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百年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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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著高聲道:「所以少的其實是黃冊上的數。黃冊是朝廷的徵稅依據,上頭的數少了,稅收就少了,朝廷就沒錢了。朝廷沒錢,軍隊就發不下餉,河道就沒錢修。遇到災荒就沒法賑濟,災民就會變成流民……然後就是盜匪四起,就是叛亂不斷,就是今天這個爛攤子!」

  「那麼我就要問了,為什麼那些蛀蟲能上下其手,不斷掏空黃冊上的數字,朝廷卻沒有及時發現?!」蘇錄一字一頓地問道。

  「因為當官的看不懂帳,被糊弄了。」桂萼舉手答道。

  「沒錯!」蘇錄重重點頭,「就是因為當官的覺得算術是小事,是俗吏乾的瑣事,不屑為之,所以才會被人家明目張胆糊弄!所以我才說不懂算術,就是大明的病根一一個連自己有多少地、收多少稅都算不清楚的國家,本質上就是在糊塗治國!」

  「你自己稀里糊塗當然會被糊弄,蛀蟲們肆無忌憚上下其手……土地可以瞞報,稅收可以糊弄,軍餉可以剋扣,人事可以勾兌,國家能不崩潰嗎?所以國家墮落如此,不是什麼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而是數字不清,帳目不明,日積月累所致!」

  「數字一旦精確透明了,蛀蟲們反而沒了操作空間!」蘇錄擲地有聲道:

  「因此正德新政的重中之重,是改變國家的治理方式一一從以往的糊塗帳,轉向精確透明的明白帳!」「什麼是明白帳?數據要精確,不能「大概差不多』!過程要透明,不能暗箱操作!責任要明確,不能互相推諉!結果可量化,不能全靠道德評價!」

  「這樣才能誰也糊弄不了誰。為此每道政令都要有精準的數字支撐!」他接著舉例道:

  「我們已經積攢了豐富的經驗……海運為什麼能成?因為造船費用、運糧成本、途中損耗,樁樁件件在開始之前都已核算清楚,誰也沒法亂來。清丈為什麼能推行?因為誰家多少地、該繳多少稅,都讓我們明明白白算出來了,誰也瞞不住!」

  「這就是數字的力量。一是一二是二,擺在那裡誰也翻不了案。」他加重語氣強調道:

  「所以將來的大明,不是看誰文章寫得好,誰經義水平高。一切都要靠數字說話,靠實績分高下!」說著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問道:「現在還覺得進士學算術丟人嗎?」

  一眾新科進士大受震撼,雖然還不確定蘇司業的理想能不能實現,但他們很確定只要蘇錄在一天,不會算數的就只能靠邊站……

  他們趕忙搖頭,齊聲道:「不了!」

  「這就對了。」蘇錄滿意頷首道:「等你們到了地方上不會算帳被糊弄了,才叫丟人呢!好了,開課!蘇錄也不教他們深奧的天元術、四元術之類……那是算學家窮究的玩意兒,跟做官理政沒啥關係。他教的全都是他們能用得上的實用算術。

  頭一個月先教基礎數學,乘法除法,簡單的幾何代數,珠算速算、比例分數之類……

  說起來簡單,可對絕大部分進士來說,這都是全然陌生的知識。讓他們提筆寫文章洋洋灑灑千言立就,可一打算盤,手指頭就僵硬無比,簡單的乘除法都得吭哧吭哧算半天。

  一個個新科進士本來金榜題名,志得意滿,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天才,可幾堂算術課上下來,就全都老實了……原來自己不會的東西太多了,也愈發明白了蘇司業的苦心。

  沒人再敢自大,都低著頭老老實實撥起了算盤,每天廢寢忘食作著講堂布置的數學題。

  等教完了基礎,就開始教應用。

  比方清丈田畝要用到的,方田、圭田、斜田、圓田,各種形狀的土地怎麼計算面積?不規則的地塊怎麼割補測算,魚鱗冊怎麼等比例畫地塊圖……

  再比如錢糧核算與審計,如何看懂四柱清帳、如何進行複式記帳、如何編制資產負債表,怎麼從帳面識別虛增冒領……

  還有什麼土方工料核算,軍隊錢糧計算,人力成本核算……全都是在實際政務中會遇到的應用算術。應用算術最重要的是應用,所以光學不行,還得會用。

  蘇錄會讓他們核算某縣的清丈底冊,審計某個衙門的流水帳,分析某省歷年的財政收入,讓他們通過計算找出問題所在。

  這才是蘇錄最看重的東西……不止教他們各種算帳,更要教他們怎麼用數字思考問題。

  什麼叫用數字思考問題?

  一個是潛移默化地形成數據核對思維,學會交叉驗證不同來源的數據,從數字里看出造假的痕跡。第二是成本收益思維,辦一件事之前習慣性思考,要花多少錢,劃不划算?


