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乾坤顛倒,黑白反轉(5.0K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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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玄仰頭看著那慘白色烈日,他應激性地繃緊著身子,因為這烈日已經讓他明白自己入夢了,明白新的天魔降至。

  而白天,正是天魔到來的時刻。

  他雖然沒想過此時此刻自己會被捲入煉籙,畢竟這是在太過突兀;他雖然也在奇怪為什麼這一次沒有經歷夜晚,畢竟這不合常理,但...他還是做好了一切準備。

  噩夢裡,他經歷過被許多次生吞啃食之苦,經歷過許多次揮刀斷腸之痛,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還有什麼能讓他恐懼?

  等了數息,沒有任何動靜。

  又等了數息,他神色微動,感知放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這是一片死寂的廣闊的村落,屋舍眾多,木質,看樣子乃是就地取材,砍伐的深山老樹,應該是個與世隔絕的村落。

  而透過一些敞開的門,他還能看到神龕上擺放的佛像香爐之類。

  那些佛像香爐鍍了金,哪怕屋舍里其餘擺飾再如何破舊,但佛像上的金卻是少不了的,且工藝精湛,和建木屋的水準不是同一層次。

  這裡的習俗很顯然和望月府、平安府等地完全不同。

  後者不是沒有信仰,而是沒有普及到家家戶戶如此信仰,家家戶戶將信仰置於自身生活之上。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麼?

  香火世界,是和龍氣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麼?

  所以,從香火世界所來的妖魔,就是天魔,因為它們入侵了龍氣世界。

  但現在,他正站在香火世界的大地上,那麼...天魔,難不成會是從龍氣世界來的?

  天魔籙的力量自然無視香火金身。

  他分出的雖然是香火身,但觀測的卻還是他這麼一個靈魂。

  所以,天魔籙還是把他拉了過來,讓他自己來煉籙。

  諸多念頭閃過,寧玄還未來得及如何查看,他就發現天穹那慘白的烈陽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漆黑的月亮。

  天地變幻,只在一剎。

  那月亮像一顆眼珠咕嚕嚕地在天穹懸著,俯瞰著。

  『好快。』

  『自我來到此處後,前後不過十幾息功夫。』

  寧玄從未遇到過如此短暫的日夜交替。

  快到只讓他完成了簡單的分析,還未來得及搜索,夜色就降臨了。

  而若是他料的沒錯,天魔...也來了。

  這一次天魔,是前所未有的,從未遇到過的類型。

  他甚至不知道會是什麼?

  畢竟,他一直以為龍氣世界是被欺壓的一方。

  他甚至還發揮過穿越者的想像力,以為他這「天魔籙」是龍氣世界的世界意志為求自保贈給他的。

  那現在,他會遇到什麼?

  嗖嗖嗖!!

  寧玄思索著,但動作並不慢,他屈指微彈,將三滴精血彈射各處,以供分身在別處顯出,好方便偷襲,然後他就抬手在腰間一抹,拔出了如意刀,那把白岳禪師的禪杖重組成的刀。

  當他拔出如意刀時,整個天穹變紫了,紫的發黑。

  他仰起頭。

  天穹正在墜落,拖拽著水草般、長發般的彗尾在墜落。

  這一幕,他見過。

  在哪兒?

  噌噌噌噌噌!

  香火金身湧起,寧玄體外一圈兒香火金身飛快拔高膨脹,到了十餘丈,雙手一舉,往那墜落的天穹撐去。

  刷!

  天穹繼續墜落。

  他的金身絲毫沒擋到分毫。

  就像在不同的時空里擦肩而過。

  寧玄想起來了。

  那日,那時,那刻,在山陽府外...

  這是天幽子的天師印!

  那來人,難道就是天幽子?

  這種突兀的反差讓寧玄心底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受。

  下一剎...

  嘭!!


