦香在暖黃光線下無聲交纏。

  窗外金寶街的市聲被厚重的雕花木窗隔開,只餘下車輛駛過時輪胎與路面摩擦的遙遠喻鳴,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牆上一幅吳昌碩的《秋意圖》斜倚在紅木框裡,枯藤枝的墨色滲進泛黃的宣紙,恍惚間似與智柳掌中核桃的包漿光澤遙相呼應。

  推門而入的吳楚之,身著一襲黑色中山裝,衣領筆挺,下身搭配一條同色系長褲,腳蹬一雙黑色布鞋,顯得很華國精神小伙。

  步伐沉穩,眉眼間藏著幾分銳氣,卻又被他刻意收斂著。

  智柳見狀,脖頸上的青筋抽搐了幾下。

  從過往的資料來看,吳楚之從未有過如此的穿搭。

  他感覺這小兔患子穿這一身,就像是故意的。

  指腹猛地按住核桃凸起的稜角,刺痛感讓他眼底的寒意更甚。

  這身中山裝分明是裹著棉布的刀子一一領口硬挺的線條切割著西裝代表的秩序,布鞋踏過波斯地毯時悄無聲息,卻比任何腳步聲都更具挑畔意味。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自己初入華科院時,那些穿卡其布工裝的老研究員看他的眼神,和此刻別無二致:

  一種裹著禮貌的、對「西派」的天然蔑視,

  而吳楚之如果能聽見智柳的心聲,則會表示,智柳沒感覺錯。

  他就是故意的。

  按照企業家的代際劃分,大致分為84派、92派、99派。

  作為84派企業家無可置疑的頭面人物,智柳的著裝很有時代的風格。

  三件套西裝,馬甲的扣子扣得齊齊整整,雷打不動的溫莎領下領帶也是規規矩矩的。

  典型的西派人物。

  而吳楚之自己,不管他願不願意,身處這個時代,他被天生的劃入了以主流認為是『奇裝異服』著稱的網際網路人物居多的99派中。

  所以,相比起格子衫、牛仔褲,今天他的穿搭,倒也並不離譜,以後傳出去了,也不會被人說是失禮或者不尊重老前輩。

  畢竟,這貨還有一層學生的皮在身上。

  智柳的眼皮子跳了跳,他現在有點後悔請這頓飯了。

  在他認知里,西裝可配任何場合,並不會造成氣勢上的對立。

  除了中山裝。

  當然,硬要槓什麼唐裝之類的也行,不過顯然吳楚之這個年齡穿唐裝就顯得—

  純屬神經小伙了。

  而現在是啥?

  愛國青年對陣漢奸走狗?

  智柳自覺自己養氣的功夫還不錯,深吸了一口氣後,小臉一揚的開了口,

  「來了?」

  吳楚之頜首後,又微微一欠身,「來了。」

  禮貌中不乏疏離。

  不得不說,在激盪二十年的歲月中搏殺出來的老帥,身上是自帶一股氣勢的。

  智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閃爍著幾分戲謔:「我以為你不敢來的。」

  吳楚之輕笑一聲,步伐未停,徑直走到桌前,「不是不敢,是不願。」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智柳卻從裡面看見了波濤洶湧。

  手裡的文玩核桃猛地一頓,旋即又恢復了把玩的動作。

  眼裡有光的少年,不錯。

  不過,這答話讓他也是莞爾。

  他打量著吳楚之,眼神中透著幾分讚賞,幾分探究。

  「那現在?」

  吳楚之與他對視,並不躲閃。


  他輕抬下巴,笑了笑,「我小舅說,江湖不是只有打打殺殺,我需要學會妥協。」

  智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微微前傾,眼神愈發深邃,「那你學會了嗎?」

  吳楚之輕笑一聲,「需要學,但什麼時候學會,能不能學會,我就不知道了。」

  智柳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又透著幾分豪邁。

  他的眼神瞬間明亮起來,仿佛被吳楚之的回答逗樂了,

  「有趣!有趣!」

  他一拍扶手,站起身來,朝廳中的圓桌走去,步履間透著一股從容的威嚴,「既然來了,就坐下來。」

  吳楚之微微頜首,穩穩落座。

  只是定晴一看,他的臉上便寫滿了問號。

  特麼的,要不要那麼摳!

