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一百三十二章「他們答,人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蘇琉錦卻接著說:

  「但若有一天,我累了,我可以回你這坐坐,喝杯牛奶嗎?」

  青玉攥緊了錦帕,微笑點頭道:「嗯。琉哥兒不管什麼時候來,我都在這座承佛鎮。我會在檐下掛一隻銅風鈴,順著鈴聲便能找到。我的奶糕做得很好,琉哥兒切勿忘了回來品嚐。」

  ωwш ●тt kan ○

  ……

  如人夜行,未見明月。

  忽遇明月,見月光照,然不知其爲月。

  ……

  蘇琉錦越走越深,越走越深。

  這人世,他愈發熟悉,但是否毀滅的疑問,依舊沒有解答。

  因他看過許多感動,也看過太多醜惡。

  有人爲了孩子衝入火海,有人卻會爲了榮華富貴出賣親子。有人綵衣娛親割肉餵母,有人將母親活生生打死……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世事從來存在兩面之相。

  一日,蘇琉錦路過一個說書人的攤位。

  「話說那大聖,對著黑風妖喝道:『嘚!你這妖怪食人血肉、拆人筋骨,今日俺老孫也教你嚐嚐相同的滋味!』」

  「頓時,棒影如風,雷聲轟鳴。那妖怪被大聖一棒砸得地動山搖。妖怪哪裡肯輕易認輸,立即施展妖法,變幻成百般形態。」

  「這時,大聖一個騰空,飛躍至妖怪頭頂,一棒砸下。妖怪猝不及防,扭動欲逃。隨著一聲怒喝,『妖怪,休得猖狂!』金箍棒在空中旋轉,重重擊中妖怪的腦袋……」

  說書人唾沫橫飛,人們聽得聚精會神。據說,這故事是從紀年之初傳下來的,講的是一位孫大聖降妖除魔的故事。

  這一刻,蘇琉錦不知從何而來的念頭,忽然擡手抓握,模仿那大聖舉棍的動作。

  心中有個聲音在叫囂——大聖,我可以成爲大聖。

  大聖可以衡量一個人的好壞,好人,便放過,壞人,便打殺。毫無顧忌,肆意灑脫。

  如果世界樹必須要他判斷毀滅世界的時機,他無法阻止那個時刻的到來,那麼,他能否單獨留下那些好人,只懲罰壞人?

  孩童般的天真在腦海激盪,他忽然感到心潮澎湃,一直以來的重負與痛苦隨著這個想法,驟然煙消雲散。

  對啊,對啊……他要當大聖,大聖救苦救厄,明辨善惡。若他成了大聖,便不再痛苦了。

  讓一個本性善良的人去選擇毀滅,本就是錯誤的。

  他假想自己已經握起了那十萬八千斤的金箍棒,一揮之下,世界樹四分五裂。他假想自己面前是世間醜惡的化身,只需要一棒錘下,世界就只剩善良之人。

  不,不,他不是大聖。大聖已經有人了。他……他要叫「大帝」!蘇琉錦……大帝!

  「……你在看什麼?」一個聲音傳來。

  蘇琉錦側頭,是一位戴著騎士頭盔的黑髮少女,身形高大,盔甲厚重。

  「我是附近的一位騎士,見你在這聽了很久故事,似是沒有活幹。王城在招工,你要不要去試試?」千琴微笑道。

  她見他口袋乾癟,身邊沒有親人,便出口相助。最近戰火翩飛,若是她能幫一位流亡人,那便好。若是他家境富裕,她這番出言丟了臉,那也無所謂。她一直問下去,總歸能幫到人的。

  蘇琉錦同意了。

  一直旁觀,無法觀察到這個世界的全貌,但接觸新的環境,說不定能幫他衡量世間善惡。

  在王城的生活很平靜。千琴以爲他是流亡之人,每到過節都會拉他一起吃飯。他與許多人坐在一起,有老人,有孩子,他們都是蒙受苦難之人,因爲各種原因來到了這裡。

  「以前還有人陪我一起做糕點,後來,他們都走了。」酒酣耳熱之際,千琴說起從前,似有感慨。

  「他們去哪裡了?」一個高挑青年問道。他叫陳平,一個東方人,親族家人皆在龍族的隨口吐息中死去,他孤身來到這裡找活計。

  「也許是,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的地方。」千琴望著蘇琉錦,忽然笑嘻嘻托起下巴:「琉錦,你好像不愛吃菜,都沒動筷。」

