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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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錄又歉意笑道:「讓你這位狀元公來寫這等大白話,倒是暴殄天物了。」

  「大人哪裡話。」康海忙正色道:「且不說閭報的重要程度,單就文學而言,學生早覺著,如今文章路子越走越窄。大人這話讓我茅塞頓開,與其搞什麼復古摹古,倒不如走走白話的路子,說不定反倒能闖出一片新天地!」

  蘇錄聞言不由笑道:「你這是要與七子割席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康海平淡如水道:「再說,我當年落難之時,所謂至交好友沒一個肯站出來替我說句話的。」

  「正常,世人都愛錦上添花,又有幾人會雪中送炭?」蘇錄擡頭望著夜空中,被薄雲遮住的殘月,淡淡道:「你這還算好的了,別看我如今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將來要有落難那天,連骨頭都不會剩。」「啊這……」康海都聽傻了,他一直以為蘇錄肯定春風得意、躊躇滿志,沒想到心底競藏著這麼深重的危機感,「那大人還如此……銳意進取,奮不顧身?」

  「我已是騎虎難下,根本停不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是個死。」蘇錄的嘆息聲,落在靜夜裡格外清晰,「眼前唯有華山一條路,闖過去了,便能為大明再造乾坤,我也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所以我別無選擇。」他轉頭看向康海,目光沉靜:「對山兄,如今你知曉了我的處境,還敢跟著我走這條路嗎?」

  「有何不敢?!」康海慨然擡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下官跟定大人了!能隨大人一同再造大明,死而無憾!」

  「好!有你們在,吾道不孤!」蘇錄重重點頭,又向他傳授辦報「真經』來:

  「這第二個字是「俗』!除了文字要白,再就是內容要俗。」

  「內容要俗?」康海尋思問道:「是通俗的意思嗎?」

  「是,但還可以更俗,內容一定要接地氣!首先要把道學先生那套拋掉,千萬不要端著架子說教。哪怕宣傳政令,也別照搬官樣文章,要寫成百姓聽得懂的大白話,採取更靈活多樣的方式………」「比如我們要推行分地,就可以採訪已經分地的百姓,報導他們的美好生活,來喚醒其他百姓對分地的渴望,這就叫帶節奏。」

  「嗯嗯!」康海趕緊記下來,心說學吧,大人的本事學不完啊。

  「總之,每期說一點正事就行了,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東西要多多益善……比方選段、市井笑話、有獎燈謎之類。」蘇錄接著道:

  「還可寫寫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逸事。教教老百姓種地的小訣竅,怎麼養雞可以多下蛋,頭疼腦熱的有什麼土偏方?先讓百姓願意看、喜歡看,才能慢慢養成看報的習慣。」

  說著他兩手一攤道:「你文章寫得再高雅,沒幾個人願意看,又有什麼影響力?咱們辦報紙沒有影響力,還怎麼當「喉舌』,怎麼當「重器』?」

  「是,大人說得太對了。」康海贊同道:「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咱們閭報要的是老少皆宜,老百姓喜歡什麼咱們就來什麼!」

  「是這個理兒,但也要有個度。」蘇錄點點頭,接著道: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個字一「正』!要保持正氣,守得住公正,至少要讓百姓覺得你是正義的,公正的。所以分寸得拿捏好,不能一味庸俗,甚至低俗,也不能為了粉飾太平,扭曲事實!」頓一下他舉例道:「好比還沒逮到劉六劉七,便今日報捷稱,已擒獲匪首、殲敵數萬,明日奏凱曰,匪首授首,賊兵投降。結果轉頭人家劉六劉七又下一城……這對報紙的信用是致命打擊!」

  說著他沉聲叮囑道:「所以你報導時,可以有所側重,但絕不能信口開河、睜眼說瞎話。只要老百姓發現你騙他一次,往後便再沒人信你了。這報紙便成了廢紙一張,當不了喉舌,只能用來糊窗戶咯。」「是,下官謹記大人教誨。」康海忙沉聲應下,「持正公正,絕不給閭報抹黑!」

  「好。這第四個字,便是「勤』!」蘇錄屈指補充道:

  「不能做成月報。半月報已經是底線了,最好能做成旬報,甚或五日一刊!」

  「啊,那壓力好大呀。」康海不禁咋舌。

  「當然了,報業人首先就得抗壓?」蘇錄沉聲道:「為什麼要勤出版?一則,報紙報的是新聞,不管是朝廷政令,還是社會新聞,講的就是時效性。若隔上月余再登報,消息早成了舊聞。」

  「二來,勤更新,才能讓百姓養成追更……哦不,讀報的習慣。常看常新,才能霸占百姓的茶餘飯後,牢牢占據移動陣地。連載的內容不至看了上回、忘了下回,日子久了便拋在腦後。」


