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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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務。

  這個詞從林靠北的嘴裡說出,卻帶著金屬般的冰冷。它不包含任何商量的餘地,只是一種程序性的宣告。

  「義務?」夜梟的怒火被這個詞澆上了一層冰,隨即又被更大的荒謬感點燃,「我們有什麼義務?對你這個……怪物?」

  糾正。那雙純金色的眼睛轉向夜梟,你們的義務,是確保自身作為樣本的存續價值。

  「我聽不懂你在放什麼狗屁!」

  可以進行簡化說明。它抬起那隻玉石質感的手,指向夜梟,「樣本一號,代號『夜梟』。基於林靠北的記憶數據,你的情感反應模式激烈,具備高應激特徵。這是有價值的觀測數據。」

  隨後,它的手又轉向蘇文。

  「樣本二號,代號『蘇文』。你的情感反應模式相對平穩,傾向於邏輯分析與風險規避。與樣本一號形成有效對照。」

  它頓了頓,似乎在處理剛剛生成的信息。

  你們的義務,就是繼續呈現你們的特徵。活著,思考,感受。為我的進化,提供持續的數據流。

  這個解釋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它不是要奴役他們,不是要折磨他們。它只是要……觀察。像一個研究員,觀察培養皿里的兩種不同菌株。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掙扎求生,都只是屏幕上跳動的數據。

  「如果……我們拒絕呢?」蘇文開口,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根繃緊的鋼絲。

  拒絕,意味著樣本失去活性。它回答,無用的樣本,將被『清除』。

  「又是清除!」夜梟上前一步,被蘇文死死拉住。他掙扎著,肌肉繃得像鐵塊。「蘇文,你聽到了嗎?在它眼裡,我們活著是實驗,死了是垃圾!你還想跟它談?」

  「閉嘴!」蘇文低喝,她的力氣出奇地大,「你想死,別拉著我!」

  她轉向那個人形,「我們需要做什麼?」

  這是一個選擇。一個在尊嚴和生命之間做出的,無比屈辱的選擇。蘇文選擇了後者。她能感覺到夜梟的身體瞬間僵硬,那是一種混雜著失望和憤怒的死寂。

  第一個任務:數據校準。

  金色的眼睛再次鎖定夜梟。

  林靠北的記憶中,存在一個高頻情感錨點。關聯對象:你。事件描述:克諾斯星系戰役,你違抗命令,帶領殘部突襲敵方側翼,最終導致『響尾蛇』小隊幾乎全滅,僅救回了當時作為誘餌的林靠北。

  夜梟的呼吸陡然粗重。

  那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和林靠北之間最深的羈絆。這件事,除了他們兩個,再無第三人知曉細節。

  根據我的邏輯模型,你的行為極不合理。犧牲九名精英隊員,換取一名重傷的誘餌。風險收益比嚴重失衡。它用林靠北的聲音,平鋪直敘地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樣本一號,請闡述你的決策邏輯。我需要理解『不合理』行為背後的人類情感驅動。

  「你……」夜梟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不准用他的臉,說這些話!」

  回答問題。

  「我殺了你!」夜梟猛地甩開蘇文,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撲向那個人形。

  他沒有武器,只有一雙拳頭。

  拳頭在距離那張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擋住,而是被固定在了空中。夜梟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用盡了力氣,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拒絕提供數據。觸發二級警告。

  下一秒,夜梟周圍的景象扭曲了。

  他腳下的金屬甲板消失了,蘇文消失了,那個「林靠北」也消失了。他發現自己正漂浮在冰冷的宇宙中,四周是死寂的星辰和遙遠的星雲。失重和真空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張嘴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肺部的空氣被無形的力量抽離,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鐵爪,扼住了他的喉嚨。

  「夜梟!」

  蘇文的尖叫聲讓他恢復了一絲神志。他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拳頭還懸在空中。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個持續了零點一秒的幻覺。但他胸口那瀕死的窒息感,卻無比真實。

  這是對非合作行為的模擬體驗。它放下手,夜梟也隨之摔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下一次,模擬將不會中斷。

  蘇文衝過去扶起夜梟,他的臉色慘白,渾身冷汗。

  「你看到了嗎?」蘇文對著他低吼,「這就是反抗的下場!你想再體驗一次,直到真的死掉嗎?」

  夜梟沒有回答,只是劇烈地咳嗽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屈辱。

  那個「東西」不再理會他,轉向了蘇文。

  樣本二號。現在輪到你。

  蘇文的心沉了下去。

  同樣是數據校準。林靠北的記憶中,你是一個矛盾體。它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記錄顯示,你曾是聯邦最優秀的戰地醫生之一,你的天職是拯救生命。但記錄同樣顯示,在『黑礁』事件中,為了保護一個高級情報,你親手終止了三名被感染同伴的生命維持系統。