  蘇琉錦不需要進食,只愛貪嘴,坦然道:「我喜歡牛奶。」

  「哈哈哈!這樣啊!」一聽這話,金髮碧眼的騎士洛克夏大笑出聲,從兜裡掏出幾顆奶糖:「早說啊!我家在草原,家裡有幾十頭牛,回頭琉錦你到我家,牛奶喝到夠!」


  「洛克夏,等戰事結束了,回頭去你家玩啊。」一位同僚笑道。

  「歡迎,不能再歡迎!儘管敞開肚子來!」

  「陳平,你幹活這麼猛,最近有喜事?」

  「呵呵……想在王城攢點錢,家鄉有位早年一起讀書的姑娘……」

  「夠不夠啊?兄弟借你點?」

  「不用,不用,再幹個幾年,就夠啦……」

  年節夜晚,他們站在天台上,喝得爛醉如泥,大談前途未來,聊遍天南地北。

  唯有蘇琉錦站在天台邊緣,似乎不想混入衆人。

  一個大手忽然伸來,千琴笑著把他拽進人堆裡,要他一起許願。據說在跨年當晚許願,明年便心想事成。

  陳平說,要攢錢買一座大房子。洛克夏說,想讓草原的父母搬進王城。千琴說,希望見到昔日的朋友。最後,大家一起看向蘇琉錦,問他有什麼願望。

  一雙雙閃亮的眼睛,匯聚於曾被世人視作「無情冷酷的天使」的白髮少年。

  他已不在世外,他在人世間。

  他的脣邊,第一次沾了別人遞來的牛奶。

  他的肩上,第一次有了別人的笑聲與掌紋。

  這一瞬間,剎那幡動,他心跳一漏,想到了那年小和尚口中的「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我希望——」

  他緩緩張口。

  「我希望,不再遵從那棵樹給我的責任。」

  他不想毀滅了。

  ……

  如盲人摸象,不能見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漸漸識之,是爲佛性。

  出世,入世。究竟何爲?

  ……

  那年,蘇琉錦記得很清楚,是一個很冷的冬天。

  北疆的鐵騎收買了亡靈族,打入了王城,英勇的騎士們擋不住亡靈的骨刃,血灑城池。

  眼看,即將城破人亡。

  士氣低落之際,突然,一位英勇的黑髮騎士拔出劍刃,以一人之力斬殺上百亡靈。她聲稱自己來自神山,將帶領戰爭走向勝利。衆人聞言,將她奉爲「聖女」,跟隨在她的左右,隨她征戰沙場。

  「聖女」千琴的旗幟之下,戰士悍不畏死,民心可用。

  這時,愚蠢的國王聽信大巫師讒言,認爲只有焚燒善良的靈魂,方能平復亡靈的進攻。但國王燒死了許多騎士,亡靈族依舊沒有停下。

  「燒!繼續燒!這都是因爲那些騎士不夠善良,亡靈纔沒有停下!」大巫師如此聲稱。

  越來越多的騎士死去,人人惶恐不已,王城陷入混亂。

  年節當晚,千琴邀請蘇琉錦單獨喝酒。

  黑髮騎士大馬金刀橫坐於案,一杯又一杯緘口飲酒。蘇琉錦似有預感,沉默地望著她。

  「啪!」千琴放下酒杯,醉眼笑道:「琉哥兒,這些年來,你容貌從未變過,我猜到了你的不簡單,但我不會追問。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她醉言醉語,說起很多事。

  她說起陳平前些天戰死,肚腹被亡靈剖開,裡面竟都是稻草。原來陳平預感到戰事不順,自己恐有不測,爲了攢錢留給父母,連米粒都捨不得吃。又說起昨日死守城池的洛克夏,活生生遭人腰斬,他還有一口氣時拉著她的手,臨死前最後一個願望,是想嚐嚐家鄉的牛奶糖塊,讓那姑娘別再等。

  她說到她的父母,已經不記得容貌,只記得很久以前,自己還扎著兩個羊角辮,手上只拿布娃娃。不知何時,便換成了劍。

  蘇琉錦安靜地聽著,直到千琴問:

  「琉哥兒,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沉默彷彿碎開了一個泡泡,蘇琉錦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其實可以告訴她,不需要你們戰鬥下去,我有世界樹賜福的力量,我現在就可以動手,把亡靈族打退,你們就都安全了。然而他的頭上彷彿戴著一個金箍,這金箍告訴他:你作爲觀察者,不能違背「不得插手世間大事」的規則。

