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皇帝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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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攬月樓後院,一間平日裡用來堆放藥材的庫房內。

  當顧九看到那份,由忠叔送來的菜單時,他的那雙桃花眼,瞬間就亮了。

  「佛跳牆?還是甜的?」他嘖嘖稱奇,將那份食譜在手中反覆端詳,「我們這位主公的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用鮑魚和魚翅來做甜品,也虧她想得出來。」

  「顧先生,」一旁的忠叔,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主公冒著如此大的風險送出消息,不是讓你來研究菜譜的。」

  「我知道,我知道。」顧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將那份食譜,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隨即,臉上的那份玩世不恭,便緩緩地凝固了。

  「……不對。」他喃喃自語,「這墨里有『龍葵』的味道。」

  「龍葵?」

  「沒錯。」顧九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草藥,本身無毒,但若與『甘草』同用,便會產生一種能讓人產生幻覺的奇特效果。主公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她懷疑,我們之前的所有判斷,都只是敵人想讓我們看到的『幻覺』!」

  他迅速地將那份食譜,用特製的藥水浸泡。

  片刻之後,那張原本寫滿了「山珍海味」的宣紙上,竟緩緩地浮現出了幾個,用特殊藥水寫就的蠅頭小字!

  「查安王!棄李裕!」

  當那名在陸風離開後,臨時負責統領狼衛的副統領「柒」,看到這六個字時,他那張堅毅的臉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查安王?!

  那個終日禮佛,與世無爭,連皇帝都要敬他三分的安王?!

  「主公她……她是不是搞錯了?」饒是柒,此刻也忍不住對這個指令,產生了懷疑。

  「她不會錯。」顧九卻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早就說過,我們這位主公,是天底下最會玩弄人心的妖精,她看到的永遠是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傳我的令!」陸風不再有任何猶豫,他對著門外,沉聲喝道,「命所有狼衛,停止對大皇子府的監視!將我們所有的力量,都集中起來!」

  「目標,」他的眼中,寒光閃過,「安王府!」

  ……

  就在狼衛,開始將所有的力量,都轉向安王府的時候。

  一場更大的風暴,卻正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第三日的清晨,尚書府的大門,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給驚動了。

  一隊身著宮廷禁衛服飾的騎士,護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府門前。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竟是當朝太醫院的院使,張太醫!

  「聖上有旨!」為首的禁衛統領,高舉聖旨,朗聲喝道,「聽聞沈家大小姐,近日因受驚而體弱不適,聖心甚憂。特派張院使前來,為沈大小姐診平安脈!任何人不得阻攔!」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在整個尚書府炸響!

  父親沈從安,在接到消息後,第一時間便趕到了晚晴居。

  「琉璃!」他的臉上,滿是凝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陛下他為何會突然派太醫來為你診脈?!」

  沈琉璃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這不是恩典。

  這是,來自皇權最直接的試探!

  「是安王。」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他出手了。」

  當「安王出手了」這幾個字在沈琉璃心中落下時,晚晴居外,由禁衛統領高聲宣讀的聖旨,便如同滾滾而來的戰車,帶著不容抗拒的皇權意志,碾碎了尚書府最後的平靜。

  父親沈從安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躬身行禮,聲音艱澀:「有勞張院使親自跑一趟了。」

  這位張院使,並非等閒之輩。

  他乃是太醫院的院首,專為皇帝和太后診脈的聖手,等閒的皇子妃嬪都未必能請得動他。

  如今,竟為了給一個尚未出嫁的臣女「診平安脈」。

  這不是恩典,這是敲打,更是審視!

  「沈尚書不必多禮。」張院使捻著鬍鬚,不著痕跡地掃過了沈琉璃的臉,「老夫也是奉旨行事,還請大小姐配合。」


  「不敢。」沈琉璃屈膝一福,聲音柔弱。

  晚晴居內,春桃端著茶盤的手,抖得連上面的蓋碗都在「叮噹」作響。沈從安則負手立於一旁,眉頭緊鎖,整個房間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沈琉璃緩緩地坐於榻上,將自己的手腕,輕輕地放在了那方早已備好的脈枕上。

  張院使在她對面坐下,三根手指輕輕地搭在了她的寸口之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御醫的最後宣判。

