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五十九章「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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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白去世了。

  他病逝於司鵲17歲的這一晚。

  徽白臨死前,是小白來到他的牀前,聆聽他最後的話。

  「師父。」徽白掙扎地坐起來。他的兩鬢斑白,臉上皺紋層生。

  「有什麼想說的嗎?」小白淺色的眼眸,沉靜地望著他。

  「師父……」徽白低聲說:「我想念之前……和師兄師姐一起下山,在路邊買到的米糕糖……糖很甜,很好吃……」

  小白頷首,從懷裡掏出兩三顆米糕糖:

  「我知曉你喜歡,所以早已買好。」

  徽白的瞳孔顫動了一下,露出滿是皺紋的微笑:「師父表面上對我們三個很嚴格,但其實心裡很軟吧……就連這種事,師父都記得……」

  小白直接將糖塞進他口中:「多嘴。」

  徽白眉頭舒張:「師父不吃嗎?」

  小白搖搖頭:「糖果,不過是多羥基醛、多羥基酮以及能水解而生成多羥基醛或多羥基酮的有機化合物。我不感興趣。」

  小白還沒說完,徽白就把另一顆糖塞進了她嘴裡。

  那雙琉璃似的眼眸微微睜大,嘴裡的甜味很快化開。

  這番大逆不道的舉動,卻沒有引來雷霆大怒。小白手指抵住嘴脣,靜靜地望著徽白。

  徽白知道師父是仙人,是羅瓦莎最頂層的存在。他這一世命如蜉蝣,在她漫長的壽命中不過滄海一粟,他只是怕,師父和師兄師姐會忘了他。

  轉生之後,他會失去記憶。又有誰會記得他短短的十七年?

  「師父,味道怎麼樣?」

  小白眼簾拉下,視線微垂。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說了:

  ……

  「甜的。」

  「……甜的。」

  ……

  她始終是俯瞰衆生的仙人。

  但他拽住她的衣袖時,她卻爲他俯下了身。

  「師父,要和我打個賭嗎?」

  「賭什麼?」

  「我死後,屍身會化作魚卵。就賭……當我破卵而出,轉世重生後,我依舊能認出您。」

  「不可能的,你什麼都不會記得。」小白猶豫了一瞬,話尾一轉:「贏了怎麼辦?輸了怎麼辦?」

  雖然徽白能轉世重生,但沒有記憶的徽白,不能算是今天這個徽白。於徽白而言,每一世都相當於真正的死亡。

  所以,這是徽白的遺願。

  徽白的喉嚨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喉結顫了顫,緩緩說出最後的話:

  「贏了……就勞煩師父……繼續帶著我……譜寫世界之書……」

  「輸了……就勞煩師父……」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淚。

  「忘記……我……」

  很快,房間裡寂靜無聲。

  昏黃的燈火發出「嗶啵」聲,小白佇立牀前,爲徽白的屍體蓋上白布,站了許久。

  千琴與司鵲都已經下山了,這是徽白的意思,他不想讓離別變得過於悲傷。

  良久,小白輕輕開口:

  「好,我跟你賭。」

  「若是你贏了,我會將你收爲【秩序守護者】,在未來,你就與我一起譜寫世界之書吧。」

  「我……從來不懂你們,你們明明壽命短暫如斯,卻總試圖留下點什麼。」

  她的嘴脣頓了頓,彷彿米糕糖仍在她口中:

  「真心……你擁有一顆真心。」

  ……

  「你擁有一顆真心。徽白。」

  ……

  創生確實在消耗人的生命力。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司鵲的身體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壽命本來只剩三年,再這麼縮短,恐怕連18歲都撐不到。

  儘管知道司鵲能活很久,但蘇明安仍然有些擔憂。

  距離18歲生日還差十個月的時候,司鵲開始整日整日地疲憊,食不下咽,肌肉萎縮,髮絲逐漸染白。


  距離18歲生日還差九個月的時候,司鵲已經坐在了輪椅上,無力行走,器官老化,但他仍能揮筆,因此仍在堅持創生。

  距離18歲生日還差八個月的時候,小白領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紫發金眸,容顏俊秀,身披紅衣。

