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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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表字

  《禮記曲禮》曰:『男子二十冠而字。』

  意思是,男子二十歲的時候正式成年。從此要束髮加冠,同時由長者賜字,以後就不能直呼其名了。

  兩千年來,人們一直大體遵循著古禮。但時代變遷,也不會完全拘泥。比方蘇錄他們一進書院,就被要求束髮戴巾,把頭髮梳成大人樣,以示鄭重。

  同樣的,書院也會在他們畢業時,由先生為他們賜字的。當然這是自願的,學生們如果堅持古禮不肯提前,先生們也不會多事。

  只是誰會拒絕提前得到表字呢?這是他們從小就盼的事兒。

  比方春哥兒去年就得表字『盈之』。

  而且請先生賜字,也表示對先生的敬重。因為這意味著,你此生不管走到哪裡,做多大的官,都不會忘記先生了。

  張先生自然十分高興,卻又搖頭謝絕道:「還是等你去鶴山書院,請那裡的先生賜字吧,讓他們賜字用處更大。」

  名字名字,賜字跟起名同等重要,自然會成為兩者間的情感紐帶。這種拉關係的機會既體面又牢靠,所以有可能當然要請一位舉人甚至進士賜字,而且機會僅一次……

  「不,我想請先生賜字。」蘇錄卻堅定道。他雖然是一個功利的人,卻還不至於連自己的名字,都要蠅營狗苟地算計。

  「唉,不好不好……」張先生推辭再三,最終敵不過蘇錄的堅持,從桌子裡抽出一張灑金箋,遞給他道:

  「你看這個如何?」

  「弘之?」蘇錄念出那墨跡早乾的兩個字。

  「沒錯!」張先生重重點頭,滿臉興奮道:

  「字當由名而生,兩者不可脫節,恰似題目與破題,自然也有很多種起法,主要有三——」

  張先生好為人師的癮又犯了,恨不得從開天闢地給他講起。蘇錄耐心地聽著,就當是先生的最後一課了。

  「最常見的是『同義呼應』,字與名含義相近,強化名之意涵,如諸葛亮,字孔明;曹操,字孟德;周瑜,字公瑾,都是這種類型。」

  「再就是『反義互補』,字與名含義相反,中和『名』里略顯極端的意涵,比如韓愈,『愈』為越過、勝出,便字退之;趙孟頫,『頫』通『俯』,所以字子昂。」

  「三是『引申拔高』,字從名的本義出發,引申為更高的意涵。比如陸游,字務觀。所謂『務外游,不知務內觀』,這是在提醒他,既要察外物之變,更要重內省之修。」

  說著張先生看一眼蘇錄道:「還有你那位老祖宗東坡先生,名『軾』,意為馬車前供人手扶的橫木。字『子瞻』,由『軾』的功能乃讓人扶著遠望,引申出了高瞻遠矚的寓意。」

  「所謂敬天法祖,我便也用同樣的方式,給你起了這個字——『錄』者記也,然而記的目地不只是為了存之,更是為了『弘之』!」張先生這才搖頭晃腦地為蘇錄釋字道:

  「你現在在求學階段,正是錄而記之的時候,我願你將來學有所成,不要將學問束之高閣,此後只為稻粱謀。而是能將所學發揚光大,哪怕做不到『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也要『為生民立命』,弘人間正道!」

  「是,弟子弘之謹記先生教誨!」蘇錄深深作揖,恭聲受教。

  「好好,弘之,往後蘇錄蘇弘之,就是你的名字了!」張先生一臉『還不快誇誇我』的小表情,問蘇錄道:「你可滿意?」

  「滿意,當然滿意。」蘇錄忙點頭不迭,卻又忍不住小聲問道:「不過這個字不犯忌諱嗎?」

  「啥忌諱?」張先生不解道。

  「當今的年號啊。」蘇錄輕聲道:「弘治,弘之,是不是有點那個了……」

  「哈哈哈,你小子細過頭了吧?」張先生大笑道:「年號不就是用來叫的嗎,又不是帝諱,為什麼要避?再說就是帝諱,本朝也只是在書寫時略作講究而已。比如你要拜的那位經師,山長的三哥,你猜猜他叫什麼?」

  提示已經很明確了,蘇錄便尋思道:「肯定是兩個字,王字旁,又跟帝諱有關……莫非是個璋字?」

  「沒錯,弘之果然聰明!」張先生大笑道:「他叫朱璋,不一樣考了秀才拔了貢?也沒見誰把他拖出去砍了!」

  蘇錄訕訕一笑道:「弟子不是沒學過避諱嗎。」

  「放心吧,本朝的避諱十分寬鬆,公諱字少之又少。你只需要記住兩條原則就沒問題,一是歷代皇上御名的第二個字要避,且『二名不偏諱』,即御名兩字不連用時,無需避諱。」


  「所以『元璋』在一起時,璋要缺筆,單用元或璋都不需要避諱。」張先生順手又教給他一個考試的知識點。

  蘇錄恍然道:「怪不得敢叫朱璋,那我這『弘之』就更沒事了。」

  「當然了,為師還能坑你不成?!」張先生大笑道:「放心吧,三楊之一的楊溥字弘濟,三元狀元商輅字弘載;成化朝最後一位狀元叫費宏,南京有位僉都御史叫王弘!等人家大人物改名,你再改字也不遲。」

