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十二章「世界燒成我的顏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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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棒〉——】

  【——〈第十世界·蘇文笙〉——】

  ……

  天地四合。

  懸掛了整整一下午的紅日,終於完全墜入了地平線。

  萬籟俱寂。

  日月交替之間,白晝的喧囂和夜晚的靜謐在這一刻達成了完美的平衡。一輪藍色滿月升上高空,取代紅日,高懸蒼穹。

  蘇明安扶著蘇文笙肩膀。他回頭望,已經徹底看不見世界樹,就連茜伯爾的身影,也很快看不到了。

  「呼呼呼——」

  蘇文笙手執法杖,綠寶石閃爍著光芒,一縷一縷清風流轉出來,託著二人向前。

  自藍月升空後,溫度急劇下滑,天地攀上冰霜。

  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徹底回到荒古的冰原紀,萬物在冰霜中沉眠,夜晚的極寒與白晝的極熱形成反差。

  億萬生命消逝著、沉睡著,等待著下一次新生,亦或永恆的終結。

  世間從未如此寂靜過。

  靜得只有蘇文笙清風加速的聲音,月光猶如流淌的冰絲,落在他們肩頭。

  寒冷而寂靜的月色下,蘇明安聽到了蘇文笙哼唱的聲音。

  「……你還有心思唱歌?」蘇明安說。

  「不是,據說唱歌會激活大腦的多個區域,可以提神。以前我學習快睡過去了,站起來哼一會歌,就清醒了。」蘇文笙想了想:「這是小時候有人教我唱的,但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教你的人叫離明月,是你……我們的教父。」蘇明安輕聲說。

  「離……什麼?」蘇文笙困惑地問。

  「離明月。」

  「什麼?我又忘記了。」

  「離明月。」

  「……抱歉。每次都是你剛說,我就忘記了,怎麼回事……」

  「那不說這個了,你感覺還好嗎?」

  「法力還有一些……你是要去世界邊緣吧?」

  「嗯。我想看看世界的盡頭是什麼,也想找到能幫我保留記憶的人。」

  清風呼嘯。

  蘇明安回頭望,滿眼飛飄而過的白雪與無盡的荒原。

  看不到蘇凜的金色火焰,也看不到茜伯爾火紅的背影。入目所見唯有蒼白。

  「……對了。」蘇文笙忽然說:「大救世主,雖然我們是初次見面,但我知道我和你發生過什麼,我在教科書上看過。」

  「那不是你的人生,你只是你,你不是其他蘇文笙。」蘇明安否認。

  「哈哈,看來教科書上說你愛吃代餐是假的。這不是分辨得很明白嗎。」蘇文笙笑了幾聲。

  「……快忘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大救世主,你和那些『我』,是很好的朋友嗎?」

  「朋友……應該更像靈魂之交吧。有一個『你』,我們甚至沒有交際過,他就不在了。」

  「相比於他們,我是不是顯得有些平庸?」蘇文笙忽然說。

  蘇明安看了蘇文笙一眼。

  寬大的巫師帽遮住了蘇文笙的上半截臉,露出短短的碎髮和抿起的嘴脣,雖然語氣一直是含笑的,但他的內心似乎並不平靜。

  他的不甘平庸,始終刻在骨子裡。

  若非不想做個無力的普通人,他也不會接受召喚,來到羅瓦莎。

  「爲什麼這樣想?」蘇明安忍不住問。

  「因爲你在得知我身份的一瞬間……眼裡有失落。」蘇文笙側頭望著他,臉頰的冰渣越結越多:

  「我在想,如果你遇到的是另外兩個我,你應該會更開心一點。」

  「相比於他們,我的經歷太單薄,對你而言,也不具有『蘇文笙』這個名字的厚重。你應該是……更想見到他們的。」

  「無論是電視臺、教科書、還是歷史博物館,提到的『蘇文笙』永遠指代的是他們兩個,一個是救世主的召喚人,一個是救世主的協助者。」

  「而人們提到我時,總是『好運的孩子』、『被其他蘇文笙保護的幸運兒』、『看起來根本不像歷史上的那種蘇文笙』、『一萬條世界線中最美滿也最普通的一個』。」


  「每次讀到關於他們的事蹟,我總是心馳神往……那是一段多麼波瀾壯闊的歷史。喚來救世主的五十位傳火者、九幽下的密碼交接、千年計劃的方舟泅渡……」

  「而我,我甚至連校園跑都差點掛科。」

  他擡起頭,那雙漆黑如星的眼眸,與蘇明安對視上。

  但還沒等蘇明安說什麼,蘇文笙突然笑出來,說:

