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十六章「世界燒成我的顏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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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五十分。

  一位藍髮青年站在冰原上。

  他身負三對魚鰭似的羽翼,藍色長髮飄揚,臉部綴滿了藍寶石般的鱗片,懷裡捧著一灘鮮血淋漓的肉塊。

  他的前方,是一處地下避難所,鐵質的樓梯通向地底。

  羅瓦莎的人們爲了防範末日,在很多地方都建造了地下避難所。但這只是心理安慰。即使躲到地下幾千米,也無法在紅日中倖存。

  路之所以活著,是因爲他僥倖撿到了海洋天使娜迦莎的神格,具有一定的抗性。

  吞掉娜迦莎的神格後,排異反應沒有像呂樹那樣強烈。但他感到自己的情緒愈發暴虐,娜迦莎的蠱惑之音始終伴隨著他的大腦。

  撿到惡魔線蘇明安墜樓的屍體後,他把剩餘的血肉抱在懷中,等待著蘇明安「生長」出來,就像之前在海里一樣。

  但不知爲什麼,這次蘇明安一直沒有「生長」出來。

  「沙沙,沙沙。」他踩著雪,指甲深深嵌進肉裡。

  一路上,他沒有看到任何倖存者,街頭只剩下一堆堆凍結的骨灰,彷彿整個文明都化作了凝固的塑像。無論是生前不可一世的龍族,還是卑微怯懦的韭菜族,此刻都一樣。

  他試圖找到倖存者,找了上千個避難所……可沒有一個人,迴應他的呼喚。

  眼前,這是他找到的第1012個避難所。

  順著鐵樓梯走下去,他望見了一扇鐵門,鐵門早已爛糊,寒風無休止的流入。

  推開門,房間內坐著三個依偎在一起的人形,兩個寬大一點的人形,把小一點的人形護在身下。

  他們的骨骼都已經燒化,只能隱約看出相擁的姿態。冰霜將他們快要融化的骨形凍結在了最後一刻。

  紅日很少會破壞物品,於是骨架周身的物品大多都留著,諸如小熊手串、銀戒指、兒童畫……都留在了三具骨架身邊。

  路蹲下身,撿起了那副還能看清筆觸的畫,畫的是一個小女孩站在爸爸媽媽中間,小女孩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畫幅最上方的紅日,被劃了重重一個叉叉。

  旁邊一行小字,寫著歪歪扭扭的羅瓦莎語:【我要當最厲害的創生者,我要當司鵲·熬裡未斯!馬上,我九要把紅日抹掉了!爸爸媽媽不要害怕!我們躲在這裡,會平安的ヽ()】

  「……」路乾癟發紫的手指,在紙張上摩挲。

  心中鼓譟著什麼。

  沒有打擾依偎在一起的三具骨架,他轉身離開。

  這樣的情形,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甚至可以說,他一路走來見到了很多。

  有狼族和羊族的骨架,沒有吃掉彼此,依偎在一起,彷彿突破了食物鏈的限制。也有虎族與鹿族的骨架牽著手,平靜地等到了最後一刻。還有許多個寬大的骨架,層層迭迭堆在一起,幾乎堵得密不透風,找到縫隙一看,才發現裡面坐著一個幼小的骨架……

  高維無情,神明冷漠。站在宇宙的視角來看,世界永遠顯得渺小。

  司鵲·奧利維斯的羽毛筆何其宏觀,一筆揮下,萬物生花,整個世界都是一塊任人摹寫的橡皮糖。

  可當他走在人羣之中,親眼望見人們的最後一刻,才察覺到,這是一場多麼龐大而深刻的末日。

  十一點五十二分,路又發現了一處避難所。

  但這個避難所裡,竟然傳出了歌聲。

  ——有人還活著,還在一起唱歌?

  這怎麼可能?

  除了蘇明安和司鵲等少數知情人,絕大多數人不知道世界會重置,他們認爲這就是末日,等到十二點的極夜,所有苟延殘喘者也會被凍死。包括路自己也這麼認爲,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幾分鐘。

  但,居然有人在毀滅面前迎頭高歌?

  那歌聲卻越發響亮了,順著寒風飄出來:

  「無翼鳥啊,鳥兒啊,

  「你以何作翼。

  「又飛向哪片天堂?

  「那天堂由何所造?