  天師印落下,重重落在他身上。

  他直接被壓地趴在了地上。

  他周身力量流轉,卻因神魂的壓制而只能積蓄於內,無法散之於外。

  緊接著,他就感到那天師印爆發了第二重力量,其上壓迫感重了不少,重到將他此時此刻的所有力量全部凝固住,而無法再多一分,無論是他還是他的金身都一樣,就好像被死死捆住了一樣,動彈不得,至於之前分出去的精血...更是沒用了。

  下一剎,他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有一種「渾濁感」,像是體弱之人拖拽著步伐在「噠噠噠」地走著,但那人並沒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幽幽地走入了一間當地村落的屋子。

  吱嘎...

  啪。

  屋門尖啞著打開,又重重關閉。

  空氣恢復了安靜。

  但寧玄在感知到這壓著他的確實是天師印後,心中也是暗暗吐了口氣。之前他有關「天魔籙可能是龍氣世界產物的想法也不攻自破了」,很顯然,「天魔籙」中的「天魔」是隨著他所在位置而變化的,從別界入侵的...就是天魔。

  他已經基本確定這來的,剛剛那腳步聲的主人就是天幽子了。

  畢竟,天幽子之前還說要帶人進攻這裡的。

  然而,那許多妖疫武者卻沒有出現。

  寧玄稍稍一回憶,一思索,大體明白過來。

  天魔若已至,則可隨意煉籙;天魔若將至,那則極可能是比他強的...否則不會觸發。

  至於現在,他則又放鬆了一點。

  因為他了解天師。

  他和大哥丑奴相處甚多,也和瑤真仙姑搭檔多次,對於天師手段自然了解。

  天師本身是極度孱弱的。

  而且天師印的施展是需要消耗精力的,一直施展就需要一直消耗,這總有被耗盡的時刻,就算不耗盡,那天師總是要睡覺的吧?

  睡覺的天師是不可能維持天師印的。

  他只要等待天師印稍一解綁,他就會立刻出刀。

  他已經感知到那腳步聲進入的屋子了。

  他只要一刀,就能將那屋子裡的一切給斬爆!

  雖然一刀斬了瑤真仙姑的師兄,有些怪怪的,但煉籙嘛,正常。

  而且他也挺好奇天幽子身上有沒有秘密,畢竟秦山君在留給他的秘信里寫的很清楚,說「紫霞觀」其實是「紫霞魔宗」,沒有人能夠加入他們。

  如果「紫霞觀」確實是「紫霞魔宗」,那天幽子很顯然就是這魔宗的一員。

  秦山君有沒有說謊,他很快就能見識到。

  很快。

  很快...

  很快......

  .........

  一天...

  十天...

  一個月...

  天師印壓了一個月,力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噩夢世界是餓不死渴不死的,所以寧玄也一直維持著被鎮壓的姿勢,他甚至無法開口說話,也無法......自殺。

  他心底開始閃過一種難以想像的恐怖預感。

  .........

  一年很快過去。

  十年又很快過去。

  如果很久之前,有人問寧玄,如果讓你活著卻不能動彈,整個人被束縛的死死的,如此過上十年二十年,以及讓你痛痛快快的死去,你選哪個?

  寧玄會說「小孩子才做這種無聊的選擇」。

  但現在,他真的是被束縛的死死的,一動不能動,話也不能說。

  那本該睡覺的天幽子,在這十年裡根本沒有睡覺,又或者說他睡了,但他用一種奇異的方式維持著這種天師印的力量。

  強烈到難以言喻的折磨在寧玄心底生出。

  這種痛苦和被熊從腳開始活生生地啃噬不同,這種痛苦是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沒有經歷過的人只要嘗試將自己蜷縮起來,然後鎖在一個逼仄狹窄的籠子裡,不用多,鎖上半個時辰,也許就能了解這痛苦的萬一。


  可那只是萬一,只是半個時辰。

  寧玄卻已被鎖了十年。

  寧玄從未想過會這樣。

  他不能動。

  他死不了。

  他周圍的風景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不知道還要多久。

  他只是靠著一股意志在數著日升日落,從而判斷過了多久。

  ............

  二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八十四年...

  寧玄忽然感到虛弱無比,一種大限將至的感覺湧來。

  而此時此刻,他所剩下的情緒只有一種。

  那就是......終於,解脫了。

  他慢慢閉上了眼,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

  ......

