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菜畦里的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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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菜畦的籬笆上時,林陌蹲在田埂邊數新冒的黃瓜苗,指尖剛觸到一片帶露的葉子,那葉片突然發出細碎的金芒,嚇得他手一縮。

  「奇了怪了。」他撓撓頭,湊近了細看。昨天還蔫巴巴的小苗,不過一夜就躥高了半尺,葉尖凝著的露珠滾落在泥土裡,竟在地面上灼出個米粒大的小坑。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了——前幾天種下的豆角籽,埋下去當天就破土,藤蔓纏著竹架瘋長,夜裡還能聽見「咔吧咔吧」的拔節聲;王嬸給的南瓜籽更邪乎,結出的瓜竟比石桌還大,切開時瓜瓤里泛著淡淡的銀光。

  「風華,你看這苗……」林陌回頭喊,卻見風華正站在桃樹下,指尖輕捻著一片飄落的花瓣。那花瓣在她掌心轉了個圈,化作一道流光鑽進泥土,他才發現樹下不知何時多了圈新綠,竟是幾株從沒見過的幼苗,葉片形狀像極了昨夜夢裡那些古裝人穿的長袍下擺。

  「可能是今年雨水足吧。」風華走過來,順手摘了片黃瓜葉,指尖划過葉邊的絨毛,那些金芒便隱去了,「中午炒個瓜尖?」

  林陌「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自己的指甲縫上。剛才掐掉枯黃的豆角葉時,指甲里沾了點黑泥,現在對著光看,那泥垢竟在緩緩流動,像極了夜裡從窗縫鑽進來的星子。他忽然想起王嬸昨天來送鹹菜時說的話:「陌小子,你這院子邪性得很,我家阿黃每次路過都不敢進來,對著籬笆直哼哼。」

  那會兒只當是老黃狗怕生,現在想來,何止是阿黃。後山的野豬前些天還總來拱菜地,自從他隨手把那塊挖出來的白石頭丟在籬笆根,就再沒見過蹤跡;池塘里的金龍也變得古怪,以前總愛用尾巴拍水花打濕他的褲腳,這兩天卻沉在水底,只敢露出個金燦燦的脊背,像塊老實巴交的石頭。

  「對了,上次給你的那雙鞋,穿著舒服不?」吃午飯時,林陌突然問風華。他看著她腳上的布鞋,是前陣子做的,針腳比給王嬸做的那雙還歪,可今早看見鞋幫上沾了點露水,竟凝成了顆小小的水珠子,滾來滾去不落地。

  「挺好的。」風華夾了一筷子南瓜尖,眸光微閃。她沒說的是,這雙鞋踩過的地方,院角那叢枯了三年的蘭草都抽出了新芽,根系在土裡盤成了上古安神陣的模樣。

  林陌「哦」了一聲,扒拉著碗裡的糙米飯,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這米是鎮上糧鋪買的陳米,煮之前淘了三遍還是有些沙粒,可嚼在嘴裡竟帶著股清甜,像是……像是小時候在山裡吃過的野蜜。他猛地抬頭,看見盛飯的粗瓷碗邊緣,那個小豁口處正泛著淡淡的白光,像極了昨夜落在窗台上的月光。

  「這碗……」他剛要開口,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王嬸的大嗓門:「陌小子!快出來看稀罕!」

  跑到門口,只見王嬸舉著個紅布包,手激動得直抖。「你給我的那雙鞋,剛才我去河邊捶衣裳,不小心掉水裡了,你猜怎麼著?」她把紅布掀開,露出那雙布鞋,非但沒濕透,鞋面上還凝著層水膜,陽光下像罩著層琉璃,「我家老頭子說,這是遇上神仙物件了!」

  林陌的目光落在鞋面上,那層水膜里竟映著些細碎的光點,和他指甲縫裡的黑泥流動的模樣如出一轍。他忽然想起給王嬸做鞋墊時,撿的那些槐樹葉——當時只覺得葉片厚實,曬透了軟乎乎的,現在才記起,那些葉子落在地上時,總愛往一起湊,堆成個整整齊齊的圓圈。

  「嬸,這就是雙普通布鞋。」他接過鞋,指尖觸到鞋幫的瞬間,那層水膜「啵」地破了,化作細霧散在空氣里,「許是河裡的水汽重,一時沒滲進去。」

  王嬸將信將疑地走了,林陌捏著布鞋站在門口,指節泛白。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還在柴房劈柴,斧頭鈍了,劈到最後虎口都震麻了,可那些劈好的柴火堆在牆角,今天早上竟發現每根木柴的斷口都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一般。

  「發什麼呆?」風華遞來塊帕子,是王嬸落下的那塊繡著牡丹花的。帕子洗過了,牡丹的針腳有些褪色,可林陌接過時,分明看見花瓣上的露珠順著布料滾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個小小的淺坑。