  世主。

  自從被司鵲寫出後,就離家出走的世主,竟然被小白領上了神山。

  世主面色蒼白,氣息奄奄,看上去命不久矣。

  小白說,世主當時離家出走後,不幸地遭遇了惡魔母神的一瞥,導致他的靈魂受了污染,撐了多年,近日撐不住了。

  她覺得司鵲應該想和世主見最後一面,所以把瀕死的世主帶了過來。

  「……你當年推門而出的時候,應該向左走的。」司鵲望著奄奄一息的世主,嘆息道。

  當年,司鵲竭盡最好的靈感與最好的筆墨,寫出了世主。司鵲爲世主準備了慶生蛋糕,出門左轉就能看到。也許看到了蛋糕,世主就不會那麼決絕,認爲司鵲只把他當成靈感道具。

  然而,世主離家出走後,選擇了向右跑去,錯過了司鵲爲他準備的蛋糕。隨後世主意外遇到了惡魔母神,靈魂受到重創。

  「朋友,你有辦法救下蘇文君嗎?」司鵲在信件中這麼問。

  「……他叛逆如斯,你爲什麼想救他?」蘇明安回信。

  「我只是好奇,他的未來、他的前途、他的發展……能給我帶來不少靈感。」司鵲的回覆是冰冷的。

  蘇明安也不想世主死去,雖然世主喜怒無常,但無論是實力還是智力都算是二代諾爾。

  當晚,蘇明安拜託小白,幫忙聯絡高維。

  小白是【守望者】,是有機會升維但沒能成功之人。她擁有聯絡高維的方法。

  「我確實認識一些高維,你想聯絡哪一位?」小白望著他:「祂們都不是好相與的,隨時可能將你生吞活剝,我勸你不要接近祂們。」

  蘇明安笑道:「陌生的高維確實危險,但我要聯絡的是一位熟人。」

  他附耳說了那人的姓名,小白點了點頭。她右手高舉,朝向天空,無聲呼喚。

  不一會,神山上,一個金髮青年攀登了上來。

  他身高一米八,手持黑桔梗手杖,風塵僕僕卻不失優雅。

  「哼……我聆聽到了遙遠的呼喚,趕來一看,竟然是你找我。」小阿巴拄著手杖,瞥視蘇明安:「找我何事?」

  「小阿巴,我需要你的幫助。」蘇明安坦然道:「你應該很擅長切片,能否請你將世主切成兩瓣。一瓣容納惡魔母神留下的污染,另一瓣脫離污染,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這個想法來自他自己,他也曾被切成三瓣。其中一瓣的死亡,不影響其他兩瓣。如果世主也能切成兩瓣,那麼只有一瓣會污染死去,另一瓣能夠倖存。

  「哦?斷尾求生嗎?你的想法可行。」小阿巴雙手抱胸:「我確實擅長切片,畢竟我本人就是從疊影切片而來的。不過……我爲什麼幫你?」

  「你想要我做什麼?」蘇明安說。

  小阿巴眯起眼睛,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道:「我聽聞你與諾爾分道揚鑣了,不如,你去捅諾爾一刀,我便幫你。」

  「捅過了。」

  「捅過了?」小阿巴露出愕然之色,隨後,他爽快地大笑出來,邊笑邊拍膝蓋,笑得前仰後合:「唯一真實的諾爾,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蘇明安面無表情。

  小阿巴笑完了,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好吧,反正對我而言只是舉手之勞,我試試。」

  黑桔梗手杖頂端彈出一根漆黑絲線,在世主身上一割而過,像是有絲分裂一般,世主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滿身污染的世主,與一個毫無污染的世主。