  桌上就一碟花生米!

  酒倒是好酒。

  兩瓶五糧液擺在一邊,中間一個大酒蠱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顯然,智柳請客是照顧了他的喜好,因為他聽說智柳最愛的其實是燕京本地的菊花白。

  只是讓吳楚之眼晴微微一眯的是,一瓶是今年的新酒,另一瓶是82年的五糧液。

  他出生那年的!

  特麼的,怎麼不來一瓶82年的雪碧?!

  吳楚之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自己膝蓋上,微微一躬。

  「老爺子有心了!」

  「哈哈哈,題中之義罷了。」

  智柳輕敲了一下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似是隨口一問,

  「吳楚之,你這身中山裝,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侍者從一邊走出,拿起酒盅給兩人勘酒。

  吳楚之輕抬眼皮,微笑著回應:「老先生過獎了,這身衣服,不過是順應場合罷了。」

  智柳輕笑一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順應場合?還是,特意為之?」

  吳楚之不為所動,穩穩端坐,微微挑眉,不卑不亢地回應,

  「老先生,無論是順應場合還是特意為之,在您眼中,真的有區別嗎?」

  智柳覺得自己應該惱怒的,但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許。

  侍者將酒杯斟滿,他舉起了杯子,「我們喝一杯。」

  一邊在心裡罵著老賊摳門,吳楚之一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端著杯子的智柳,目光緊緊鎖定著吳楚之的每一個動作,眼神中透著幾分好奇和探究。

  他輕挑眉梢,語氣透著幾分調侃:「少年郎這麼痛快,就不怕我下毒?」

  吳楚之明白,智柳這話,不是無的放矢的。

  只能說,世紀交替之際的國情,是後世想像不到的。

  那時的一些高端商戰,其實更為簡單粗暴。

  也澆發財樹,但世紀初是用人澆,也破壞車子,但世紀初是泥頭車伺候。

  94年火腿腸大王被殺在辦公室,兇器是車間流水台的剔骨刀;

  99年西蜀某富豪被炸死在自己家裡;

  2000年東甌老闆的奔馳車在國道被砂石車碾成鐵皮諸如下毒、傳艾、定點爆破作業、刀客、狙殺周祖豹、李海倉、葛君明、陳漢烈、李元勝、王永均他們用生命作為代價,讓華國企業家明白了商戰的殘酷。

  面對智柳的問題,吳楚之玩味地笑了笑:「老爺子,下毒?您敢嗎?」

  說完,他將酒杯輕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智柳手裡的杯子。

  智柳啞然失笑,將杯中酒也是一飲而盡,隨後同樣把杯子放在桌上,輕笑了一聲,

  「不是不敢,而是沒必要。」

  吳楚之不待侍者動手,主動拿起酒盅,將兩人的杯子滿上,做足了晚輩的禮儀,但嘴裡卻沒好話,

  「恐怕不是沒必要,而是無利可圖吧。

  您老一個國企職業經理人,馬上就要退休了,踩紅線,對您來說可不划算。」

  智柳被這話氣得夠嗆。


  但他不願在小輩面前失了風度,只是雲淡風輕地又舉起了杯子,一飲而盡,然後說,

  「沒什麼紅線不紅線的,只是跟你斗,犯不上的。」

  吳楚之見狀,陪著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後笑了笑,「看來老爺子您是覺得勝券在握了。」

  智柳示意他把酒斟滿,淡淡地說:「倒也不是,優勢在我,但也不敢說必勝。」

  剛開始聽見熟悉的那四個字,吳楚之還有點想笑。

  不過智柳的話說完後,他又有點笑不出來了。

  這老賊確實謹慎。

  看著面前五錢的杯子,又也了也智柳面不改色的模樣,吳楚之感慨了一句,「老爺子好酒量。

  兩杯酒加起來不過一兩,但這種喝法,讓他有點兒肝顫。

  他早聽說智柳酒量堪稱海量,今天一見,饒是自己酒量也不錯,也不免有點擔心今晚會被智柳給放倒。

  面對智柳舉起的第三杯,吳楚之開始裝起沒看見,只是雙手扶著自己的膝頭,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面的花生米。

  神經病喝法,神經病喝去!