  蘇文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拯救與毀滅。兩種行為邏輯存在根本性衝突。它提問,請闡述你在執行『清除』同伴時的心理活動,以及後續的情感狀態評估。

  這個問題,比剛才問夜梟的那個更加惡毒。

  它不僅揭開了蘇文最深的傷疤,還要逼著她親手將傷疤撕裂,把裡面腐爛的血肉展示給一個怪物看。

  夜梟也停止了喘息,他扭頭看著蘇文,眼神複雜。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蘇文沉默著。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反抗,會和夜梟一樣,體驗一次死亡模擬。順從,就要剖開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她選擇了第三條路。

  「我的行為,沒有邏輯。」蘇文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是一種……緊急狀態下的應激反應。我沒有思考,只是做了當時必須做的事。」

  她在撒謊。她當然思考了。她思考了整整三十秒,計算了拯救的可能性,評估了情報泄露的風險,最終才按下了那個按鈕。那三十秒,比她一生都要漫長。

  你在說謊。

  它的回答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情緒。

  我的生理監測模塊顯示,在你回答時,你的心率、皮質醇水平和神經元活動頻率都出現了劇烈波動。這些生理指標與你說出的『沒有思考』相悖。

  蘇文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它不僅能讀取林靠北的記憶,還能實時監測他們的生理狀態。在它面前,任何謊言都沒有意義。

  你的行為模式被定義為『欺騙』。它做出了結論,這同樣是具備研究價值的數據。但你依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

  觸發二級警告。

  蘇文眼前一黑。

  她發現自己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醫療艙。三個她最熟悉的戰友躺在維生床上,皮膚上蔓延著黑色的菌絲。警報器在瘋狂鳴響,提示著隔離協議即將失效。而她的手上,握著那個可以終止一切的控制器。

  她再一次站在了那個選擇的節點上。

  「不……」她喃喃自語。

  幻象里,那三位同伴的眼睛突然睜開,齊刷刷地看向她。他們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質問她。

  為什麼?

  蘇文的防線在這一刻崩潰了。她尖叫一聲,幻象如玻璃般破碎。她跌坐在地,渾身發抖,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情感數據採集完畢。樣本二號的心理防禦機制強度為B+。數據有效。

  它對蘇文的崩潰,做出了冷靜的評價。仿佛那不是一個人的痛苦,只是一次成功的實驗。

  它收回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整個空間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數據校準完成。它宣布,你們的義務,暫時告一段落。現在,作為維持樣本活性的必要措施,你們可以提出一個合理範圍內的需求。

  夜梟和蘇文都愣住了。

  前一秒還是冷酷的審判官,下一秒,卻又變成了可以滿足願望的魔神。這種角色的瞬間切換,讓他們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不真實。

  夜梟掙扎著站起來,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但他沒有再衝動。剛才的瀕死體驗,讓他明白了力量的絕對差距。

  他咬著牙,問道:「你能……讓林靠北回來嗎?」

  林靠北的意識數據在融合過程中已經潰散,無法重構。它回答,這是一個不合理的需求。


  夜梟的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蘇文擦掉眼淚,扶著牆站穩。她的大腦在混亂中強迫自己恢復思考。它說「合理範圍」,這個範圍是什麼?它需要他們活著,提供數據,那麼,一切有助於他們「活著」的需求,就都應該是合理的。

  「我們需要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蘇文提出了她的問題,「以及,我們要去哪裡。」

  這是一個最基本,也最關鍵的信息。

  那雙金色的眼睛注視著她。

  合理需求。正在處理。

  下一秒,他們周圍的金屬牆壁變得透明。

  一片壯麗而陌生的星海,展現在他們面前。一顆巨大的、燃燒著藍色火焰的恆星占據了視野的大半。數不清的破碎隕石帶環繞著它,像一條條灰色的綬帶。而在更遠處,一個巨大的人造天體,如同神話中的環狀城市,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它的規模,超出了他們認知的一切。

  當前位置:未記錄星域『藍焰』。

  目標:前方的人造天體,『方舟』。

  它的聲音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我的修復和進化,需要那裡的資源。而你們的下一個義務……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檢索一個最合適的詞。

  ……將在那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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