  前者很快陷入了瘋狂,忍受不了全身的污染,尖叫著跳下了神山。後者眼神懵懂,猶如一張白紙,身上毫無污染。

  宛如一個惡魔,一個天使。

  世主成功被切成了兩瓣。

  「上帝的交給上帝,凱撒的交給凱撒。」小阿巴望著這一幕,如此戲稱。

  滿身污染的世主,已經痛苦地跳下了神山。而留下來的這個世主,他的叛逆情緒隨著污染一同被剝離走了,性情變得潔白無垢。


  蘇明安的心中一顫。

  他突然意識到,恐怕那個滿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纔是他未來認識的那個世主。

  而面前這個純白無垢的世主,也許是中途去世了,沒有出現在未來。

  「跳下神山,摔得粉身碎骨,滿身污染……世主竟然掙扎著活到了未來嗎……」蘇明安震撼地望著神山下縹緲的雲霧,心中顫抖:

  「怪不得,世主的性情殘暴如斯。原來,世主也不想那樣的,但他無法驅逐自己的滿身污染,永遠都在痛苦,因此逐漸癲狂……」

  在羅瓦莎衆生的眼中,世主性情殘暴、喜怒無常。

  在衆神明的眼中,世主褻瀆女神,放任魔化危機,膽大妄爲,倒反天罡。

  在世界遊戲的視角中,世主插手高維,妄圖顛覆秩序。

  ——無論在哪個角度來看,他彷彿都是確鑿無疑的「惡魔」。

  蘇明安的心裡突然五味雜陳。

  他想救下世主,卻沒想到是自己推動了世主的不幸。

  ……

  【「我誕生於羅瓦莎時,也和離明月一樣憑空出現在這世間。但與離明月不同的是,我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過去是誰。」世主道:】

  【「後來,在很長的時間裡,我都是碌碌無爲的人。我被上級壓榨過,被高等種族欺辱過,被生活壓垮過,直到偶然的機會,我撿到了一篇『十二故事』,於是我以此爲餌誘騙了數位高等種族,騙他們自相殘殺。又鼓動那些和我一樣的可憐人,掀起了反抗。」】

  【「我經歷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難以道完。我承認許多手段並不光彩,我的目標也並不偉大——我只是想要權力。」】

  ……

  蘇明安嘆了口氣。

  命運如同海潮,波濤洶涌,推人向前。

  爲了區分,滿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稱爲「蘇文君」,而眼前的這個純白無垢的世主,迴歸了司鵲原本給他起的名字:「司黎」。

  司黎聰慧、多疑、敏感,但他不癲狂、不殘暴,像是剔除了所有負面的世主。小白將司黎收爲了弟子,一起加入了譜寫世界之書的大業。

  不過,現下最關鍵的是……司鵲的身體。

  司鵲的身體好像真的扛不住了。

  器官老化,肌肉萎縮,腿腳無法行動,一睡便是很久,就連紫發都染上了幾分霜白。

  第一個注意到這點的,是千琴。她每天早上都會送來青檸可樂和手指餅乾。

  「司鵲……司鵲!!」

  她喚了半天,司鵲都沒有醒來,連忙喊來了小白。

  司鵲緩緩睜開雙眼,眼瞳矇著一層蒼白的陰翳,頭髮乾枯得猶如稻草。

  小白檢查了司鵲的身體情況,搖了搖頭:「不行,你必須停筆了。再這樣下去,你連18歲都活不到。」

  如果蘇明安不在司鵲體內,小白不會把羽毛筆賜予只有三年壽命的司鵲,這會讓他很快死亡。她的想法是讓蘇明安成爲「奧利維斯」,司鵲不要落筆,讓司鵲能活得久一些。但司鵲自從拿到了筆,就從沒停過。

  他實在太癡迷於創生了,也太癡迷於燃燒自己。

  司鵲安靜地聽完了診斷結果。

  「不會的。」他搖了搖頭:「我會活到很久很久以後,這是……我身上的神明先生預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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