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忠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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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蘇錄的話,有傷員忍不住問道:「我們要是不能幹活了,會養我們這些累贅嗎?」

  「當然。」蘇錄說:「首先,這決定了一支軍隊的戰鬥力。把傷員當成累贅的軍隊是沒有靈魂的,那樣在茫茫大海上誰敢受傷?誰敢跟敵人拚命?」

  「再者,我們奮鬥的目標,就是為了讓大家都過上幸福的生活。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不照顧好為我們的事業致殘的兄弟,誰還會相信我們的目標?」

  「最後,你們哪怕落下殘疾,在我這裡也都是寶貝!」蘇錄接著誠摯道:

  「這話不是虛言。咱們的攤子越鋪越大,碼頭巡檢、船廠監工、水手教習、還有地方的團練使……這些差事雖不費力,卻需要忠心可靠之人,你們來干我才能放心啊!」

  蘇錄的話讓傷號們紅了眼眶,紛紛掙扎著起身,齊聲高呼道:「誓死效忠皇上,永遠追隨大人!」要不是醫護及時阻止,他們高低得給蘇錄磕一個……

  「好了,都躺回去吧,不打擾大家休息了。」蘇錄團團拱手,與眾人一一作別。「諸位早日康復,後會有期!」

  他在眾人簇擁下出來病房,卻見一個斷了左臂的傷號跟了出來。

  護衛上前盤問後,稟報蘇錄道:「大人,他說有要事稟報。」

  蘇錄點點頭,讓薛院正安排個房間,把那傷號帶進來。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部分的?」蘇錄和顏悅色地請那傷號坐下。

  「回大人,小人劉阿坎,是領航船上的舵工,我師父就是這次領航的舟師江老五。」那傷號坐下後,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蘇錄和吳廷舉對視一眼,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要反映什麼事啊?」蘇錄溫聲問道。

  「小的有件事,憋了好些天了……是關於王老闆的。」那劉阿坎便道:

  「俺師父在船隊地位很高,年都是在王老闆家過的。俺得伺候師父,自然也住在王老闆家。年初二,王夫人帶著王老闆的倆兒子回蘇州娘家了,按說最多住個三五天就回來了,結果元宵節都過了,還沒見娘仨的影子。」

  「王家是高門,王老闆就親自去蘇州城接,讓俺給他駕船。去的時候還好,可回來路上就跟掉了魂似的,要麼對著河面發呆。要麼就念念有詞,說什麼「我真傻真的,就不該讓她們回去』之類……」「他沒把老婆孩子接回來?」吳廷舉問道。

  「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的。」劉阿坎點頭道:「但到家之後,他又正常了。家裡人問咋沒把人接回來。他說老太太想外孫了,留她們娘仨多住些日子,出了正月就回。」

  舵工身體還虛著,喘了口氣,接著道:「東家的事兒俺當時也沒多想。但後來,又發生了兩件事兒,讓俺忍不住瞎尋思開了……一個是,這趟出航按說該大管事跟船,王老闆不用來的。結果臨啟航,他忽然上了船,說要來拜見部堂。」

  「其實我師父也不用上船的,但原定的大掌舵病了,所以我師傅也是臨時上船的。」他咬咬牙,又道:「臨行前王老闆請我師傅喝酒,兩人聊了一夜,我師父喝得大醉而歸,還帶回來一包小黃魚!」「上船之後,我師父也跟魔怔了一樣,整天不說話就是喝酒。到了第八天,我師父忽然整天盯著針路,不斷讓我調整航向。我問他這麼寬的航道,不是多餘嗎?他就惡狠狠地讓我閉嘴。結果那晚上,就跟倭寇撞了個正著……」

  「我們的船是領航船,首當其衝,倭寇從四面八方跳上船,見人就殺。我師父也沒倖免,臨死前大喊「王景和言而無信……』!然後我也中刀落水,抓住塊木板漂了一夜,天亮被咱們的船救了上來。」劉阿坎黯然道:

  「俺也不想害東家,可這些天躺在病床上,俺是越想越覺得堵得慌。今天聽了大人的話,俺要是再不說出來,就太不是人了。」

  「多謝,你提供的情報,太寶貴了。」蘇錄握住他的右手,使勁攥了攥道:「你對以後有什麼想法?」「俺現在沒法掌舵了。但師傅教俺的能耐還在,俺還能過洋牽星、會太陰占法,看針路圖更不在話下,俺還可以領航!」劉阿坎忙大聲道。

  「好,我就滿足你這個願望。」蘇錄點點頭。「不過以後我們要正規起來了,必須要考試上崗,見習轉正。所以出院後,你就去海政學堂,學習領航課程吧。考核通過,就是見習領航員了。」