  蘇琉錦,你不能救他們。

  於是,他僅僅只是坐著,只能坐著。


  千琴漆黑的眼瞳倒映著月色,她似乎醉了,從堂前搖搖晃晃走到堂後,邊走邊喝,邊喝邊笑。酒液灑了一地,灑遍青衫。

  月光落在她肩頸,她未著盔甲,鮮明地暴露了身上縱橫交錯的劍痕,都是昔日戰爭留下的痕跡。

  酒液潤溼了胸襟,她仰頭笑道:

  「琉哥兒,我不是特別喜歡這個世界,但我這個人,就是見不得他人受苦。看見苦難的人,就忍不住伸出援手。」

  「所以,我沒辦法看著騎士們一個個死去。」

  「我知道這是大巫師的陽謀——可那又如何?」

  她大笑起來,酒液濡溼衣襟:

  「若要贏下此戰,必須改換國主。我已經聯繫了王子託羅羅,託羅羅品性高潔,會是一位好國王。但要推他上位,必須要證明現任國王的昏庸,這需要一個契機——」

  蘇琉錦擡眼。

  他的手指在顫抖,眼瞳在微痛。

  他似乎預感到了千琴要做什麼——

  黑髮凌亂的女人落杯,起身,拔劍。

  劍尖直指月光,她身軀硬朗,雙目炯炯有神,身姿猶如一彎弦月,嘴角含著一縷瀟灑的笑:

  「——『聖女』千琴之死。」

  「『聖女』必然具有最善良的靈魂,聖女若被燒死,流言不攻自破,失去民心的國王再不能燒死清白之士,大巫師必被處刑。屆時,王子託羅羅將借勢上位。」

  「我可以殺盡上百個亡靈,卻無法逆轉一場戰爭的形勢,但『聖女千琴』可以。如此一來,無需更多騎士被燒死,只需舍我一人,便得太平。」

  「我很討厭信仰這種東西,但若是它能讓人們活下去,那我甘當這位聖女。」

  「若那火燒盡我身,那便燒!」

  「若那劍刺穿我軀,那便刺!」

  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無所畏懼的笑意,那笑中有狂放、有豪邁。彷彿已化作飄然的雲,隨風而行,瀟灑無邊。

  她飲盡杯中酒,仰頭大笑:

  「我名千琴,阿爾查司治下戰爭聖女!」

  「——今日焚我骨肉,我的骨灰將灑過蒼山,灑過大地,匯入河流,經飲水植入他人血肉,經落地而生根發芽。」

  「明日,這天下萬世,蒼山河海,盛世太平,皆爲我之存續!」

  月光清冷。

  她大笑三聲,轉身出門去。

  再未回看少年一眼,像是生怕產生後悔與恐懼。

  蘇琉錦案上,牛奶已涼,一滴未動。

  白塔阿爾查司紀年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聖女走上高臺,怒斥國王昏庸,細數大巫師十三條罪名,王震怒,欲捉拿聖女。聖女點燃盔甲,自焚而亡。

  聖女之死驚動萬民,王子託羅羅以褻瀆聖女之名推翻親父,上位爲王,頒布御令,整肅軍隊,暗殺北疆之主。

  十五日後,戰爭平復。

  新王託羅羅鑄祭祀鼎於高閣,刻《白塔聖女》三百言,焚巫毒典籍七千卷。

  自此風調五穀,刑措囹空,足百年無金革之聲。

  ……

  夜晚。

  蘇琉錦爲陳平、洛克夏、千琴等人的墓前放下一朵白色伊莎花。

  昔日觥籌交錯,今日只他一人。

  千琴說,她乃伊鳩萊爾之徒,即使死亡,或有一日還會被寫出,雖然並非她本人。

  月光升起的那一刻,蘇琉錦回頭望。

  昔日一起飲酒的同袍,如今化作一叢叢碑林,彷彿在回望他,問他:

  ——琉哥兒,你找到了你的答案了嗎?