  ......

  下一刻。

  寧玄仰頭看著那慘白色烈日,他感到身子恢復了自由。

  他連連伸展五指,甩動胳膊,在地面上跳來跳去。

  「能動」這麼一件簡單到了極致的事,這麼一件人人都可以享有的事,他卻覺得幸福到了極致。

  他忍不住幸福地哭了起來。

  兩行熱淚划過臉頰,流入嘴中,鹹鹹的。

  他被天師印壓了八十四年,壓到他崩潰了一次又一次,可無論他如何崩潰,他還是被壓著,一動不能動。

  而現在,沒有人能夠如他這般深深地認識知到「能動」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他甚至開始反思他平日裡是不是錯過了許多這樣的幸福?

  他是不是應該早起看看日出,看看整個世界由靜到動的變化感,然後走到鬧市,去體驗那種人間喧譁,紅塵煙火,朝氣蓬勃的氣息?

  是不是應該在日落時去感受世界由動到精,去感受那種生命的靜謐和安寧,去靜靜坐在一處,放下一切,聽一聽檐角風鈴,聞一聞遠山芬芳,然後在那像是被燒焦的瑰紅色夕陽里,慢慢感受著自己沉浸入黑暗,就像靈魂歸葬於了墳墓?

  他是不是應該好好地看待婚姻,是不是應該去如他的父母一樣選擇誕下孩子,再在每一天孩子的喧譁吵鬧中,享受那種很特別的親情?

  這些最最簡單的幸福,是不是一直被他忽略了?

  而這時,寧玄眼前則是緩緩閃過一行血色的字樣。

  【十一之二】......

  這提醒了他,現在還在噩夢中。

  強烈的恐懼奔襲而來。

  他寧可被熊從腳開始啃起,一點一點地吃掉,也不願意被鎮壓八十四年!

  所以,他掃視周邊屋舍,身形一動,飛速地掠上最高的一處屋舍,在慘白光華下站在那茅草屋頂,全身繃緊到了極致。

  他記得在他被天師印鎮壓後的下一剎就有了「腳步聲」,那意味著天幽子降臨的地方距離他並不太遠。

  天幽子既然鎮壓了他,那就不可能著急趕路,能夠在「下一剎」就到他附近,那縱然天幽子用了地遁,那也很可能就用了一次,那就是在周邊數里的距離。

  寧玄發誓,只要他感知到天幽子現身,他會傾盡所有力量射出一刀。

  這一刀,不是天幽子死,就是他死。

  他不會有絲毫猶豫。

  殺不了天幽子,他就自殺。

  他絕對不想再承受一次那種非人的,甚至超越了地獄的而痛苦。

  天師印落下是需要數息時間的...

  數息定生死,足夠了。

  就在這時,天穹一片紫黑,像是深海水草在上昂昂著奇異的濃煙。

  寧玄看到了不遠處的那個人。

  面容泛紫的中年人,留著一抹山羊須,他雖然未曾走出過抬攆,但他就是天幽子!

  寧玄出刀了。

  如意刀,一化千,千道寒芒緊緊相隨,其中一道往天幽子激射而去,激射的同時,寧玄也邁出了一步,這一步,也向天幽子狂趕而去。


  嗖!

  啪!

  兩聲一前一後響起。

  如意刀碎片射穿了天幽子,天幽子爆開了,像是蚊子被捏爆。

  凡人之軀豈能承受寧玄的一擊,其受力自然是勁道擴散,筋骨臟腑被炸的四分五裂,就連頭顱都裂了,炸了。

  寧玄也出現在了天幽子所在的位置,他出現的時候,天幽子炸散的那一股碎肉血潮正是撲面而來,卻被他周身勁氣微盪而盪得分開,在他兩側的地面上鋪出兩道數丈血污。

  隨著天幽子的死亡,那墜落的天穹產生了變化,匪夷所思的變化。

  紫色...消失了。

  天穹只剩下黑。

  漆黑。

  陰森瘮人的黑。

  那黑色繼續墜落,往下壓來。

  還未至於地面,大地便已是陰風陣陣,天空更似乎傳來怪異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

  寧玄一抬頭,卻見那鎮壓的那不知是否還能不能稱之為「天師印」的大印之下陡然彌散開了一道道黑煙。

  那些黑煙像是深海巨獸的觸手從「天師印」下生了出來,往寧玄撲來。

  又是數息的場景!