  「是。」劉阿坎忙高聲應下。

  這下又可以延續他的舟師之夢了……

  待其在供狀上簽字畫押退下後,蘇錄吩咐聞訊而至的錢寧:「去的時候,好好查查王景和老婆孩子的下落。」


  「是。」錢寧忙應一聲,將供狀收入袖中。

  一旁的吳廷舉黯然請罪道:「看來王景和真有問題。屬下識人不明,用人不當,請大人治罪!」「算了,你這活太難了。求全責備徹底沒法幹了。」蘇錄擺擺手,示意他起身道:「再說,也不能僅憑那劉阿坎的一面之詞,就給王景和定罪。還是派人去南方查實後,再下結論吧。」

  「是。」吳廷舉忙恭聲應下。

  「我現在擔心的,是其他海商,會不會也受到了壓力,出現反覆?」蘇錄嘆了口氣道:「那我們的海運大業,可就麻煩了。」

  「這確實不好說。」吳廷舉吃一塹長一智,出言也謹慎了,「如果王景和是受到壓力,被迫出賣我們的話。那其他海商難保也會遭到脅迫.……」

  「你覺著,是什麼人在背後脅迫他們?」蘇錄隨口考校他道。

  「這些海商背後都有東家。他們肯跟我們合作,一半也是為了藉機擺脫東家的掣肘和吸血。」吳廷舉忙答道:

  「下海就是拿命討生活,正經豪門大戶,誰肯親身犯險?所以多是陸上巨室出資入股,為他們提供貨源,兜著干係,讓他們在岸上不會被官府抓。」

  「自然,海商賺了錢,大頭是要歸東家的。這些巨室拿捏人的手段多的是,自有法子把這些搖錢樹攥得死死的。」吳廷舉接著道:

  「比方說王景和,就是娶了長洲陸家的庶女,自此他就被陸家掌握了財權。」

  「長洲陸家?聽著些耳熟。」蘇錄摸了摸下巴,那裡已經萌出了毛茸茸的胡茬。

  「山東巡撫陸部堂,便是長洲陸氏出身。」吳廷舉低聲回道。

  「哦?好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蘇錄話雖如此,卻並不意外……他收編的那些閹黨大員,哪個屁股底下乾淨?

  不過陸完身擔重任,還是要慎重的。略一思忖,他吩咐錢寧:「查陸家的時候,分寸拿捏好,別鬧得太過火,免得橫生枝節。」

  「明白,優待功臣嘛。」錢寧理由都給他找好了。

  張行甫秉著詹事府老人暢所欲言的傳統,在旁低聲進言:「屬下以為,保險起見,不如索性換掉他。」蘇錄搖搖頭:「算了,臨陣換帥最是動搖軍心。好在劉六劉七已快被攆出山東了,待戰事轉到南直,就讓他留在山東,安心清丈分田,另外派人統領大軍便是。」

  「如此安排更為穩妥。」吳廷舉頷首附和。

  次日,海運衙門於大沽口岸設壇,為殉難將士舉行隆重祭典。

  長堤之上,白幡如林,紙錢漫天。萬餘名水師官軍、漕運水手、船工匠人整肅列立。家屬也扶老攜幼,手持白花站在外圈,一起為死難將士默哀。

  一時間闔岸寂然,唯聞潮聲拍岸。

  那艘新下水的千料福船緩緩駛出大沽口,側舷火炮齊齊轟鳴,隆隆炮聲掀動層層銀波,在渤海中迴響不絕,為漂泊在海上的忠魂指引回家的道路。

  待炮聲停下,蘇錄身著素服,肅立祭正中,手捧祭文朗聲誦念:

  「維大明正德六年三月初一,欽差提督海運、太子洗馬、掌詹事府蘇錄,謹率總督總兵等官、水師官軍、船工匠人,以清酌素饈之奠,致祭殉難諸將士之靈曰:

  茫茫北洋,際天橫流;國計所系,海運為籌。

  惟我將士,義勇同儔;銜命涉險,共濟孤舟。

  寇氛猝起,群醜鴟張;肆行焚掠,犯我帆檣。

  援梓鼓勇,冒刃爭先;禦侮摧鋒,罔顧其身。

  風濤不測,寡不敵眾;壯士沉淵,英靈不滅。

  丹心照水,浩氣凝雪。精貫白日,義炳千秋。

  炮震重洋,為君送行;素花滿川,為君勒銘。

  骨歸滄溟,名垂汗青;魂依潮汐,永護津梁。

  今陳薄奠,聊表寸誠;靈兮有知,來享來寧。

  尚饗!」

  誦畢,他將樽中清酒盡數灑向岸前波濤。

  在場眾人齊齊將手中素花投入水中,點點素白順著潮水,匯成一片白色的洋流歸入大海,為忠魂鋪就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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