  「苦難、悲劇——亦或光輝燦爛的死亡?

  「我誦唱悲劇與死亡,親筆寫下哀傷,

  「等待命運之光輝,亦或是那一剎那的癡妄。


  「只應創生,而不必給予注視……

  「只應賦予其靈魂,而不必共情其隕滅……

  「只應等待其極致光輝之展現,而不必悲憫其生命之消亡……

  「無翼鳥啊,鳥兒啊,

  「你以何作翼。

  「又飛向哪片天堂。

  「那天堂又是否會是,

  「圖書館的模樣……」

  ……

  路走了進去。

  他本以爲自己會看到一羣養尊處優的高等種族,或是擁有崇高信仰的神職者。

  ——但他只看到了一羣穿著破爛的男男女女。

  他們頭髮凌亂,面黃肌瘦,嘴脣青紫,分屬不同的種族。

  在毀滅面前,種族的隔閡也顯得微不足道。

  至於他們活著的原因——是一位白髮紅瞳的少女。她端坐在人羣正中央,手裡握著一枚小太陽,小太陽的熱度保護著人們。一旦她收手,這些人就會瞬間凍死。

  聽到腳步聲,少女看向他:「坐下吧,一起等待最後的九分鐘。」

  「琴斯?」路驚訝道:「你還活著?你怎麼能護住這些人?」

  琴斯不過是一個榜前奶媽,她憑什麼能護住這麼多人?

  路聽過「隊友琴斯死亡」的系統提示。可琴斯卻活著出現在了這裡,她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琴斯淡淡道:「反正八分鐘後,你們都會忘記一切,知道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不如把你懷裡的食物給大家分享。」

  路抱緊了懷裡的肉塊,搖了搖頭。

  這時,琴斯似有所感,忽然隔著厚重的牆壁,望向北方極地的方向。

  「……」她的紅瞳閃過凝重。

  這一瞬間,路的心裡也隱隱閃過一絲預感,但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逝。

  天空閃過一縷漂亮的極光,萬千辰星閃爍著光輝。

  「琴斯,你在看什麼?」路問。

  「在看一隻小饞貓。」琴斯說。

  「小饞貓?」路聽不明白。

  這時,這羣人中,有幾個玩家尖叫起來:「蘇明安的生命反應不見了!我靠!發生什麼了!!」

  「什麼?」路立刻走了過去。

  一箇中年男玩家起身,拿出了一個羅盤:「這是個追蹤道具,可以記錄一個玩家的生命情況,我之前遠遠看過一眼蘇明安,就綁定了他。剛剛他的生命反應還一直亮著的,雖然很微弱,但現在突然暗掉了!」

  路倏然起身,望向北部方向,直覺告訴他,他應該往那去。

  「你去不了的。」琴斯卻說:「你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出去再走幾步,就會倒下。」

  「那也要去。」路的翅翼張開。不管哪個是蘇明安,他都不能坐視不管。

  但他剛走到地面上,就感到彷彿全身都被凍結了,一股死亡感傳來。最後幾分鐘,極寒竟已到了這地步,令人寸步難行。

  路只能回到地下,看向琴斯。

  「你到底是誰!?」路質問。

  「回去把羅瓦莎二十七諸神的名字背一遍。」琴斯搖了搖頭,手掌虛空一推,把他推進了一個房間:「好好休息吧,別到處亂跑了。」

  「嘭!」

  房門猛地合上,路立刻踹門,但門的表面蒙著一層紅金色的光輝,他無法踹破。

  「……別白費力氣了,她上了禁錮,以你的實力絕對打不開,還是和我一樣,安安心心等到十二點的終結吧。」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路回頭,看見一個紫發青年靜靜坐在椅子上,戴著一張銀色面具,露出一雙金色眼眸,身著墜著金色流蘇的黑色軍裝,懶散地斜倚著一座靈感之神的神像。

  「紫發金眸,你難道是……司鵲·奧利維斯?」路訝異道。

  「你們只看髮色眸色認人嗎?只要髮色眸色一樣,就必須長得一樣嗎?」世主的手指骨節敲打著桌面,不耐道:「我乃世主,文君。」

  「原來是世主,你的兇惡之名,我略有耳聞。」路說。

  「兇惡如何?名聲傳遍大陸又如何?還不是隻能縮在這小小的房間裡,等待著一切終結。」世主聳聳肩。


  路心急如焚,但無法外出,只能望著牆上的掛鐘。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並沒有停止,仍在向下流逝。