  那是初入黑水村時的場景。

  而這些黑煙,正是...人頭魔,是啃食人體,奪舍人軀,然後鼓撐著人身體的人頭魔。

  饒是寧玄再如何經歷大風大浪,又經歷了地獄般的痛苦,此時也忍不住罵出一句:「艹。」

  再聯想到他之前來到香火世界,看到的香火世界的那一幕:

  一座黑色冰山,一座遠比寒冰地獄小的冰山,而這座黑色冰山周圍正有四個僧人正眉頭緊皺,閉目誦經,像是為維持什麼陣法...

  這哪是入侵的樣子?

  這分明是在抵抗入侵!!

  入侵者正是他所在的龍氣世界,他那裡的寒冰地獄正一點一點地往香火世界拱著!

  他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

  狗屁的寒冰地獄。

  這就是「賊喊抓賊」。

  紫霞魔宗倒騰出了這寒冰地獄,然後直接甩鍋給妖魔,反正腌臢事都是妖魔做的。

  如此,白岳禪師等妖明明在寒冰地獄周邊出現卻不維持寒冰地獄;秦大將軍派出內衛親衛精銳協助天師鎮壓寒冰地獄......這些原本看似不太合理的事,頓時都有了解釋。

  白岳禪師等妖是根本不敢待在寒冰地獄附近...

  秦大將軍是真心想解決寒冰地獄...

  而最開始的竊香鼠,幽角山羊等小妖則怕不是被控制了,從而坐實一種「寒冰地獄是妖魔」的事實,讓人無法懷疑。

  再合理推斷一下。

  天幽子是皇都紫霞觀的人,是受了龍氣的,所以...他的天師印是正常的紫色。

  可天幽子只是一具皮囊。

  這皮囊修得的紫色只是為了掩蓋那真正的黑色,真正的力量。

  寧玄仰頭。

  一道道「人頭魔」黑煙撞擊在他身上,發出怪異尖叫,紛紛飛灰湮滅。

  然後,他頭頂落下的天空又產生了新的變化。

  他總算明白「龍氣」的另一作用了。

  那就是「凝聚」,就是「外殼」。

  紫霞魔宗真正修煉的並不是「龍氣」,但「龍氣」也確確實實存在,紫霞魔宗藉助「龍氣」將自身那許許多多的恐怖力量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看起來像天師印的東西。

  現在,天幽子的皮囊滅了,龍氣散了。

  「天師印」瓦解了,顯出了真正模樣。

  那是一個個濃郁如墨的黑暗人形,所有的事物都正在被吞沒,甚至整個村莊給人一種正在腐朽,枯萎,發霉的感覺,而村莊的樹木在飛快腐爛,蒼山在飛快風化,一切在變得古老...

  那些人形落下前,寧玄早就揮出了刀。

  但他的所有力量都擊空了。

  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去寒冰地獄遇到的那些「蘊藏龍氣的凍死鬼」,但這些人形卻比「凍死鬼」強了不知多少。


  果然,那些巨大凍屍還是紫霞魔宗。

  可這一刻,寧玄覺得紫霞魔宗的「魔」字可能沒那麼準確。

  這應該是紫霞鬼宗才是。

  說時遲那時快,黑暗人形已經落下...

  寧玄感到自己被束縛住了。

  他身上所能動的地方越來越少。

  就在這時,他忽的注意到了一聲隱晦的特殊的聲音。

  吱嘎...

  啪。

  一處屋門悄悄打開,又悄悄關閉。

  寧玄瞳孔緊縮,下一剎,他運起自己所有的力量,趁著自己還能動彈的時候選擇了自殺。

  轟!

  一聲悶雷般的響聲。

  他七竅流血,盤膝坐化。

  ......

  ......

  寧玄仰頭看著那慘白色烈日。

  【十一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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