  「三來,更得多賺得多。啊,這個以後再說……」蘇錄擺擺手打住了話頭,對康海笑道:「「白俗正勤』這四字要訣,也只是我尋思出來的。但我也沒辦過報,終究是要干中學,學中干,摸著石頭過河的。」「這不就是呼學的知行遞進?」康海笑道。

  「正是這個理。」蘇錄點點頭,接著道:「前期便由你主筆,我再撥幾個筆頭子利落的給你做幫手。要發布的政令要聞,我也會讓人整理好送給你……不過往後你們也得學著,自己搜集新聞。到時候人手多了,甚至可以發展成訪查民情、監督地方的朝廷耳目……當然這是個大工程,咱們一步步來。」他最後叮囑道:「每一期報紙編定之後,務必先送到我這裡終審。我沒點頭,一字都不能刊發!不是信不過你,是這事兒太重要了,半分差錯都出不得。等你摸透了門道,駕輕就熟了,我會慢慢放權給你的。」「大人放心,下官巴不得你多把關呢,不然我這心裡沒底呀!」康海忙鄭重拱手道:

  「大人的話下官都記下了。待明日出闈,便即刻著手草擬第一期閭報,寫完第一時間呈給大人過目!」蘇錄笑道:「不急。鎖院二十多天,你也辛苦了,先好好歇兩天。回頭到詹事府報到,我給你安排辦公的地方,把行頭配齊了,沉下心來好好搞。」

  「是!」康海沉聲應下。

  次日天不亮,知貢舉費宏便捧著會試皇榜出了貢院,前往豹房進呈御覽。

  待正德皇帝硃批用印後,他即刻轉道禮部衙門。

  禮部正堂廊下,各路報喜的差役早已備齊了銅鑼、嗩吶、喜牌、紅綢,就等著這場三年一度的狂歡。待費宏將皇榜懸於堂上,不消片刻,一隊隊報子便離開了禮部衙門,吹吹打打,穿街過巷,往各處會館、民宅而去,跟中式的舉人老爺報喜討賞。

  這一日,舉子們誰也無心出門,都聚在會館廳堂中,心不在焉地喝酒聊天,豎著耳朵留意街上動靜,一顆心七上八下盼著報子登門。

  浙江會館內的氣氛,相對輕鬆一些。一眾舉子圍坐高談闊論,興致勃勃地猜測著本科榜首。他們大都比較年輕,還帶著科舉高地出來的鬆弛感……

  唯獨張璁獨坐角落,杯中酒紋絲未動,眉宇間掩不住幾分沉鬱。

  上科解元張直與他相熟,見狀持壺走過去,跟他碰了個杯,低聲道:「結果還沒出來呢,別總沉著臉,不吉利。來喝一杯,笑一笑。」

  張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更苦了,「我只怕這一回,又是白忙一場。」

  「怎麼?場裡作文,還是走的老路子?」張直問道。

  張璁點點頭,低聲道:「我說服不了我自己……如今天下弊病叢生,讓我怎麼歌功頌德?既寫策論,總得說些實在話!」

  「唉,你呀.……」張直嘆了口氣:「你的才學,這滿場舉子誰不佩服?可科舉取士,要的是醇正平和、合於程朱規矩。你偏要依自己的見解解經論事,不肯逐時文風氣,背些現成套話,自然難以中式了。」「我知道。」張璁垂眸看著杯中倒影,頹然中帶著幾分執拗,「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便是再考十回,我也寫不出一句違心話。」

  「那就只能等有伯樂,相中你這匹特立獨行的千里馬了。」張直無語道。

  「也許永遠不會有了……」張璁仰頭將杯中酒灌入喉中,心好痛啊。

  話音剛落,忽聽得街面上鑼鼓震天,喧嚷聲由遠及近,直往會館門口而來。

  「來了來了!」舉子們歡呼一聲,紛紛衝到會館門口張望,張璁卻依舊坐在那裡,仿佛一切的喧鬧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正落寞自傷之際,卻聽到有報子在外頭高聲唱喏:

  「報喜!浙江永嘉張老爺諱璁,高中辛未科會試第三百名!金鑾殿上面聖!」

  緊接著,會館中所有人湧上來,圍著張璁七嘴八舌道賀,嘈雜聲瞬間把他淹沒了。

  張璁愣在那裡,好半晌才回過神,緩緩站起身,對著四下道賀的眾人團團一揖,神色平靜道:「多謝。」

  眾人見狀,不禁暗自嘆服。張老爺熬了十五年、屢試不第才得高中,竟能這般沉得住氣,當真有宰相度換了旁人,這會兒只怕早就喜極而泣,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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