  今天80後就要整頓酒場!

  端著酒杯的智柳等了幾秒後,臉上露出了笑意,放下酒杯說道,

  「少年郎,很沉得住氣嘛。」

  吳楚之這才抬起頭來,人畜無害地笑著:「不是,是我真餓了。

  老爺子,我還小,還在長身體呢,一碟花生米就把我打發了?」

  說罷,他又也了一眼眼前的那碟花生米,一臉戲謔的模樣。

  這話讓智柳有些繃不住笑,手指點了點他,無奈地說,「你這小子」

  他舉起手拍了拍,屏風後面走出一群古裝侍者,開始布置席面。

  而旁邊的片鴨師也在當著他們的面快速的片著烤鴨。

  刀刃切入鴨胸時發出酥皮碎裂的輕響,油脂順著麥芽糖色的脆皮紋理滲出,滴落瓷盤叮咚如雨。

  片鴨師手腕穩如機械軸承,厚薄均等的鴨肉在砧板上鋪成扇形,每一片都在燈光下透出誘人的琥珀光澤。

  宮保蝦球、木耳拌洋蔥、七味鹽燒豆腐、芥末鴨掌、糖醋小排骨、蘆筍炒元貝、手撕杏鮑菇—..——·

  都是一些家常菜,而非那些看著花里胡哨其實完全吃不飽的奢華擺盤。

  這讓吳楚之感覺很是舒適。

  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奢華,

  傳菜的侍者皆為女性,身著漢服,衣訣飄飄,容顏俏麗,曼妙的身姿在輕紗披帛的勾勒下若隱若現,艷而不妖,宛如仙子。

  吳楚之不由得在心裡感慨一句,沒想到在世紀初也能見到這種古裝秀。

  只能說,無論時代怎麼變化,權貴的生活從未變過。

  為首的女子梳著驚鴻髻,金絲點翠的步搖隨她俯身擺盤的動作輕顫,光影在吳楚之眼前的青花瓷碟上碎成星點。

  一縷皂角混著體香的溫熱氣息掠過他鼻尖,那是刻意洗去脂粉後殘留的、屬於舞蹈生練功房的純粹汗水味道。

  智柳警見他目光滑過女子腰間束帶的玉環扣,又轉向窗外車燈流轉的街道,竟像在比對什麼。

  而一直關注著他表情的智柳,此時也在心裡輕嘆了一聲。

  都說少年戒之在色好吧,不得不承認,而這小王八蛋這一關確實是過了的。

  今天的女侍們,並不是這家店的,而是專門從燕京舞蹈學院找來的。

  個個容顏都是上上之選,而舞蹈生的身姿更是不用多說。

  作為華國幾大頂級俱樂部的重要會員,智柳自然知道聲色犬馬是怎麼樣的,更知道一個成功男人面對美色時眼裡各種光芒的含義。

  而吳楚之的眼裡卻無半點色慾、征服欲、占有欲,只有對美好事物大大方方的欣賞。

  是的,是事物。

  錢是男人膽,當遍歷繁華到了一定的位份上,男人才會明白,美色只是一種事物。

  也對,聽說他那些紅顏知己,好幾個都算得上是絕色。

  智柳在心裡微微一嘆。

  看來,自己女兒確實是拿不出手的。


  不過.·

  他笑了笑,指著剛端上來的烤鴨對吳楚之說道,「這裡的味道,雖不敢說是四九城前三,但比全聚德正宗,也勝在京味正宗。

  不過冷了就不好吃了,所以剛剛沒上。

  你嘗嘗,這可是棗木掛爐烤制的『皇帝鴨」,每隻鴨子片出80片鴨肉,皮脆肉嫩,口感極佳。

  店家獨創長片配荷葉餅、短片搭空心燒餅的兩種食用方式,你都試試。」

  望著擺盤呈年輪造型,視覺和味覺效果俱佳的烤鴨,吳楚之也不客氣,按照智柳的指點而為。

  他先夾起一片長片鴨肉,輕輕放在荷葉餅上,蘸上甜麵醬,再配上幾根蔥絲和黃瓜條,捲起輕輕咬了一口。

  細膩的鴨肉在舌尖化開,棗木的香氣與鴨肉的鮮嫩完美融合,甜麵醬的醇厚襯托出蔥絲和黃瓜的清脆,層次豐富,口感絕佳。

  隨後,他又嘗試了短片搭空心燒餅的吃法。

  空心燒餅外酥里軟,鴨肉短片夾在其中,咬下去燒餅的酥脆與鴨肉的多汁形成鮮明對比,薄脆的燒餅外殼在口中發出細微的聲響,鴨肉的香氣在口中瀰漫,別有一番風味。

  吳楚之邊吃邊點頭,口中含糊地說道:「老爺子,這『皇帝鴨」確實名不虛傳!

  長片配荷葉餅,鴨肉鮮嫩多汁,棗木的香氣濃郁,與荷葉餅的清香相得益彰,吃起來清新而不膩口。

  而短片搭空心燒餅,燒餅酥脆,鴨肉緊實,口感層次分明,香而不膩。

  這兩種吃法各具特色,讓人回味無窮。」

  智柳笑了笑,拿一塊脆皮蘸上白糖,「你再試試這種吃法。」

  吳楚之依葫蘆畫瓢,放入口中,瞬間眼晴一亮。

  烤鴨脆皮蘸白糖,這種吃法,他也嘗試過,不過這家店的口乾卻可謂之封神。