  「你說……」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干,「咱們這院子,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風華正在晾衣服的手頓了頓,竹竿上掛著的粗布衫被風吹得飄起來,衣角掃過籬笆,那些新抽的綠芽突然齊齊彎了彎腰,像在行禮。「哪裡不對勁?」她轉過身,陽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片淺淺的陰影,「是黃瓜結太多,愁著吃不完?」

  林陌張了張嘴,卻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夜做的夢,夢裡那些古裝人對著他跪拜,嘴裡喊的詞好像不是聽不懂——現在仔細回想,那發音竟有點像鎮上道觀里道士念的經,只是更古老,更晦澀。他還想起池塘里的金龍,前幾天他以為是條普通的鯉魚,直到有次看見它躍出水面,鱗片在月光下閃著五爪的影子。


  「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撓撓頭,把布鞋往屋裡走,「下午去鎮上買菜籽,順便給王嬸再買雙鞋,省得她總惦記那雙『神仙鞋』。」

  鎮上的集市比往常熱鬧,賣菜的張叔拉住他,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了嗎?後山的老道昨天羽化了,坐化的時候渾身發光,跟廟裡的金身似的。」

  林陌心裡咯噔一下。那老道上個月還來農場討過水喝,當時他用那隻帶豁口的粗瓷碗給裝的,老道喝完直咂嘴,說這水比他珍藏的千年雪水還好。現在想來,老道當時看他的眼神,就像王嬸家的阿黃看籬笆——敬畏裡帶著點不敢靠近的膽怯。

  買完菜籽,他在鞋鋪挑了雙青布鞋,付錢時瞥見掌柜的櫃檯後面擺著個羅盤,指針瘋了似的轉,最後竟直直指向鎮子外農場的方向。掌柜的嘆了口氣:「這破羅盤,自打上個月就沒準過,總指著西邊,怕不是壞了。」

  回農場的路上,林陌走得很慢。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路邊的野草上,那些草竟順著影子的形狀長,彎彎曲曲地跟著他走了半里地。快到籬笆時,他看見那棵老槐樹下蹲著個穿灰袍的人,背影有點眼熟,等走近了才發現,竟是鎮上道觀里的小道童。

  「小師父,你怎麼在這?」林陌放下手裡的菜籽袋。

  小道童猛地回頭,臉色煞白,手裡攥著個玉佩,玉佩上刻著的八卦圖已經碎了一半。「仙……仙長……」他結結巴巴地說,「師父羽化前讓我來……來給您送樣東西。」

  林陌接過他遞來的木盒,打開一看,裡面是片枯黃的葉子,看著像槐樹葉,卻比普通葉子厚得多,葉脈里隱隱有金光流動。「師父說,這是當年您隨手丟在觀門口的,他一直收著,可惜沒參透其中玄機。」小道童的聲音發顫,「他還說,您要是哪天想起來了,三界就有救了。」

  「我丟的?」林陌捏起那片葉子,指尖剛碰到,葉子就化作一道暖流鑽進他掌心,順著胳膊往心口竄。他突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畫面——穿著古裝的人捧著捲軸跪在他面前,黑色的虛空里無數星辰圍著他旋轉,還有個聲音在耳邊說:「陛下,您真要捨棄帝位,去那凡界種瓜?」

  「仙長?」小道童怯怯地喊了一聲。

  林陌猛地回過神,掌心空蕩蕩的,那片葉子已經不見了。他看著小道童惶恐的眼神,再看看遠處自家院子裡飄起的炊煙,忽然笑了笑:「你師父怕是認錯了,我就是個種瓜的,哪是什麼仙長。」

  他轉身推開籬笆門,剛走兩步,就看見風華站在桃樹下,手裡拿著個竹籃,裡面裝著剛摘的黃瓜,碧瑩瑩的,上面還掛著金閃閃的水珠。「回來啦?」她笑著招手,「今晚做涼拌黃瓜,放你愛吃的蒜泥。」

  林陌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那些零碎的畫面、奇怪的異象都沒那麼重要了。管它什麼帝位什麼三界,現在他只想趕緊把菜籽種下,趕在雨季前讓黃瓜藤爬滿竹架。

  只是他沒看見,自己剛才走過的籬笆樁上,那些被指尖不經意觸到的地方,正緩緩浮現出古老的紋路,像極了昨夜夢裡那些人穿的長袍下擺上的刺繡。而遠處的混沌虛空中,無數沉睡的古老意志同時睜開眼,望向這片農場的方向,帶著前所未有的敬畏與期待。

  「對了,」林陌放下菜籽袋,忽然想起什麼,「剛才在鎮上聽說後山老道羽化了,改天咱們去拜拜吧,畢竟他上次來討過水喝。」

  風華遞來擦汗的布巾,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將那些剛要浮現的金色紋路按了回去。「好啊。」她笑著說,「順便采些野菊花回來,曬乾了泡茶喝。」

  夕陽的金光穿過桃樹的枝葉,落在林陌的笑臉上。他低頭看著腳邊的泥土,那裡剛被他踩出個淺淺的腳印,此刻正有嫩芽順著腳印的形狀,一點點往上冒,帶著破土而出的、生機勃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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