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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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走廊空無一人。他靠著牆,一步一挪,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腹部的傷口發出不堪重負的抗議。避開夜間微弱的燈光,他沿著消防通道的陰影,用盡了畢生的意志力,艱難地挪下了樓。

  冰冷的晨風像刀子一樣刮在陳淮清滾燙的皮膚上。他攔下了一輛早早出工的計程車,拉開車門的瞬間幾乎脫力栽倒。

  「去……去城南的「安馨」診所。」他癱在后座,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快......快點。」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到他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以及外套下隱約透出的繃帶痕跡,嚇了一跳:「先生,您這......您這得去醫院吧?」

  「走!」陳淮清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瀕死的偏執和駭人的光芒。

  計程車遲疑地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陳淮清蜷縮在后座,身體因疼痛和寒冷不住地顫抖,視線死死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幾乎要破體而出。

  眼睜睜看著他的女兒叫別人爸爸?看著他曾經視若生命的女人,徹底投入別人的懷抱?看著他的人生,就這樣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無法挽回的笑話?

  不。

  絕不。

  一絲瘋狂的血色,緩緩浸染了他死寂的眼底。

  機場厚重的玻璃門每一次開合,都捲入一股鋒利冰冷的寒氣,旋即被大廳里混沌的熱鬧吞沒。

  廣播裡女聲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航班信息,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噪音碾過地面,種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滿每一個角落。

  陵盡站在接機的人群里,像一枚被隨意放置的棋子,指尖在冰涼的大衣紐扣上無意識地摳刮。

  李老太太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眼角的笑紋,鏡頭牢牢對準國際到達的出口,嘴裡不住地念叨:「......出來了就能拍到了,第一個發群里,讓他們羨慕去......明子這趟差出的,可真夠久的......」

  女兒安安挨著陵盡的腿,小腦袋轉來轉去,忽然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聲音雀躍:「媽媽!李叔叔是不是那個?最高的那個!」

  人流開始變得密集,一個格外高大健壯的身影逆著光走出來,剪影寬厚得近乎壓迫。李明澈穿著黑色短款羽絨服,拉鏈敞著,露出裡面緊貼胸膛的灰色羊絨衫,行李簡單,只有一個登機箱,被他隨意拎著,肌肉線條在小臂上繃緊。

  他幾乎立刻看到了她們,臉上迅速綻開一個極大極燦爛的笑容,白牙晃眼,揚起手臂用力揮了揮。

  「媽!陵盡!安安!」他的聲音洪亮,穿透嘈雜,引來旁側幾道目光。

  李老太太的手機鏡頭立刻追了上去,嘴裡哎喲著:「來了來了!快,讓媽好好看看,怎麼吃的這麼壯啊!」

  她身上還穿著前幾天陵盡給她買的新棉衣,顯得格外精神洋氣,整個人都年輕了很多,看到兒子更是搞笑的合不攏嘴。

  這倒不是吃的,李明澈對自己的身材有著極高的追求,練的肌肉塊子很大,雙開門大冰箱,一拳能給人掄牆裡那種。

  陵盡一下子沒有認出來這是李明澈,有點尷尬的笑了笑。

  安安對李明澈的印象很好,再加上性格活潑,像顆小炮彈似的沖了出去,歡叫著「明澈叔叔歡迎回家!」,一頭扎進李明澈彎下的懷抱。

  李明澈輕鬆地把安安撈起來,手臂的肌肉線條十分有動作美,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轉了小半圈,安安興奮的尖笑聲都被拔高了調子。

  他抱著安安,大步走過來,先騰出一隻手用力抱了抱母親,李老太他笑著拍他的背,手機還頑強地保持著拍攝狀態,等著發到閨蜜群里好好炫耀一番呢。

  然後李明澈站到了陵盡面前,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熱烈,無懈可擊,甚至帶了點風塵僕僕的急切。他身上有淡淡的飛機艙的味道,混合著一點古龍水尾調。

  「辛苦了,小盡。」他的聲音低沉了些,透著熟稔的親昵。

  他微微傾下身,那張輪廓分明、因長期健身而顯得過分精神的臉龐靠近過來。

  這是一個程式,一套流程里不可或缺的環節,林小曼極輕微地吸了口氣,寒冷的空氣刺得鼻腔深處微微一痛,她踮起腳尖,臉上調動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羞澀和喜悅的笑容,湊上去,準備將嘴唇印上他那颳得泛著青色的臉頰。

  動作流暢,演練有素。


  就在她的唇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前一瞬,一聲突兀、尖銳、極其不協調的碎裂聲,硬生生切開了這幕其樂融融的團圓戲碼。

  「哐啷——嘩啦——」

  是玻璃或者陶瓷一類器皿,被狠狠摜在地上,粉身碎骨時能發出的最決絕的慘烈聲響。

  陵盡的吻僵在半空,沒能落下去。她整個人像被瞬間凍結,只有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所有聲音似乎都潮水般退去,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猛地轉過頭,循著聲源望去。

  十幾步開外,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灘深色的、滾燙的液體正狼狽地四處漫溢,猙獰地吞噬著地面倒映的燈光。大大小小的白色陶瓷碎片濺得到處都是,一個保溫桶的金屬內膽孤零零地歪倒在其中,還在徒勞地冒著稀薄的熱氣。

  湯汁的濃郁香氣混合著藥材的微苦,異常執拗地瀰漫開來,壓過了機場消毒水的味道。

  視線再往上。

  陳淮清站在那裡,身上那件還是她常年放在診所里以備不時之需的中性羽絨服,此刻襯得他臉色是一種失血的蒼白。

  他微微佝僂著背,像是腹部剛剛遭受過一記重擊,所有的生氣都被抽空了。他的右手還僵硬地半懸在空中,維持著那個摔擲東西後的、可笑又可憐的姿勢。

  他的眼睛,直直地,死死地,釘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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