  放入口中的瞬間,那種油脂的香氣和白糖的清甜完美融合,是其他店做不到的。

  智柳見狀,微微一笑,「覺得好吃就多吃點。」

  他晚上不敢吃太多的肉食,克化不了。

  吳楚之也不客氣,狼吞虎咽了起來。

  一張荷葉餅覆口,而後便是片鴨蘸醬、黃瓜條、蔥白、山楂條一股腦的塞進去。

  他是真餓了,緊趕慢趕的挨邊五點開完會,再從九華山莊到金寶街,又趕上晚高峰,40多公里的路整整開了兩個小時。

  而智柳在一旁看著他風捲殘雲一般的吃相,也是好笑。

  就像是餓死鬼投胎。

  智柳笑而不語,也是動起了筷子。

  其實,這裡他也常來,加之年紀大了,胃口並沒多好,但看著這少年吃得香,也不禁食慾大開。

  不得不說,兩個人吃飯,比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吃飯有意思。

  但是,一個男人的終極奮鬥目標,便是能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吃飯。

  半響,已經吃了個七八分飽的智柳開口淡淡的說道,

  「慢點吃,別壹著,桌子上的肉還多。」

  他的目光在吳楚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吳楚之只是隨口應了兩聲,頭也沒抬,依舊專注於面前的美食。

  智柳見狀,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他不信眼前吳楚之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但這妖孽小畜生臉上擺出來的年少無知的模樣,讓他也有些無從下手。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後緩緩地端起旁邊的酒杯,與吳楚之碰了一杯。

  酒液在喉間滑落,帶來一絲灼熱,智柳看著吳楚之,眼神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其實吳楚之表現的越妖孽,他越有興趣,

  他放下酒杯,又夾起一顆花生米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眼神不經意地掃向吳楚之。

  花生米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智柳的目光似乎透過這粒小小的花生米,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奮鬥歲月,那些為了生存而拼搏的日子。

  那時的他,又何嘗不是像吳楚之這般的胃口?

  想當年他年輕的時候,也是能吃下六七十個餃子的壯後生啊。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褶子,智柳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他輕輕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他閉上眼睛,微微沉吟,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晴,目光重新聚焦在吳楚之身上,

  「小吳,計算機這個市場很大,其實容得下幻想與果核的。

  年輕人雖然胃口好,也要考慮消化能力,一口氣吃不成胖子,只會吃撐。」

  吳楚之終於放下了筷子。

  不過,讓智柳額頭青筋直冒的是,這小子此刻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一般,在那笑得都咳嗽了起來。

  智柳皺起了眉頭,很是不悅:「怎麼,我說的話很好笑嗎?」

  還在劇烈咳嗽的吳楚之拱拱手表示歉意,半響,好不容易止住笑的他搖了搖頭,

  「不是,老爺子,你這話是我想起了剛看過的一部紀錄片。」

  這回答,讓智柳滿頭霧水。

  他的話,紀錄片?

