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棋盤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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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聽竹苑的院門在緩緩合上時,春桃才終於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軟軟地靠在了門板上。

  「小姐……」她看著自家小姐的側臉,聲音里還帶著顫抖,「我們這是贏了嗎?」

  沈琉璃沒有回答她,而是徑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來。

  贏了嗎?

  她將大皇子精心準備的人證變成了靖親王手中的人質,暫時打亂了敵人的節奏,從這個角度看,確實算是贏了。

  可她也同樣清楚,自己只是從一個看得見的牢籠,走進了一座更華麗的城堡。

  「不算贏,」許久,她才輕聲說道,「只能說,我們暫時還沒輸。」

  「還沒輸,那不就是贏了嘛!」春桃的心思要簡單得多,她看著這清幽雅致的庭院,又看了看桌上早已備好的精緻茶點,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她湊上前,拿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姐您看,這靖親王府的牢飯,可比咱們尚書府的還好呢!有肉有茶還有這點心,我看咱們就在這兒多住幾天,也挺好的。」

  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沈琉璃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你呀,真是天塌下來都耽誤不了你那張嘴。」

  「哼,鼠目寸光。」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毫不留情地響起,「一座華麗的囚籠,幾塊不值錢的糕點,便能讓她忘了自己此刻的處境。上了戰場,這種人第一個就會叛變。」

  「王爺,您就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沈琉璃在心裡,有氣無力地回敬了一句,「春桃她只是個丫鬟,不是您麾下那些身經百戰的士兵。再說,您現在不也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我這『囚籠』里,什麼都不用做嗎?」

  君北玄被她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最終只能冷哼一聲,強行轉移了話題:「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現在,立刻復盤!將今日的所有細節,都給本王從頭到尾地過一遍!靖親王那個老狐狸,遠比李裕難對付,他今日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必然暗藏深意!」

  君北玄永遠是那麼地直接,在他看來,一場戰役結束後,最重要的便是總結得失,分析敵情,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然而,沈琉璃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急。」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了的參茶,淺呷一口,「仗打完了,總得讓士兵喘口氣。您現在就算是逼著我復盤,我這腦子也轉不動了。」

  「婦人之見!」君北玄氣得在她腦子裡來回踱步,「戰場上瞬息萬變,你現在浪費的每一刻,都可能成為敵人反撲的機會!你……」

  「王爺,您說的都對。」沈琉璃打斷了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疲憊,「但您是不是忘了,我不是您的士兵,我是個女人。女人在打完一場硬仗後,最需要的不是復盤,是美美地泡個熱水澡,再好好地睡一覺。」

  君北玄:「……」

  他再一次,感覺自己與這個女人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就在這一人一鬼,在腦海里進行著互相吐槽的時候,聽竹苑的院門,再次被輕輕地敲響。

  秦姑姑帶著兩名侍女,端著一個巨大的食盒,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緩緩地走了進來。

  「沈小姐,春桃姑娘,想必二位都餓了吧?」她將食盒打開,一道道精美的菜餚被擺上了石桌,「王爺吩咐了,說小姐您受了驚嚇,特意讓廚房備了些安神補氣的膳食。您若是有什麼別的想吃的,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她的態度,親切得就像一個鄰家的長輩。可她的眼睛,卻不著痕跡地在沈琉璃的臉上一掃而過,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有勞姑姑費心了。」沈琉璃微微一笑,「王爺仁厚,琉璃感激不盡。」

  她知道,靖親王的第二輪試探,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聽竹苑內風平浪靜。

  靖親王沒有再出現,也沒有提審任何人。他就好像忘了這裡還關著兩個「欽犯」一般,不聞不問。

  可越是如此,沈琉璃的心中便越是警惕。

  她知道,這風平浪靜的湖面下,正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那位老王爺,正如同一個獵手,在暗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等待著她露出破綻。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比他更有耐心。

  她每日的生活,規律得像一本教科書。


  清晨,她會帶著春桃,在院中的竹林里散步;上午,她會坐在窗邊,安靜地看書;下午,她則會親自烹茶,與前來「問安」的秦姑姑,閒話家常。

  她聊的,都是些女兒家的瑣事,從京城最新的首飾花樣,到江南新出的胭脂水粉,絕口不提任何與案情有關的話題。

  她將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少女。

  她越是如此,秦姑姑便越是看不透她。而靖親王,在聽完秦姑姑的每日匯報後,也只是捻著佛珠,不置可否。

  這場無聲的較量,持續了整整兩日。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這份虛假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秦姑姑再次來到了聽竹苑,只是這一次,她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來的凝重。