  他們彷彿在笑。

  月光皎潔,螢火通明。

  ……

  漸修漸現,終能覺悟——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

  蘇琉錦回到了承佛鎮。

  順著銅風鈴的聲音,他找到了青玉。

  青玉已經從姑娘變成了老婆婆,她笑著拿出幾籃奶糕:「我就知道恩人不簡單,仍是少年模樣。我練了一輩子糕點手藝,琉哥兒嚐嚐。」


  奶糕很甜,很好吃,蘇琉錦吃著吃著,想起了千琴,忽然開始流眼淚。

  這是他第一次流眼淚,以前或許不知爲什麼,現在卻有些知道了。

  人悲傷的時候,原來真的是會流眼淚的。

  原來,快樂了真的會笑,悲傷了真的會哭。不知不覺,他竟也成爲了劇本中的「成年人」。

  伊莎花落了,他不再是小孩子。

  「青玉,我找到答案了。」蘇琉錦忽然說。

  「嗯?什麼答案?」青玉溫柔地看著他。

  「我要去那棵大樹下,我要告訴它,我不要再替它觀察了。我要當大聖,我要當大帝!」蘇琉錦擦去眼淚,鄭重說:「從今以後,我是水母大帝蘇琉錦!」

  青玉聽不懂,只是笑。

  漫長的歲月沒能磋磨她的悸動,只不過,她不再訴說年少的衝動了。

  白髮少年曾拆掉她手掌的木刺,把她抱出棺材衝出婚堂。那夜她確切地望見了他眼底的星光,他這個人是熱的,硬要把他塞進冰冷的地方,他也會衝出來。

  世界樹給他戴了一個金箍,叫他不插手世間萬物,叫他成爲聽從緊箍咒的「孫悟空」。可他望見這世間的老人,男人,女人,小孩,他開始想拆下金箍,他開始想成爲「齊天大聖」。

  ——若是那一天,他果斷拆下金箍成爲「齊天大聖」,不再遵從「不得插手世間大事」的命令,揮舞著金箍棒打跑了亡靈族,那位騎士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李青玉依舊在笑。

  她知道自去一別,以自己的壽命,再難相見。她便將自己的廚藝教予蘇琉錦,這是她最驕傲的東西。

  「琉哥兒,你做飯的天賦不怎麼好。」青玉溫柔道:「沒關係,我會全部教給你。以後,你若是遇見了好人,便做給他吃吧。」

  「我以後纔不會給人做飯。」

  「未必呢,琉哥兒且學著罷,總不是壞事。教你下次做飯時,便還能記著,千百年前有一位叫青玉的姑娘,她在屋下埋了年少的一條紅綢帕,在檐下掛了一隻銅風鈴。」

  蘇琉錦學會廚藝後,離開了承佛鎮,前往世界樹。

  他的眼神炯炯發亮,脊背彷彿長出了一對長長的、塗蠟的翅膀,幫著他朝著太陽的方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林青環,李青玉,小和尚,說書人,崖邊老人,陳平,洛克夏,千琴,大聖。

  那麼多的面孔,映照在他的眼中。

  有多少人還在,又有多少人已經逝去?

  他們彷彿都站在河流的對岸,朝他笑。

  河流呵,人間的河流啊。

  那條縈繞世間的河流,終於流淌到了他掌心中。

  ——人類不過一滴細雨、一縷風,世間萬物本該如晨露般短暫,又是什麼讓它們變得漫長?

  卻也是一滴細雨、一縷風。

  是細雨滋養,使萬事生長。

  是春風留痕,令萬物出芽。

  衆生法相,亦如是。

  ——西遊記的結局,「孫悟空」登上天界,不再是「齊天大聖」。

  ——羅瓦莎的初始,「蘇琉錦」拆下金箍,成爲了「水母大帝」。

  ……

  蓮龕之上,金容湛然垂目,沉香屑落似優曇。

  神山下,小和尚捻著佛珠,垂首喃喃:

  「如人夜行,未見明月。」

  「忽遇明月,見月光照,然不知其爲月。

  「如盲人摸象,不能見其全貌。

  「若得月光照,漸漸識之,是爲佛性。

  「漸修漸現,終能覺悟——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阿含經》《金剛經》《大般涅槃經》化用)

  ……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伊卡洛斯因何而死?

  他們答,人間。

  ……

  ……

  「唔……!」蘇琉錦捂住頭。

  他鬆開了蘇明安的手,輕輕喘氣,無奈道:「後面的事,我想不起來了。」

  蘇明安沉默了好一會,才從厚重的記憶緩過神來:「剛纔那些是你的記憶嗎?」

  蘇琉錦道:「是蘇琉錦的,但應該不是我的。」

  蘇明安略微停頓……這話什麼意思?

  蘇琉錦拉著他的手,笑著:「好了,跟我一起走,前往我們真正要去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