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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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肋骨下的刺痛,從持續的微弱變成了間歇的酷刑。

  它毫無預兆地襲來,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精準地捅進同一個位置。葉弈墨正在審閱程錦科技新項目的預算報告,劇痛讓她指尖一顫,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

  她撐住桌沿,試圖調整呼吸。沒用。這痛不講道理,源頭在另一個人身上。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沙啞。

  進來的人是蘇晴,她身後跟著一個葉弈墨最不想見的人。

  傅薄嗔。

  他看起來很糟糕,比那天在辦公室里更糟。面無血色,襯衫的領口微敞,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被掏空的疲憊。

  「他非要見你,」蘇晴的表情很為難,「我攔不住。」

  「你先出去。」葉弈墨對蘇晴說。

  蘇晴關上門。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還有那股同源的、正在互相折磨的痛苦。

  「滾出去。」葉弈墨甚至沒抬頭看他。

  「你撐不了多久。」傅薄嗔說。

  「我能不能撐,關你什麼事?」

  「你發起的戰爭,彈藥費是我們兩個一起付。葉弈墨,你每多一分鬥志,我這裡的利息就漲一分。反過來也一樣。」他走到她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你覺得,我們兩個誰會先倒下?」

  葉弈墨終於抬起頭。

  「所以呢?你是來求饒的?」她問,「求我高抬貴手,放你一馬?」

  「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問題就是你。」葉弈墨站起來,毫不退讓地迎向他,「只要你離我遠一點,問題就解決了。」

  「解決不了。」傅薄嗔打斷她,「你以為我沒試過?我把自己關在隔絕信號的地下室,吞下三倍劑量的鎮痛劑。結果呢?痛楚只是被壓下去,然後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彈。因為源頭在你那裡。在你心裡。」

  他指了指她的心臟位置,和那天他指著自己心臟的動作一模一樣。

  「你童年的那個地方,」他一字一句,「我們要去那裡。」

  葉弈墨的血瞬間涼了。

  那個地方。孤兒院。後山。白樺樹。

  她花了十幾年時間砌起高牆,將那段記憶死死封鎖在裡面。

  「你瘋了?」她問。

  「我很清醒。我們之間的連接,根源是那場爆炸。但讓它變成現在這種互相毀滅模式的,是你的創傷。你壓抑它,它就通過我,再反饋給你。這是一個死循環。」傅薄嗔的邏輯清晰得可怕,「你不是要斷臂求生嗎?這就是你的手臂。你不砍,我們兩個都得死。」

  「憑什麼要用你的方式?」葉弈墨低吼,「你憑什麼又來安排我的人生?」

  「因為我快死了,葉弈墨!」他突然拔高了音量,那股一直壓抑著的痛苦仿佛找到了宣洩口,「也因為你快被拖垮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以為當上CEO,發起一場商業戰,就能證明你不是我的附屬品?你錯了!你越是想證明,我們就捆得越緊!你每一次向我宣戰,都是在向你自己捅刀子!」

  話音剛落,那股絞痛再次襲來。

  這一次,劇烈到讓她眼前發黑。她踉蹌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柜上。傅薄嗔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

  他們隔著一張辦公桌,在同一個頻率上,承受著同一種酷刑。

  「我……」葉弈墨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走吧。」傅薄嗔緩過一口氣,朝她伸出手,「去把毒瘡挖出來。這是唯一的路。」

  他的手懸在半空。

  葉弈墨看著那隻手。她可以拒絕,可以把他推出去,然後繼續這場互相折磨的戰爭,直到其中一人徹底崩潰。

  長痛。

  或者,短痛。

  她想起了自己對傅薄嗔說過的話。他能刮骨療毒,我也能斷臂求生。

  原來,要斷的不是與他有關的未來,而是被他牽引出的、早已腐爛的過去。

  「我不需要你扶。」她避開他的手,自己站直,「我自己會走。」

  去往市郊的路,漫長而沉默。


  車窗外,城市的高樓被稀疏的林木取代。葉弈墨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景色,一言不發。肋骨下的痛楚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麻木的鈍痛。像是在提醒她,這場旅途的終點是什麼。

  傅薄嗔在開車,同樣沉默。

  車停在了一扇生鏽的鐵門前。門上「春暉孤兒院」幾個字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底色。這裡已經被廢棄很久了。

  「就是這裡?」傅薄嗔問。

  葉弈墨沒有回答,徑直推開車門。

  空氣里有潮濕的青草和腐朽的木頭味道。她繞過荒草叢生的主樓,走向後山。傅薄嗔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山路很窄,被野草覆蓋。葉弈墨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她停下了。

  前方,一棵巨大的白樺樹,在午後的陽光下,樹幹潔白得刺眼。樹冠鬱鬱蔥蔥,篩下斑駁的光影。

  就是這裡。

  她曾在這裡,和唯一的朋友,埋下一個裝滿秘密的鐵盒子。他們說好,長大以後回來打開。

  後來,一場爆炸,朋友沒了。她活了下來。

  她再也沒回來過。

  她走到樹下,緩緩蹲下身。那股鈍痛,在此刻忽然變得尖銳起來。無數被壓抑的畫面,尖叫、火光、哭喊、廢墟……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

  她以為自己會崩潰,會尖叫。

  但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土地。泥土裡,或許還埋著那個生了鏽的鐵盒子。

  「他叫什麼名字?」傅薄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周揚。」葉弈墨說。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提起這個名字。

  說出口的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心臟,不是精神,而是那道她砌了十幾年的高牆。

  「他當時,推了我一把。」她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把我推進了樓梯下的雜物間。然後,天花板就塌了。」

  她沒有哭。眼淚好像在很多年前就流幹了。

  她只是把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氣味,從記憶的角落裡全部翻出來,攤開在陽光下。

  原來這就是刮骨療毒。

  不是忘記,不是逃避,而是正視。

  承認它發生過。承認它塑造了現在的自己。承認自己活下來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我埋葬的不是他。」她說,更像是對自己說,「我埋葬的是那個以為自己不配活下來的小女孩。」

  那一刻,肋骨下盤踞已久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不是暫時的緩解,而是徹底的消散。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轉過身,看向傅薄嗔。

  他也正看著她。他的臉色恢復了些許血色。他們之間的那根無形的、緊繃的弦,鬆開了。

  葉弈墨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了。

  傅薄嗔默默地,朝她走近一步,然後牽起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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