  「沈小姐,」她對著沈琉璃,微微一福,「王爺有請。」

  沈琉璃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真正的審判,現在才剛剛開始。

  ……

  靖親王府,書房。

  與前廳那臨時布置的「公堂」不同,房間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排排直抵屋頂的書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靖親王依舊是一身素淨的常服,正坐於書案之後,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極其專注。而在他的下首,大皇子李裕正端坐於客座之上。

  當沈琉璃被秦姑姑領進這間書房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氛與兩日前已是截然不同。

  「沈丫頭,你來了。」靖親王緩緩地放下手中的書卷。

  「坐吧。」

  沈琉璃依言坐下,心中早已是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王叔,」大皇子李裕率先開了口,他看著沈琉璃,「孤本以為,沈大小姐只是一時糊塗,受了小人蒙蔽。卻不想,竟是如此地執迷不悟,死不悔改!」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了一份卷宗,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就在今天上午,」他朗聲說道,「京兆府衙門前,來了一位鳴冤的老者。他狀告的不是別人,正是沈琉璃!」

  沈琉璃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輕輕一蹙。

  「哦?」靖親王也來了興趣,他看向李裕,「狀告她什麼?」

  「狀告她,」李裕一字一頓地說道,「在『一線天』事發之前,曾多次與一名形跡可疑的『北境商人』,在城西的『悅來客棧』秘密會面!」

  這個指控,如同一道驚雷,在沈琉琉的腦海中炸響!

  她怎麼也沒想到,李裕的反擊,竟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鑽!

  他沒有再糾纏於那封早已被證明是偽造的信件,而是為她編織了一張新的罪網!

  「那個老者,是『悅來客棧』的掌柜。」李裕繼續說道,「他已畫出了那名『北境商人』的畫像,並且,還呈上了一樣,沈大小姐您『不慎』遺落在客棧中的信物!」

  他說著,便將一張畫像和一塊手帕,呈到了靖親王的面前。

  畫像上,是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人。雖然畫得有些抽象,但那股神韻,卻與陸風,有七八分的相似!

  而那塊手帕,更是繡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曇花,正是沈琉璃平日裡最常用的那一款!

  「人證,物證,俱在!」李裕看著沈琉璃,臉上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笑容。

  「沈琉璃,你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致命指控,沈琉璃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比之前,還要危險的死局!

  這個局看似簡單,卻很致命!

  李裕沒有再用那些,可以被輕易勘破的偽證。他用的是一個看似「中立」的第三方證人,用的是一件看似「無懈可擊」的物證!

  最重要的是,他所指控的「罪行」,並非「謀逆」這種驚天大罪,而是一件可大可小的「私會」!

  可就是這件「小事」,卻足以將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毀於一旦!

  一個即將嫁入大徽東宮的未來太子妃,竟在國婚之前,與一名來歷不明的「北境商人」私下會面?

  這件事無論真假,一旦傳出去,都將成為她身上,永遠也洗刷不掉的污點!


  屆時,不僅是她,便是整個尚書府,乃至乾國皇室的顏面,都將蕩然無存!

  而大徽王朝的太子君懷瑾,在得知此事後,又會作何感想?!

  「好一招『誅心』。」君北玄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他這是要讓你,身敗名裂!」

  沈琉璃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思考著破局的可能。

  反駁?

  如何反駁?

  說自己不認識那個商人?可客棧掌柜言之鑿鑿!

  說那塊手帕不是自己的?可上面的繡樣和香氣,卻是她獨有的!

  她發現,自己竟被逼入了一個,無論如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的絕境!

  「怎麼?無話可說了?」李裕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的快意達到了頂峰。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她在無邊的絕望中,一點一點地被摧毀!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穩操勝券的時候。

  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女,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半分憤怒。

  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平靜。

  「殿下,」她開口,聲音不大,「您說的這些,我都承認。」

  什麼?!

  她……她竟然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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