  「你這丫頭,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就這點出息?」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而已,就把你嚇成這樣?想當年,本王被數萬敵軍圍困,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王爺,您說的輕巧。」沈琉璃在心裡,有氣無力地回敬了一句,「您那是被數萬敵軍圍著,至少還知道敵人長什麼樣。我現在是被一個看不見的皇帝盯著,他想讓我怎麼死,我連選的餘地都沒有。」她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我這不是害怕,我這叫『入戲』,您不懂。」

  她一邊在腦海里跟君北玄鬥著嘴,一邊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腕上那三根手指的力道變化上。

  張院使的診斷,極其仔細。

  他時而閉目凝神,時而眉頭微蹙,那三根手指的力道也忽輕忽重,像是在探尋著什麼。

  「他在試探你。」君北玄的聲音,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尋常診脈,講究的是『平穩均勻』。可他的指力,卻在你的『心、肝、脾』三條經脈上,反覆施壓。他不是在診病,他是在用內力,刺激你的血脈,觀察你的反應!」

  君北玄的提醒,讓沈琉璃的心,猛地一緊!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看似尋常的診脈背後,竟還隱藏著如此兇險的機鋒!

  她立刻調動起所有的心神,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讓它們隨著對方指力的變化而起伏。時而急促,時而平緩,完美地呈現出了一個,因受驚而心神不寧的脈象。

  許久,張院使才緩緩地收回了手,睜開眼看著沈琉璃。

  「如何?」沈從安第一個,急切地開口問道。

  張院使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從脈象上看,大小姐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幾分凝重:「只是大小姐的脈象,時而如奔馬,時而如遊絲,浮躁不定,毫無章法,此乃典型的『心神失養』之症啊。」

  「這……」沈從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知道,這個診斷雖然虛無縹緲,卻比任何實質性的疾病都要可怕!

  一個即將嫁入他國的未來太子妃,「心神失養」這四個字,足以讓大徽王朝找到一百個理由來退掉這門婚事!

  「那……那可有法子醫治?」他艱難地問道。

  「自然是有的。」張院使點了點頭,「此症病根在『心』,還需靜養。尋常的湯藥,效力太慢。老夫這裡,倒有一劑宮廷秘方,乃是用天山雪蓮輔以數十種安神定氣的珍貴藥材,精心熬製而成的『靜心安神湯』。」

  他說著,便從自己的藥箱裡,取出了一張早已寫好的藥方,遞給了沈從安。

  「只是,」他補充道,「此方對火候和藥材的配比,要求極其嚴苛,非宮中御藥房的巧匠不能為。這樣吧,從明日起,老夫會親自督促御藥房,每日熬製一份,派專人送到府上。大小姐只需連服七日,定能藥到病除。」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充滿了「皇恩浩蕩」的體恤。

  可聽在沈琉璃和君北玄的耳中,卻不亞於最後的宣判!

  「好一招『釜底抽薪』!」君北玄在她腦中,冷冷地說道,「他這是要用陛下的『恩典』,來給你送催命的毒藥啊!」

  沈從安拿著那張,仿佛有千斤重的藥方,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拒絕,便是抗旨,是公然地質疑皇帝的「好意」。

  接受,便等於將自己女兒的性命,交到了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手中。

  「……多謝,陛下隆恩。」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送走了張院使和那一隊殺氣騰騰的禁衛,整個晚晴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春桃早已是嚇得六神無主,抱著沈琉璃的胳膊,泣不成聲。

  而沈從安,則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後,看著那張薄薄的藥方,一夜白頭。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邊的絕望。

  他戎馬一生,在朝堂上與政敵鬥了半輩子,都未曾像此刻這般無力。因為,他這一次面對的,是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父親。」

  就在此時,沈琉璃的聲音,異常平靜地響了起來。

  她走到沈從安的面前,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天,還沒塌下來呢。」她輕聲說道。

  沈從安抬起頭,看著自己女兒,那張略顯蒼白的臉,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琉璃……」他聲音沙啞,「你難道不知道,這……」

  「我知道。」沈琉璃打斷了他,「我知道,這碗每日由宮中送來的『安神湯』,就是大皇子送給我的催命符。我也知道,我們一旦接了這道旨,便再無任何退路。」

  「那你為何……」

  「因為,」沈琉璃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藏著最大的生機。」

  他們不是想用這碗藥來殺我嗎?」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讓這碗藥,變成能將他們所有人,都拖入地獄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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