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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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推開門時,看到的就是一室空曠。

  這裡是葉弈墨母親名下的一處頂層公寓,剛剛從別人手中拿回來。家具還沒來得及搬進來,巨大的落地窗將黃昏割裂成塊,投射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幅冷色調的抽象畫。

  葉弈墨就坐在地板中央,身邊攤著幾份文件。那本磨損的速寫本被她放在膝上,翻開著,卻又沒有在看。

  「小姐。」江水開口,打破了這裡的死寂。

  她沒有動,仿佛沒有聽見。

  江水徑直走到她面前,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她身邊的地板上。動作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刀疤強』死了。」

  這幾個字終於讓她有了反應。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報告。

  「怎麼死的?」

  「警方報告是吸食違禁藥物過量,意外。結案了。」江水頓了頓,補充道,「我查了,有點不對勁。」

  葉弈墨的指尖在速寫本粗糙的紙頁上輕輕划過。「說。」

  「他死前三天,個人帳戶里收到一筆五十萬的匯款。我順著線查下去,資金來源是一個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經過了七次轉手,幾乎抹掉了所有痕跡。」

  江水說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幾乎?」葉弈墨抓住了這個詞。

  「我找到了最初的轉帳指令。來自一個加密帳戶。」江水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列印的單據,遞過去,「這個帳戶的所有人,叫周琛。」

  周琛。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不在她復仇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位置。

  葉弈墨沒有去接那張紙。她只是看著江水,等他繼續。

  「周琛,三十四歲,明面上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老闆,業務乾淨。但暗地裡,他是黑道上一個有名的『清道夫』,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麻煩事。」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微響。

  葉弈墨問:「他和誰有關係?」

  江水這一次停頓了片刻,才吐出那個名字。

  「他是黎素秋的表哥。」

  黎素秋。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葉弈墨記憶的鎖孔,用力一擰。那些早已被她刻意塵封的,關於少年時期無端指控和羞辱的畫面,瞬間翻湧上來。

  是她。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用一句輕飄飄的「我看見了,就是她推的」,就將她打入深淵的富家女。

  在葉弈墨的復仇計劃里,黎素秋的順位很低。她只是一個被寵壞的、愚蠢的棋子,是葉南陽和柳惠茹用來攻擊她的第一件武器。她不配占據太多的精力。

  可現在,這顆棋子,殺了人。

  「為什麼?」葉弈墨終於開口,原本死水般的情緒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為什麼要殺『刀疤強』?一個無關緊要的地痞。」

  「他不是無關緊要。」江水糾正她,「『刀疤強』,本名李強。十七年前,指認你蓄意傷害黎素秋的兩個所謂『目擊證人』之一。」

  一瞬間,公寓裡所有的光線似乎都扭曲了。

  原來如此。

  原來那不是一次臨時的、簡單的栽贓。從那個時候起,一張針對她的網,就已經開始編織。而『刀疤強』,是這張網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扯斷的一根線。

  現在,黎素秋親手扯斷了它。

  「她在害怕。」葉弈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樓下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像金色的血液,沉默地奔涌。

  「是的。你拿回了葉氏,扳倒了葉南陽和柳惠茹。她怕了,怕你會回過頭來,清算舊帳。所以她要清理掉當年的手尾。」江水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所以她找了她那個『清道夫』表哥,給了『刀疤強』一筆錢,讓他永遠閉嘴。」葉弈墨接著他的話說下去,語氣平靜,像在復盤一局與自己無關的棋。

  「錢是封口費,也是買命錢。周琛的手段很乾淨,偽裝成意外,警方不會深究。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所有和當年事件相關的人,這件事就會被永遠埋掉。」

  葉弈墨轉過身。

  「她為什麼要親自轉帳?周琛是專業的,不該留下這種尾巴。」


  「帳戶不是她本人的,是周琛的。但周琛這樣的人,不會憑空去殺一個對他毫無威脅的小混混。一定是黎素秋給了他足夠的理由和報酬。這條線索,能把他們兩個串起來。」江水解釋道。

  「不夠。」葉弈墨搖頭,「沒有直接證據。憑一個加密帳戶,扳不倒他們。周琛可以把一切都攬下來,黎素秋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江水問。

  葉弈墨沒有立刻回答。

  她胸腔里那個黑洞般的空洞,依舊在那裡。勝利的喜悅沒有填補它,復仇的快感也沒有。但此刻,這個新出現的線索,像一顆投入黑洞的石子,沒有激起迴響,卻讓那無盡的虛無,有了一個可以測量的坐標。

  她以為她拼的是母親的遺產。

  她以為她斗的是葉南陽和柳惠茹。

  到頭來才發現,她從十七年前,就活在一場巨大的騙局裡。她所經歷的每一次痛苦,都不是偶然。

  復仇結束了嗎?

  不。

  真正的清算,才剛剛開始。

  「我要你查。」葉弈墨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撞擊地面。

  江水:「查什麼?」

  「黎素秋。我要她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件事。她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有什麼習慣,有什麼恐懼。我需要一張完整的、關於她的人生圖譜。」

  「還有那個周琛。」她補充道,「他的生意,他的敵人,他的家人。把他所有藏在陰影里的東西,都給我挖出來。」

  江水點頭。「明白了。這需要一些時間。」

  「我等。」

  葉弈墨重新走回房間中央,彎腰,拾起地上的速寫本。她的手指撫過封面上已經磨損的皮質,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溫度。

  她曾經以為,拿回這些東西,就是結局。

  現在她才發覺,這只是另一個開始。一個必須由她親手畫上句號的開始。

  「葉先生那邊,你處理一下。」葉弈墨頭也不抬地吩咐。

  「怎麼處理?」

  「別讓他死了。」她翻開速寫本,停在最後一頁,看著母親那行被淚痕暈開的字。

  「也別讓他活得太輕鬆。」

  她要讓他活著。

  活著看清楚,他當年為了前程和財富所拋棄的、所摧毀的,究竟是什麼。

  活著看到,他引以為傲的所謂成功,是如何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兒,一點一點,全部碾碎。

  江水沒有再多問,他拿起文件袋,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又只剩下葉弈墨一個人。

  她抱著那本速寫本,重新坐回冰冷的地板上。蜷縮在巨大的落地窗投下的陰影里。

  這一次,她不再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她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許久,終於嗅到血腥味的野獸,正緩緩地、耐心地,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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