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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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暴雨裹挾著潮濕的熱浪傾瀉而下,銅錢大的雨點砸在四合院的灰瓦上,迸濺起的水花足有半尺高,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遠處悶雷,震得牆根的青苔都在發顫。

  秦淮茹把棒梗緊緊摟在懷裡,碎花頭巾早被風掀翻,髮絲黏在滿是泥水的臉上。

  剛衝進胡同口,腳下踩著青苔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積水中,懷裡的棒梗隨著慣性往前沖,額頭擦過青磚的瞬間,她拼盡全身力氣扭轉身體,用自己的肩膀墊在孩子身下。

  棒梗「哇」地一聲哭出來,哭聲混著雨聲,細得像根要斷的線。

  秦淮茹顧不上滲血的膝蓋,手忙腳亂地把孩子摟進懷裡。

  懷裡的小身子燙得嚇人,棒梗通紅的小臉上掛著淚珠,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想起賈東旭下午從醫院回來時,傷口滲出的膿血把繃帶都浸透了,燒得直說胡話,她咬著牙在暮色里衝出家門,沒想到剛出胡同就遭了這一跤。

  雨幕里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條縫。

  張凡舉著把黑布傘衝出來,藍布工裝的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點——他剛在試製組加班到半夜,工具箱裡還塞著沒吃完的冷饅頭。

  傘骨被狂風壓得變形,他索性把傘面整個罩在秦淮茹頭頂,自己半邊肩膀瞬間被雨水澆透,工裝布料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脊樑。

  「怎麼了?」張凡的聲音裹著雨霧發悶,他彎腰想扶秦淮茹,卻在觸到她閃躲的眼神時僵住了。

  這一個月來,她見了他就繞道走,連院裡打水碰見都要把水桶挪開半米遠。

  可此刻棒梗滾燙的小手正抓著她衣襟,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弱,她喉嚨里像堵著團浸透雨水的棉花,連句硬氣話都擠不出來。

  「孩子發燒了?」張凡見棒梗嘴唇發紫,伸手想探他額頭,被秦淮茹一躲躲開了。

  她抱著孩子掙扎著想站起來,膝蓋在泥水裡打滑三次,剛直起身子又重重栽下去。張凡突然蹲下身,後背對著她:「上來,我背你們去。」

  話音未落,秦淮茹懷裡的棒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沫沾在她衣襟上,泛著不正常的黃。

  「我送你們去醫院。」張凡不再多話,轉身沖向停在槐樹下的邊三輪。

  車斗里還堆著白天試製的零件,他三兩下把沾著機油的圖紙和扳手掃到一邊,用隨身帶的白毛巾仔細擦了兩遍座位,連縫隙里的雨水都吸乾。

  雨越下越急,他發梢滴落的水珠砸在車斗鐵皮上,叮叮咚咚敲出雜亂的節奏。

  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今早賈張氏在院裡嚼舌根的樣子:「那個張凡安的什麼心?平白無故捐 76塊錢,指不定打什麼壞主意!」

  可此刻他蹲在車斗邊,伸手想扶她上車又怕唐突,最後只是虛虛地護著棒梗的腦袋。

  邊三輪發動時,他特意繞開最深的積水坑,車輪碾過石子路時還輕輕點了下剎車。

  路過胡同口那棵老槐樹時,車斗突然顛簸了一下。秦淮茹沒坐穩,差點摔下去,慌亂間抓住了張凡的衣角。

  那瞬間,她摸到他後背的工裝已經濕透,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硌得她手心生疼。

  夜風卷著雨絲灌進車斗,她把棒梗裹得更緊,卻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噴嚏聲。

  衛生院的燈在雨里暈成團黃圈。張凡把車停在屋檐下,轉身想抱棒梗,卻被秦淮茹搶先一步。

  他沒說話,只是舉著傘跟在後面,傘面始終傾斜成 45度角,自己的後背很快洇出深色水痕。

  診室里,大夫用聽診器聽了聽棒梗的胸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急性肺炎,再晚來半小時就危險了。」

  抓藥時,秦淮茹捏著藥方子在櫃檯前發呆——早上出門急著送賈東旭去醫院,兜里只剩半塊硬得硌牙的糖。

  「我來付。」張凡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幾張毛票帶著體溫拍在櫃檯上。

  他的手背上還留著白天調試零件時被劃傷的口子,此刻泡得發白,血痂混著機油,看著觸目驚心。

  回程的路上,車斗里格外安靜。棒梗靠在秦淮茹懷裡睡得安穩,偶爾囈語著「媽媽別走」。

  雨點打在車斗棚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秦淮茹望著張凡濕透的後背,突然想起上個月捐款那天,他把 76塊錢全塞進紅漆木盒時的樣子。

  那時陽光曬得他額頭冒汗,工裝口袋露出半截饅頭,可眼神亮得像要燒起來。

  邊三輪在四合院門口停穩,張凡剛跳下車,就聽見秦淮茹在身後低聲說:「謝謝。」

  聲音輕得像片雨絲,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可張凡還是聽見了,他握著車把的手頓了頓,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秦淮茹抱著棒梗走進雨里,沒走兩步,又停住腳。

  張凡正彎腰往車斗里撿被雨水泡濕的零件,後背的工裝上印著深色的水跡,像是幅模糊的地圖。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裡的傘往他那邊遞了遞:「傘……你拿著。」

  「不用,我幾步就到了。」

  張凡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工裝袖口露出手腕上的舊錶,錶盤玻璃已經裂了道縫,「趕緊帶孩子回去吧,別再著涼了。」

  他轉身推車時,車斗里掉出半塊硬饅頭,沾著泥水滾進排水溝。

  雨還在下,秦淮茹抱著孩子站在廊下,看著張凡推著邊三輪走進院門。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門後。屋檐下的積水裡,倒映著她手裡那把黑布傘的影子,孤零零的,像個沒說出口的心事。

  棒梗在懷裡動了動,嘴裡嘟囔著「媽媽」。秦淮茹低頭親了親孩子發燙的額頭,轉身往屋裡走。

  經過中院時,看見賈張氏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見她回來,「砰」地一聲關上了窗戶。

  屋裡的油燈忽明忽暗,賈東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秦淮茹把棒梗放在炕梢,剛轉身想去擰把熱毛巾,就聽見賈張氏在門外陰陽怪氣地說:「喲,還是張師傅厲害,這麼大雨都能送你們回來,真是好福氣。」

  她沒搭腔,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騰起的熱氣模糊了窗戶上的雨痕,也模糊了她剛才那句沒被風吹散的「謝謝」。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些,偶爾有雨點打在窗紙上,像誰在輕輕敲著門。

  秦淮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第一次覺得,這被雨水泡透的日子裡,好像藏著點不一樣的東西,就像雨後可能會出現的月亮,雖然還被烏雲遮著,卻已經在雲縫裡透出點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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