  二者有一毛錢的聯繫?

  難道是當年關於幻想的紀錄片?

  智柳百思不得其解。

  吳楚之端著酒杯和他碰了一杯一飲而盡後,這才開了口。

  「老爺子,不介意的話,我給你講講這個紀錄片所講述的故事。」

  智柳沉默了幾秒,示意他繼續「在一片廣的森林深處,有一棵參天古樹,其枝繁葉茂的樹冠上,搭建著一個碩大的鳥巢。

  這鳥巢里住著一雙成年鷹夫妻和它們的幾隻幼鳥。

  起初,鷹爸鷹媽終日忙碌,從遙遠的地方銜回一條條肥美的蛇、一隻只肥碩的田鼠和魚,餵養著幼鳥們。

  幼鳥們在巢中無憂無慮地成長,每當看到父母帶回食物,便爭先恐後地撲上去,你爭我搶。

  而老鷹畢竟是禽獸,它們的考慮是保證種族的繁衍,是優先將食物餵給最強壯的那個子女,也就是幼鳥老大。

  早出生幾天,在幼年時期就是優勢。

  而幼鳥老大也會搶占最好的位置,將體型較小的幼鳥從食物堆旁擠開,甚至對弱小的兄弟姐妹們發起了攻擊,兇狠地啄擊那些靠近食物的幼鳥,將它們逼到巢的邊緣。

  一開始,其他幼鳥還會在被欺負後試圖反抗,但很快,它們便被這隻最強壯幼鳥的兇悍所震鑷。

  它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這隻幼鳥獨自享用父母帶來的食物,自己則在巢的角落裡忍受飢餓。

  在這個過程中鷹爸鷹媽是視而不見的,或者說它們也支持這樣的行為。

  直到幼鳥老大吃撐了實在撐不下了只想睡覺,才會把位置讓出來,讓其他的幼鳥進食。

  當然幼鳥老二也會這麼對它的弟弟妹妹這個現象,叫做鳥巢霸凌。

  食物充足的情況下,每隻幼鳥都能吃飽,

  但是,這種情況如同理想國一般。

  隨著幼鳥們漸漸長大,鷹爸鷹媽開始減少餵食的頻率,同時,它們也確實無法負擔起幼鳥們日益增加的胃口。

  飢餓的幼鳥們開始嘗試著扇動翅膀,搖搖晃晃地在巢邊探索。

  直到有一天,幼鳥老大在享用完美食後,竟然將目光投向了那隻體型最小的幼鳥老四。

  幼鳥老四顯然也是察覺到了危險,開始瑟瑟發抖的躲避。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在幼鳥老四躲向鷹爸鷹媽的方向是,鷹爸猛地撲了上去,

  一口啄穿了幼鳥老四的腦袋。」

  智柳剛開始的還是不以為然的聽著,但聽到這裡的時候,握著茶杯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臉上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氛圍,半響,智柳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禽獸就是禽獸,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憤怒和不屑,顯然對這種行為感到極度的反感。

  吳楚之贊同地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智柳的反應並不意外。

  畢竟,無論怎麼說,他們都是人。

  他輕輕放下酒杯,雙手合十食指在鼻樑上搓了搓,繼續說到,


  「我一開始看到的時候也是覺得很憤怒,甚至覺得這是導演故意這麼拍的,說不定是有什麼後期剪輯的情況。」

  智柳聽後,眼神中閃過詢問的光芒,似乎在等待吳楚之繼續說下去。

  不得不說,這小子講的這個故事,讓他有些迷,用眼神捧了一把。

  「然而,在查閱了大量影像資料後,我不得不承認,這種現象,在整個鳥類群體中都普遍存在,甚至在哺乳動物里也是常見的。」

  吳楚之聳了聳肩膀,繼續說到,「哪怕是最團結的狼群或者獅群,在食物不足的情況下,父母會放棄甚至主動殺死最贏弱的個體。」

  說到這裡,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那隻幼鳥老四,乃至整個禽獸群體的弱者,其實換個角度看,就是為強壯個體準備的儲備糧。」

