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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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客廳,冷空氣灌入肺里,帶著一絲花園裡潮濕的草木氣息。

  葉弈墨沒有回房,腳步不受控制地,引著她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向傅家老宅深處的園林。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傅薄嗔氣息的地方,來安放自己幾近崩塌的情緒。

  這座園子,是典型的蘇式風格,亭台水榭,曲徑通幽。月光被切割成細碎的銀片,灑在腳下的青石板上。她在一處臨水的亭子前停下。

  「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一道女聲從亭內傳來,溫婉和潤,卻讓葉弈墨的背脊瞬間繃緊。

  她轉過身。

  亭子裡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正在慢條斯理地烹茶。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道優雅的剪影。是傅薄嗔的堂姐,傅明薇。白天在茶室里有過一面之緣。

  「睡不著,出來走走。」葉弈墨的回答很淡。

  「是嗎?」傅明薇提起紫砂壺,將滾燙的茶水沖入蓋碗,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我還以為,是跟薄嗔鬧彆扭了。」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養尊處優的精緻。

  葉弈墨沒有作聲。她不確定對方是無意撞見,還是在此刻意等候。

  「過來坐吧,嘗嘗我的『雀舌』。」傅明薇發出邀請,不容人拒絕。

  葉弈墨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進去,在石凳上坐下。她與傅明薇之間,隔著一張石桌,桌上茶香裊裊。

  「薄嗔那個人,從小就強勢慣了。」傅明薇將一杯茶推到葉弈墨面前,茶湯色澤清亮。「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跟他相處,很累吧?」

  這話聽似體己,卻像一根探針,試圖撬開葉弈墨的防備。

  「傅總有自己的行事準則。」葉弈墨垂下眼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傅明薇輕輕一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回答。「傅總?在家裡,還叫得這麼生分?」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孩。我見過很多想嫁進傅家的女人,她們要麼削尖了腦袋往上爬,要麼溫順得像一隻貓。你和她們都不同。」

  「我從沒想過要嫁進傅家。」葉弈墨說。

  這是實話。她與傅薄嗔之間,始於一場交易,一場她現在迫切想要撕毀的交易。

  「是嗎?」傅明薇的反應有些玩味,「可你現在就住在這裡,不是嗎?住在傅家的心臟,薄嗔的羽翼之下。」

  「羽翼?」葉弈墨重複著這個詞,唇邊泛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或許是囚籠。」

  她的話脫口而出,帶著與傅薄嗔爭吵後的餘溫。說完,她便有些懊悔。在傅明薇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處境,並非明智之舉。

  傅明薇卻像是沒有聽出那份尖銳,反而露出瞭然的神情。「我就知道。他總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用他那套商業邏輯來處理所有關係。親情、愛情……在他眼裡,或許都可以量化成利益和籌碼。」

  這番話,精準地踩在了葉弈墨的痛處。

  她看向傅明薇,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亭外的月光照進來,勾勒出傅明薇保養得宜的臉。她的話語溫和,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傅薄嗔的性格,也剖析著葉弈墨的困境。

  「傅家這艘船太大了。」傅明薇幽幽開口,攪動著自己的茶杯,「大到不是一個人能駕馭的。薄嗔他太年輕,也太……獨斷。他總想著開疆拓土,卻忘了固守根本。這幾年,傅家表面上看著風光,可內里,已經有不少人覺得,船頭轉得太快,要翻了。」

  空氣中的茶香,似乎也變得凜冽起來。

  葉弈墨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傅明薇話里的意思,她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傅家內部的聲音。這是對傅薄嗔這個掌權者的不滿和挑戰。

  「堂姐和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葉弈墨選擇開門見山。虛與逶迤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被動。

  「沒什麼意思。」傅明薇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吹了吹熱氣,「只是覺得你很像年輕時的我。有自己的驕傲,有自己的堅持,不願意做任何人的附庸。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塊好好的璞玉,最後被當成墊腳石,摔得粉碎。」

  她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悲憫與同情,卻讓葉弈墨感到一陣寒意。

  「薄嗔讓你給他生個孩子,對嗎?」傅明薇放下茶杯,一句話擊潰了葉弈墨最後的偽裝。


  葉弈墨的身體僵住。她不明白,她與傅薄嗔在書房的爭吵,傅明薇是如何得知的。這棟宅子裡,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多少雙耳朵?

  「別緊張。」傅明薇安撫道,「老宅里沒有秘密。尤其,是關於繼承人的秘密。」

  她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線。「一個孩子,確實能讓你在傅家站穩腳跟。但是,你想過沒有,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籌碼?是你的,還是他的?」

  「他會用這個孩子,把你牢牢地綁在傅家,綁在他身邊。你會得到所有女人都羨慕的榮華富貴,但你也會失去你自己。你的『程錦』,你的『華裳』,你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個豪門貴婦無聊時的消遣。」

  這些話,比傅薄嗔的「交易論」更殘忍,因為它血淋淋地揭示了那個最有可能的未來。

  「而傅家有些人,」傅明薇話鋒再轉,終於露出了她的真正目的,「並不希望看到薄嗔的地位,因為一個孩子的出生而變得更加穩固。他已經夠獨斷專行了,如果再有了一個所謂的『繼承人』,傅家,恐怕就真的要變成他的一言堂了。」

  葉弈墨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裡,響得有些失序。

  一個機會。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誘惑與危險的機會,就這樣赤裸裸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傅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人想把傅薄嗔拉下馬。而她,葉弈墨,這個突然出現在傅薄嗔身邊的女人,這個被要求生下繼承人的「工具」,瞬間成了一個微妙的棋子。

  她的存在,可以鞏固傅薄嗔的地位。

  她的不合作,也可以成為反對派攻擊傅薄嗔的利器。

  「我能做什麼?」葉弈墨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傅明薇的唇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的、不加掩飾的笑意。「你不需要做什麼。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堅持你的驕傲,拒絕成為生育的工具。告訴薄嗔,你想要的,是作為『葉弈墨』的尊重,是江家『程錦』和『華裳』的復興,而不是作為傅家未來繼承人母親的身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葉弈墨卻聽出了背後的潛台詞。

  讓她去和傅薄嗔對抗。

  讓她成為那顆投石問路的石子,去試探傅薄嗔的底線,去激化他與家族內部的矛盾。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葉弈墨反問。

  「對我?」傅明薇像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只是一個關心家族未來的長輩罷了。我希望傅家能平穩地走下去,而不是在一個人的獨斷下,走向未知的風險。」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當然,如果你能讓薄嗔明白,合作比控制更重要,讓他願意聽取家族裡其他人的意見……我想,整個傅家都會感謝你的。」

  這畫餅的技巧,堪稱高明。

  葉弈墨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傅明薇,這個女人,比傅薄嗔更懂得如何誅心。傅薄嗔的冷硬是擺在明面上的刀,而傅明薇的溫柔,是浸了毒的酒。

  她是在利用她。這一點,葉弈墨心知肚明。

  可她別無選擇。

  與傅薄嗔硬碰硬,她毫無勝算。但如果傅家內部有人願意成為她的「盟友」,哪怕是暫時的、各懷鬼胎的盟友,她或許就能撬動一絲生機。

  「我知道了。」葉弈墨站起身。

  「茶不喝完嗎?」傅明薇問。

  「不了。」葉弈墨沒有再看她,「夜深了,堂姐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下石階,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座暗藏機鋒的亭子。

  傅明薇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坐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曲折的迴廊盡頭。

  良久,她拿起桌上那杯葉弈墨沒有碰過的茶,緩緩地,將茶水傾倒在腳下的石縫裡。

  茶水滲透下去,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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