  「是。」蘇錄這才徹底放心。

  ~~

  拜別了張先生,蘇錄便前往鴻運樓,與同窗吃散夥飯,自是一番難捨難分的少年友情,無需贅述。

  單說午餐後,眾先生便齊聚道南堂,準備本年度最後一次閱卷。

  待到所有人到齊,錢山長才步履沉穩地從屏風後走出。

  「山長……」眾先生一起抱拳。

  「好好,又要辛苦諸位了。」錢懷仁的聲線都變得更低沉了。在正位上穩穩坐定後,他呷一口小廝奉上的香茗,緩緩道:「開始吧。」

  「是。」先生們應一聲後,便坐定開始閱卷。

  只是一幫酸子難免暗暗腹誹,個鳥毛代理山長擺什麼譜?

  祝先生為諸位閱卷的先生分發了試卷,每人分不到幾張就沒了。

  「這麼點卷子?」牛先生看到分到自己手裡的五張,感覺很不過癮。

  「正常,一年就被朱山長淘汰了一半。」一旁的先生沒好氣道。很自然地,就把對朱琉的稱呼,換成了朱山長。

  先生們本來就看不慣朱琉,現在他又中途跑路去考進士,言談間對他就更不尊敬了。

  不過,也難怪先生們會惱火,層層篩選招進來六十個學生,一年下來只剩三十一人了,其中省身齋十六個,明志齋和篤行齋合齋之後只剩下十五個!

  明年的學費直接減半不說,好些先生都要直接沒活干……

  「媽的,只剩三十一個孩子了,要是讓他再禍禍一年,先生都要比學生多了!」教《禮記》的鄭先生明年只有馬千里一個學生,鬱悶地都爆粗口了。

  「什麼三十一個,是二十九個!」比他還慘的牛先生也憤憤道:「本院最好的兩個學生,也被他弄走了!太能禍禍了……」

  「好了,你們兩個少說幾句怪話。」錢山長由著他們罵了幾句出出氣,這才喝止道:「一文錢束脩不短你們的,激動啥子?」

  「那是錢的事嗎?我們是要教書育人的!」兩位先生加起來只有一個學生,怨氣可想而知。

  「誰願意不教學生吃白食?」牛先生道。

  「也是,那你束脩減半?」錢山長點點頭道。

  「俺看就木有這個必要了吧。」牛先生訕訕笑道:「還得給閨女攢嫁妝呢。」

  「不過山長,明年咱就別搞這一套了吧。」眾先生也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紛紛對錢懷仁進言,希望他能撥亂反正。

  「不行,學規豈是兒戲,不能朝令夕改!」好在錢懷仁是衙門歷練過的,拎得清輕重。可以由著他們背後罵山長几句,但是絕對不會被他們帶到溝里去的。

  一幫搞不清狀況的書呆子。也不想想,山長進京趕考,要麼考不中回來,發現自己把政策全改了,自己還怎麼混?

  要麼考中進士,自己捧他的臭腳還來不及,還改他的規矩?腦子被門夾了嗎?

  所以錢山長早就跟朱山長反覆保證過,一定堅持他的政策不動搖。當然要安撫一下眾先生的情緒,便又道:「最多往後出題閱卷時,稍稍寬鬆一點就是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眾先生對他的辦法還算滿意,這才不再煩言,安心閱卷。

  「諸位,聽一聽咱們的神童,在本院最後一篇文章如何?」祝先生故意把蘇錄的卷子留在了自己手裡,待眾人都沒找著,這才高聲道。

  「原來被你留下了,快念快念。」先生們紛紛催促道:「閱卷最大的樂趣,往後就沒有了。」

  「是啊,下回再聽到他的文章,怕是要等他考秀才了。」牛先生嘆了口氣:「哎,多好的孩子啊,可惜當不了他岳父。」

  「聽好了!」祝先生咳嗽一聲,道南堂便針落可聞,所有人都安靜地聽他誦讀道:

  「萬物承本,內外咸重;百事執序,首尾並要!」

  「物恃本而固,無本則散;事循序而順,無序則亂。內外無軒輊,始終無等差,此道也!」

  「夫此道者,天地常軌、聖賢要旨。天地常軌者,物生有本,本固待外顯;事行有序,序順賴終成。聖賢要旨者,明德新民兼重;治國理政,初謀成效俱察。執本輕外,如舍條葉致根槁;守序忽終,若忘歸處迷遠途。是以明此道者,知內外一體、首尾相承,循之方合天理!」

  ps.下一章還沒檢查完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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