  智柳靜靜地聽著,雖然他對這種現象感到憤怒和不解,但他也明白,這就是自然界中殘酷的生存法則。

  在這個法則中,弱者往往成為強者的養分。

  酒芍藥、肉牡丹,牡丹吃魚腸,花開賽洛陽,這是天之道。

  大浪淘沙,幻想集團能坐到今天國內的霸主位置上,倒在自己手裡的品牌商其實也是一個個幼鳥老四。

  良久,智柳回過神來,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中卻透著銳利的光芒。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向前傾身,似乎對吳楚之接下來的話充滿了期待,

  「你的普通話還是不太標準,不過講故事的能力,倒是和我以前那個徒弟孫紅兵差不多。」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不過,小吳,這個故事的寓意是什麼呢?和我們之間的競爭有什麼關係呢?」

  吳楚之微微一笑,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讓茶水在舌尖上打了個轉,隨後緩緩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智柳,「老爺子何必明知故問呢?」

  說罷,他卻端起了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智柳放在桌上的酒杯,

  「您知道,華國的計算機產業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

  隨著我們開始融入國際產業鏈,產業轉移是大勢所趨。

  發達國家的產業結構正在向高端製造業和服務業轉型,而將勞動密集型的加工環節轉移到勞動力資源豐富、成本較低的國家和地區。

  我們的勞動力成本相對較低,且我們的勞動力並不同於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

  隨著大學的不斷擴招,我們將擁有全世界無人能及的產業工人群體。

  同時,隨著這個過程,我們也將擁有一個龐大的、不斷增長的國內市場。

  再加之我們從十年前開始布局的交通、能源基礎設施建設,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強大的吸引力。

  所以,全球的製造業的加工環節必將向華國轉移。

  這意味著,我們不僅能夠承接國際訂單,還能滿足國內市場的巨大需求。

  這種內外需的雙重拉動,使得華國的製造業在全球範圍內具有獨特的競爭優勢。

  這是我們巨大的機遇,其中也包括我們這個整機組裝行業。」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如何更好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未來,華國的計算機品牌商也如同雛鷹需要離巢。

  我們不能僅依賴於國內市場,必須抓住這個機會,要出海走向世界,去爭奪全球市場份額。

  在這個過程中,華國的品牌商必將誕生世界級企業!

  但—也只可能誕生一家。」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因為要走向出海走向世界,必須要快。

  產業轉移是不等人的,時間窗口也就那麼幾年。

  我們接不住,其他國家會接,哪怕最終兜兜轉轉會到我們這裡,但我們會錯失戰略窗口期,也會少掙不少的錢。

  畢竟,隨著科技的進步,摩爾定律之下,電腦這個行業的整體利潤在不斷變薄。

  所以,國內的市場無論以後會變得多龐大,但在這幾年是指望不上的。

  如同鷹爸鷹媽帶回來的食物一般,雖然有增長但是有限,是有天花板的存在。」

  說到這裡,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繼續說到,

  「老爺子,果核這個幼鳥老四,要想活下去,必須拼盡全力。

  如您所說,一口氣確實吃不成胖子,只會吃撐。

  但是,我多吃一口,其他人就會少吃一口,我多強壯一分,別人就會弱小一分。

  我不僅要為將來的離巢做準備,更要為了不被幼鳥老大也就是幻想集團當做儲備糧而戰鬥。」

  聽完吳楚之的話,智柳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說得無比正確。

  最終,他苦笑了起來,聲音中滿是無奈:「看來你我這一戰是免不了了?」

  智柳看見吳楚之瞳孔驟縮如針尖,包廂里那隻西洋自鳴鐘的滴答聲突然震耳欲聾。

  這小子左手在桌下握緊了拳,手背青筋結的弧度竟與自己年輕時著第一桶金支票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已把「技工貿」文件換成「貿工技」時,師父也是用這樣淬著冰的眼神看他。

  歷史果真是個輪迴的鳥巢啊吳楚之正要開口回應,智柳卻抬手打斷了他,一臉坦然地說道「竊聽你的人,是我。」

  話音墜地的瞬間,窗外一輛急救車呼嘯而過,刺耳鳴笛聲撕開室內的死寂。

  紅光透過窗根在智柳臉上游移,像未乾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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