  門外的歌聲愈發響亮,平凡的生命們在對著死亡高歌。

  「噗。」

  這時,路聽到了一聲刺破血肉的聲音,他立刻警覺地看向世主。

  只見世主伸出右手,插入了他自己胸口,扒開皮肉,露出砰砰作響的心臟,拿著一支羽毛筆,在心臟上寫字。

  路感到震驚:「你在做什麼?」

  世主並不理會,鮮血順著他的皮膚涌流,而他全然不顧。片刻後,他停筆,瞳眸露出滿意。

  他是爲數不多知曉重置的人,這是他經過漫長的時間,研究出來的能保留一些記憶的辦法——靈魂摹寫。他看似在心臟上寫字,實則是在靈魂上寫字,且只寫了幾個關鍵詞。每一次重置,這些關鍵詞都會在他靈魂中留下一定的墨跡,只要重置次數足夠多,量變達成質變,他能從關鍵詞中體悟,進而喚醒一定記憶。

  這時,世主看向路,突然問道:

  「……海皇,如果給你重來一次人生的機會,你想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

  路不理解世主爲何突然問這種哲學問題,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我或許……會遠離我四歲時撿起的第一把槍。你呢?不試著改一改嗎?」

  「如果給我重來一次。」世主望著自己心臟的墨跡,關鍵詞大多是【冷酷、統御者、掌權人、殺伐果斷、厭惡替身、草根逆襲】:「我還是會做一個殘酷的人,一個兇名傳遍羅瓦莎的世主。」

  只有手中握著武器,才能好好活下去。

  這就是他從羅瓦莎底層摸爬滾打而來,領悟出的生存法則。所以每次爲自己鐫刻關鍵詞,他沒有一次離開了這種「人設」。

  到了現在,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在無數次的重置中,究竟是這種「人設」源自他的本貌,還是這些自己親筆寫下的「人設」重塑了他?

  「你沒有試著改變一下嗎?」路似乎明白了什麼:「比如,在下一次中,幫幫我們。又或者,不再做世主,而是文君。」

  世主嗤笑一聲:「不需要。軟弱只會致人滅亡。」

  但看見路懷裡的肉塊,世主的眼神暗了暗,在心臟的關鍵詞填了幾筆:

  【關注蘇明安】。

  這是一個值得投入的課題。或許,能幫他改變點什麼。但他隱隱感覺到,這將是一個極度危險的關鍵詞。

  不過,沒關係。他只是感覺……很有趣。

  他們安靜地坐在房間裡,秒針滴答著。

  十一點五十八分。

  時間仍然沒有停止。

  ……

  「嗒,嗒,嗒。」

  無機之神來到了世界樹下。

  世界樹搖曳著水晶色的枝葉,樹頂茵茵如蓋,垂下千萬條枝葉。即使在末日之下,世界樹依舊生機勃勃。

  雜亂的血跡灑在四周,有蘇凜留下的,茜伯爾留下的,蘇明安留下的……

  無機之神望向世界樹,身體發出「咔咔」響聲,周身繚繞的機械液體凝成了一門巨炮,祂對準樹皮,狠狠開了一炮!

  「轟——!!」

  五彩斑斕的黑從炮口衝出,夾雜著瑩瑩閃爍的火光,炸開了樹皮,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樹內劍痕交錯、遍地焦痕,明顯經過了一場大戰,幾乎不剩下幾條完整的枝葉。

  但此時,戰鬥早已結束。一柄斷裂的金劍掉在地上,幾片染血的長衫碎片隨風飄蕩,巨龍的屍體血流滿地。

  無機之神緩步走入。

  見外人進入,世界樹的枝葉瞬間涌來,想抗拒無機之神的靠近,卻被無機之神一掌轟開。

  無機之神徑直走到世界樹中心,身上「咔咔噠噠」出現了數杆巨炮,冷淡道:

  「世界樹,把世界之源交出來——從現在開始,羅瓦莎歸我掌管。」

  世界樹顫動著,顯然並不願意。

  就在無機之神打算動手之時,老闆兔撥開枝葉走來。

  「嚼嚼嚼……」

  它咀嚼著一顆金色的眼珠,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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