  第三是統計分析思維,能從一堆數字中分析出平均數、比例、增長率,從而看出趨勢、找出問題。這才是算術帶給他們的最大改變。他們這樣的人多了,大明的國家管理才會變成一本明白帳!當然,僅靠龍虎學堂這點學員,想實現蘇錄「數字大明』的理想,純屬痴人說夢。

  但承載蘇錄希望的,遠不止一座龍虎講堂。它只是大明的最高學府罷了。

  往下還有國子監新成立的算學院,負責教授這一科三千六百名落第舉子,以及國子監原有的監生,這些是未來的中堅力量。

  還有培養基層吏員的通州政務學校,教習工匠技能的盧溝橋技術學院;以及南海子的皇家軍校,天津衛的海政學堂,再往下還有各州縣推廣的社學教育,以及全民掃盲班。

  多管齊下培養不同層次的人才,夢想才有照進現實的一天。

  雖然這些學校大都剛剛起步,甚至還在籌劃階段,但蘇錄已經下定決心,將最大的精力和最多的資源,都投入到了教育大計上!

  在蘇錄心裡,要想國富民強,徹底改變大明,只有靠教育一途,別無他法。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所有改革的死穴,其實並非制度優劣,而是沒人執行、沒人認同、沒人接班。必須要解決這三個問題,改革才有成功的可能。

  於他而言,沒人執行是因為舊官學培養不出新式人才。沒有大量實幹型的新式人才,新政就是空中樓閣,設計的再好也推廣不開。

  光有人能執行不夠,還需要執行者發自內心認同新政的理念。但改變根深蒂固的觀念實在太難了,縱以皇權強壓,底下的「歪嘴和尚』們,也有的是法子把經念歪。再反過來證明新政禍國殃民,他蘇某人應該跟那幾位姓王的坐一桌。

  對這些「歪嘴和尚』殺伐懲戒必不可少,但只能治標,有時候可能會起反作用。所以他必須自己辦學,培養認同新政的實幹人才,待這一代人長成起來,他們的觀念成了主流,自然會埋葬舊思想。最後,歷史上哪次改革不是轟轟烈烈開場,最後一地雞毛?王莽王叔文王安石改革皆是如此。因為全靠改革者一個人硬撐著,下面的官員要麼陽奉陰違,要麼虛與委蛇,等改革者一失勢,立刻反攻倒算!

  蘇錄可不敢保證自己一輩子掌權,也不敢保證下一任皇帝會支持新政,甚至不敢保證自己選定的接班人,會不會堅定地走下去?

  但他可以培養出千千萬萬個「接班人』來。等十年二十年過去,新政的人遍布朝野,識文斷字的百姓遍布天下,就算有人想走回頭路,也走不了了一一因為整個國家的底子已經換了!

  到那時,改革就不再是「正德新政』「蘇錄變法』,而是整個新政系統的根基所在。

  就算他倆都不在了,也沒人能翻得了盤…

  就在蘇錄一心一意撲在教育大計上時,四川的平叛終於要迎來終章了!

  卻說去歲龍灘河之戰後,王守仁生擒了匪首廖麻子,將藍廷瑞、鄢本恕圍困在了巴山大峽谷中。見最勇猛的廖麻子都突圍不成反被擒,藍廷瑞和鄢本恕也沒了突圍的膽量,便派人向官軍求降。王瓊令其率眾下山,到附近的東鄉縣聽候招撫。

  說是附近,距離大峽谷也有百里之遙,而且縣城地勢平坦,藍鄢二人深知,真要是去了就成瓮中之鱉,生死半分不由己了。

  兩人仗著大峽谷山勢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優勢,拖拖拉拉不肯受編,一連幾個月跟朝廷談條件,要求把鄢本恕的老家營山縣,劃給他們屯駐部眾,還要朝廷派官員去他營里當人質……

  都要投降了還想武裝割據,這種非分的要求,王瓊自然不能答應。

  但大峽谷峰陡谷深,自古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要塞,強攻代價實在太大,所以雙方還在交涉中。當然這幾個月官軍也沒閒著,他們在賊營周邊連築七座營壘,步步為營鎖死所有出山要道,一副要將賊兵困死在峽谷中的架勢。

  對此,前線的指揮官,川東道兵備副使王守仁並不著急。

  事實上,從入蜀平亂開始,他從來就沒著急過。因為他那個缺德弟子「掛羊頭、賣狗肉』的平亂路子,就是跟他學的。

  對這師徒倆來說,平亂只是副業,清丈分地、重造黃冊才是正事兒。王守仁自升任川東兵備道以來,正全力以赴啃重慶府這塊不亞於成都府的硬骨頭,巴不得藍廷瑞、鄢本恕在大峽谷里多堅持幾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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