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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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痛。

  一陣陣悶痛,像有把生鏽的鈍斧頭在腦子裡劈砍,每一次心跳都帶起令人作嘔的迴響。

  張凡的意識在黏稠的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試圖掙扎向上,都被那沉重的痛楚狠狠摁回去。

  耳邊嗡嗡作響,像是塞滿了無數隻惱人的蒼蠅,揮之不去。

  「......餓......」

  「......哥哥......月月餓......」

  細細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腔,像兩根冰冷的針,頑強地刺穿了那片混沌的嗡鳴,直直扎進他的耳膜。

  斷斷續續,微弱又執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卻偏生不肯徹底暗下去。

  張凡猛地吸了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觸碰到一絲空氣,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

  刺眼的白光瞬間涌了進來,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亂舞。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手臂卻像灌滿了鉛,沉重得抬不起分毫。緩了好一陣,視野才慢慢清晰起來。

  入眼是斑駁的屋頂,黑黢黢的房梁裸露著,掛滿陳年的蛛網。

  在從糊了舊報紙的破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光柱里,飄著細小的塵埃。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

  塵土、潮濕的磚石、久未漿洗的衣物,還有一種......屬於飢餓的、淡淡的酸餿氣。

  這......這是哪兒?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這間不大的屋子。

  坑窪不平的青磚地面,糊著泛黃舊報紙的牆壁,牆角立著一個掉了大塊漆皮的褐色木櫃。

  一張同樣老舊掉漆的方桌,上面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口邊緣磕碰得露出了黑鐵,旁邊擱著半碗顏色渾濁的水。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帶著冰涼的觸手,瞬間攫住了他混亂的心跳。

  這陳設,這破敗,這氣息......像一張巨大而陳舊的網,猛地將他罩住。

  記憶的碎片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兇猛地衝撞進來。

  ——擁擠雜亂的食堂窗口,瀰漫著大鍋菜特有的油煙氣。

  他排著隊,好不容易挪到前面,前面那個穿著軋鋼廠油漬工作服、膀大腰圓的壯實男人,正唾沫橫飛地跟裡面打菜的師傅說著什麼。

  「何師傅!柱子哥!您行行好,我這飯盒......」男人陪著笑。

  「規矩懂不懂?一人一份!後面等著去!」

  窗口裡,那個被稱作「傻柱」的廚子,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勁頭,手裡的鐵勺不耐煩地敲著大菜盆的邊緣,發出哐哐的刺耳聲響。

  輪到張凡了。他遞過飯盒和糧票。

  傻柱眼皮都沒抬,大鐵勺在菜盆邊緣刮過,舀起一勺寡淡的菜湯,手腕一抖。

  勺里的菜湯晃掉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幾片白菜葉子,伴隨著幾滴渾濁的湯水,「啪嗒」一聲,落進了張凡的飯盒裡。那點分量,薄得可憐。

  一股被刻意刁難、侮辱的怒火猛地竄上張凡的頭頂。

  他壓著聲音,儘量平靜地說:「何師傅,這......是不是少了點?我給的糧票和錢......」

  「嫌少?」傻柱那張長臉猛地一揚,嘴角撇著,露出個混不吝的冷笑,「老子打菜就這樣!愛吃不吃!下一個!」

  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往前擠。

  張凡被推搡著,飯盒差點脫手,裡面那點可憐的湯水晃蕩著。

  連日來為養活弟妹精打細算的憋屈,考工級時積攢的疲憊,還有此刻被當眾羞辱的難堪,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傻柱!你他媽就是故意剋扣!」

  他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憤怒和飢餓而有些嘶啞,在嘈雜的食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窗口裡那張臉驟然陰沉下來,眉毛擰成了疙瘩。

  「嘿!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傻柱眼睛一瞪,猛地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粗壯的手臂帶著風聲。

  一把就薅住了張凡洗得發白的衣領,蠻力一拽,將他整個人扯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油膩膩的水泥地上。


  「敢跟你柱爺叫板?活膩歪了!」

  傻柱的聲音炸雷般在耳邊響起,唾沫星子噴了張凡一臉。

  緊接著,張凡只覺眼前一花,有什麼黑乎乎、沉甸甸的東西裹著風聲。

  帶著食堂後廚特有的油煙和蔥花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右側太陽穴上!

  劇痛!瞬間炸開!

  眼前的世界猛地陷入一片漆黑,所有的聲音——食堂的喧譁、傻柱的叫罵、旁人的驚呼——都像被摁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自己血液在頭顱里瘋狂奔流的轟鳴。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記憶的洪流戛然而止,張凡猛地抽了一口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右側太陽穴的位置,那被硬物擊中的地方,此刻正一跳一跳地脹痛著,提醒著他那場衝突的慘烈結局。

  傻柱......何雨柱!那個四合院裡的「戰神」!

  「嗚......哥哥......」

  「星星也餓......」

  那細弱的哭聲再次傳來,帶著絕望的顫抖,把他從憤怒和疼痛的漩渦中硬生生拽了回來。

  張凡艱難地偏過頭,循著聲音望去。

  就在他躺著的這張老舊的木板床腳邊,緊挨著冰冷的牆壁,蜷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大的那個是個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枯黃的頭髮像一團亂草,小臉瘦得脫了形,只剩下一雙顯得過大的眼睛,此刻紅腫得像桃子,裡面盛滿了淚水和無助。

  她懷裡緊緊摟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大概只有五六歲,同樣面黃肌瘦,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正閉著眼睛,張著嘴,發出微弱得像小貓一樣的抽噎。

  張月!

  張星!

  這兩個名字如同電流般瞬間接通了另一段記憶——不是他張凡的,而是屬於這具身體原主的。

  父母......

  模糊而溫暖的身影......

  抗美援朝......

  犧牲證明......

  街道送來的薄薄撫恤金和幾枚冰冷的獎章......

  破舊的搪瓷盆里,永遠只有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糊......

  去年夏天,原主攥著那張薄薄的高中畢業證,在街道辦門口徘徊了一整天,最終接下了軋鋼廠鉗工學徒的通知......

  昏暗的燈光下,趴在吱呀作響的小方桌上,一遍遍畫著複雜的圖紙,手指被冰冷的鐵件磨出血泡......

  剛剛考過一級鉗工,35塊5毛錢的工資條還沒焐熱......

  所有的記憶碎片轟然碰撞、融合。他,張凡,穿到了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

  一個剛滿十八歲,就成了兩個孤兒唯一依靠的倒霉蛋。

  一個剛在食堂因為那點可憐的菜湯,被四合院「戰神」傻柱一勺子放倒,在床上挺了三天的倒霉蛋。

  一股混雜著荒誕、苦澀和巨大壓力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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