  「好了,清醒了?」

  蘇明安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嗯?」

  「看你太困了,我就說了點能讓你清醒的事。我沒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想讓大救世主別把我記混了……你看。」蘇文笙指了指右耳:

  「紅藍色耳墜,好看嗎?我在千年計劃博物館買的紀念品,228元一個呢,據說是高精度仿製的心臟之血。只要戴上這個玩意,我就很獨特了。」

  「而且,現在的我,可是在不顧性命在保護救世主啊。已經不普通了。」

  蘇明安撫慰的話堵在喉嚨,想了想,蘇文笙確實不需要安慰。

  蘇文笙只是想把心底堆積已久的話,說出來而已。

  以前,他生活在人人崇敬救世主的氛圍中,不能說出這些略有不敬的話。後來,他到了羅瓦莎,孤獨一人置身故土之外,只能沉默。

  ——直到今天,他遇見了蘇明安,猶如他鄉遇故知。

  「不管怎麼說,很高興認識你。」蘇明安說:「謝謝你能來救我。」

  蘇文笙彎了彎眉眼,正想說什麼,忽然臉色微變。

  蘇明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遠方隱隱約約的白色觸鬚。

  ……神明安追上來了。

  「祂還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就非要你許那個破誓言嗎?」蘇文笙吐槽道。

  「是啊,論壇上也有人調侃我是神明超級吸引體。」蘇明安跟著吐槽。

  「我看也是。」

  「希望祂們早日醒悟。」

  他們一口一個吐槽,十分有共同語言。

  可蘇明安的心緒卻沉了下來,神明安追上來了,那茜伯爾……

  「小心!」

  蘇文笙忽然大喊,雙手握住法杖。

  下一刻,一道金芒驟然從天際落下,朝他們迎頭劈來!

  恍若開天闢地一柄利劍,直直扎入了蘇文笙剛立起來的長風結界,一紮即破!

  破碎的金光四濺而開,猶如尖銳的碎玻璃。

  「噗!」

  蘇文笙吐出一口鮮血,帶著蘇明安急速後退,胸腹被劍刃餘波刮開了一大片鮮血淋漓的血肉!

  「譁——!」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土皮已經完全消失。金色劍刃落下,猶如切開豆腐的刀片,大片大片蒸發的顆粒飛起,隨風飄蕩在空中。

  一個巨大的土坑出現在原地,裂縫延綿了上百米,中央極爲深邃,如同一個鑿開的黑洞。

  一擊,改變地形。

  這還不是神明安的全力,祂怕傷到蘇明安,收了力。

  「咳……咳咳咳!咳咳咳!」

  蘇文笙露出慶幸的神情,還好神明安離真正的高維還差一大截距離,否則一擊之下足以摧毀半個世界。

  見一劍不成,神明安擡手,周身泛起瑩亮的十字光,金劍再一次舉起、落下!

  像是橫跨天際的一道金橋,金色的恐怖威勢瞬間逼近了二人!

  「羔羊結……」蘇明安開口,就要撐起防禦結界。

  「你的法力值留著!」蘇文笙立刻打斷,以自己爲盾牌護住身前的蘇明安,背對著襲來的金光!

  蘇明安的話語淹沒在驟然暴響的清風中,他看到眼前蘇文笙的黑髮狂亂地撩起,藍紅色耳墜劇烈地搖晃,彷彿一顆殷紅的心臟在流轉。

  那雙漆黑的眼瞳,有一瞬間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要是我再強一點,會不會就不會這樣了……?」金光落下的最後一秒,蘇文笙凝望著遠方。

  「轟——!!!」

  金光落下,穿透法術屏障,轟到蘇文笙的脊背。


  蘇明安感受到自己胸口碰觸到一片溫熱的、粘稠的、流淌的血跡……是蘇文笙的血。方纔神明安的第一擊,就颳走了蘇文笙胸腹的大量血肉。

  而這第二擊,刺耳的骨骼彎折聲響起,那具瘦削的身體里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血管破裂、血肉溢出、內臟偏移……

  由於衝擊力幾乎都被蘇文笙接住了,蘇明安沒有受到太大損害。

  「噗。」

  一口溫熱的血,灑在蘇明安頸側。

  「蘇文笙,跟我換位!」蘇明安想自己來接這些攻擊,但他只有骨折的右手,沒辦法做出旋轉的舉動。只能望著蘇文笙的眼神漸漸灰暗。

  狂風中,蘇文笙看上去非常疲憊,他的眼皮耷拉著,剛剛還神采飛揚的臉上,蒼白得像一張紙:

  「別動……」

  天幕被撕裂,傾瀉出無盡的冰冷光輝。

  神明安的攻擊餘波仍未消減,一道道金光掃射,像是綻放在雪夜中一輪輪太陽——盡數朝他們涌來。

  「轟——轟——轟——!」

  餘波轟到蘇文笙的脊背,他憑藉著這衝擊力,帶著蘇明安像是利箭一樣衝了出去。

  金色的餘波落在他身上。

  一道,兩道,三道……

  血液越濺越多,骨骼彎折聲不斷響起,蘇文笙的悶哼聲淹沒在爆炸中。

  耳邊滿是轟鳴,周圍太亮了,蘇明安看不清蘇文笙遭受了多麼恐怖的轟炸。

  「……」

  等到蘇明安的耳邊終於變得寂靜,他擡起頭。

  ——他彷彿置身井底。

  灰濛濛的雪霧中,視野迷濛,大地與山川的輪廓被掩蓋,連影影綽綽的痕跡都瞧不見。世界在厚重的蒼白中寂靜。

  他們闖入了一片潔白的荒原。

  「滴滴答答……」

  唯有血落的聲音。

  「咔嚓,咔嚓。」兩聲脆響。

  蘇文笙向前傾倒,跪倒在雪地裡,雙膝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血跡淅淅瀝瀝從胸腹滲出,染紅了白雪。

  蘇明安無法扶住他,只能用肩膀去接,血流了他一身。

  漫漫長夜中,時間彷彿停滯了,只有雪花無休止地飄落。

  天地之間,末日盡頭,只剩下他們兩道重傷的身影。

  「呼呼……呼呼……」

  蘇明安回頭看,暫時沒看到神明安的身影,神明安似乎沒追上來。

  蘇文笙跪在地上,胸腹呈現極深的撕裂傷,器官依稀可見。最恐怖的是脊背,血糊糊一片,紅黑交錯,分不清皮肉和布料。

  換作普通人,這傷勢早就死了。

  蘇文笙喘了口氣,用手擋住慘烈的傷口:「大救世主,別用這麼嚇人的目光看我……不如關注一下你的肩膀吧,你也被金劍擦到了。」

  蘇明安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右肩,很快收回視線,觸碰蘇文笙的皮膚。

  很冷。

  冷得像是結了冰。

  魔法使的周身四季恆溫,無論是炎日還是寒冬,都會保持適宜的周身溫度。但此時,魔法使已經沒有餘力維持了。

  細小的空間裂縫在蘇文笙體表蔓延,仍在不斷撕裂他的傷口。

  「……蘇文笙。」蘇明安說。

  「嗯。」蘇文笙細小地應了一聲。

  「還能走路嗎?」

  「有點困難……」蘇文笙的手不敢離開腹部,他怕腸子會稀里嘩啦流出來:「對了,你的機械輪盤呢?」

  「……之前給希禮了。她腿不能動,怕她被殺了。」

  「爲了刷好感,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還有多遠?」

  「這裡應該是北方的格利爾冰原,離世界邊際不遠……走路的話,半夜十二點前……應該差不多能走到。」蘇文笙看了眼蘇明安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麼,笑了出來:

  「好啦,大救世主。」

  「我這副樣子,應該幫不了你什麼了。」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他的語氣熟稔,很輕易地接受了自己要被放棄的事實。畢竟眼前是揹負重大職責的救世主,不必兼顧他。

  他的雙膝深深陷在雪地裡,膝蓋染成了豔紅色。紛飛的白雪飄在他額頭,落到脣邊。

  死亡的陰翳正一點一點爬上他的瞳孔:

  「我把你送到這裡,已經夠了。更遠的地方,你自己去吧。」

  「走吧,蘇明安。」

  「走向你需要去的地方。」

  ……

  ……

  「譁——譁——」

  雪花像無數碎裂的星辰,從天際墜落。

  積雪在地面上堆積,形成了一條漫漫雪路,延向遠方。

  「嚓,嚓,嚓……」

  一隻碩大的橘貓馱著一個青年,在雪路踩下深深淺淺的梅花印。

  蘇明安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左手臂的切口已經完全凍結,右肩膀的劍傷仍在流血,鮮血斷斷續續流了一路。

  「嚓嚓,嚓嚓。」

  寂靜的世間,唯有踩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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